1999年8月10日,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福州,五四路,省公安厅大楼。一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庄如顺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部黑色电话机。他刚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境外电话芯片,插进手机。这枚芯片是赖昌星半年前给他的,专门用来打保密电话,通话记录不经过大陆运营商。

他的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一会儿。

楼下值班室的灯已经灭了。走廊里没有人。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

他按下了拨号键。

1

要理解这个电话,得先回到十年前的石狮。

1989年,石狮撤镇建市刚一年多。沿海走私猖獗,台货洋货充斥市场,街头巷尾都是外地来的商人。这里被人叫做“小香港”,不是因为繁华,是因为乱。

庄如顺那年三十多岁,调任石狮市公安局政委兼副局长。他的履历在当时的福建公安系统里算得上亮眼。业务能力强,文笔好,破过几起大案。到石狮之后,他打掉了一个长期盘踞的走私团伙,在地方上声名鹊起。系统里的前辈评价他:思维敏捷,行动迅速,前途无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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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次酒局上,他认识了赖昌星。

那场酒局是石狮本地商人组织的,人不多。赖昌星坐在那里,圆脸,中等身材,穿一件夹克,跟石狮街头的小老板没什么两样。有人介绍庄如顺是新任政委,赖昌星起身端着酒杯走过来,笑着说了一句客气话。

庄如顺接过酒杯,回了几句客套。那天他没喝太多,话也不多。赖昌星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并不深刻,一个普通商人,没什么特别。

但赖昌星记住了他。

2

酒局过后不到一个月,赖昌星托人给庄如顺送来一箱石狮本地的鱼丸和肉燕,说是家乡特产,不值钱。

庄如顺收下了。他觉得这是正常的交际往来。

此后每隔一两个月,赖昌星总会托人带些东西。几斤好茶,一箱水果。这些礼物不贵重,也没超出人情往来的范畴。庄如顺没有拒绝的理由。

这种关系持续了好几年。不是朋友,是熟人。认识很久,偶尔通电话,过年过节走动一下。庄如顺后来在审查期间说过一句话:我从来没把赖昌星当成朋友,我理解的朋友至少要志同道合,他连哲学两个字都不懂。

但“朋友”这个词,从来就不好界定。有一种关系叫熟人,认识了十年以上,时常通电话,过年过节互相走动,偶尔帮个小忙。这种关系算不算朋友?庄如顺认为不算。但他为赖昌星做的事情,比大多数人对朋友做的还要多。

从1989年到1994年,庄如顺的仕途一路往上走。石狮市公安局政委,泉州市公安局副局长,福建省公安厅对外联络办公室主任。

对外联络办公室这个位置看起来不起眼,实际上很重要。负责跟境外警方协调联络,接触的是情报和行动信息。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人,组织上是信任的。

与此同时,赖昌星的生意也在扩张。从石狮的小贸易店做到厦门,石油、汽车、香烟,远华集团在福建商界声名鹊起。赖昌星这个人低调,说话客气,见人先笑。

他在厦门湖里区建了一栋红楼。一楼餐厅,二楼KTV包房,三楼是他的办公室和接待室。厨房里常备着好海鲜和茅台。包房里常年有人唱卡拉OK。红楼的客人有商人,有官员,有海关的,有公安的,有港务的。

庄如顺去过红楼好几次。赖昌星叫他“庄哥”,叫得很自然。酒桌上,赖昌星给庄如顺敬酒,跟别人介绍:庄哥是我的贵人,我在福建的生意离不开庄哥的关照。

庄如顺每次都摆手:赖老板客气了,我们都是为福建的经济建设做贡献。

话说得漂亮。但赖昌星做的是什么生意,庄如顺心里清楚。

3

转折发生在1996年。

那一年,庄如顺已经调任省公安厅对外联络办公室主任。年底,赖昌星到福州办事,约他在五四路一家酒店吃饭。

两个人喝了不少酒。赖昌星忽然提了一件事:庄哥平时跑来跑去,没个车不方便。他那里正好有一辆丰田佳美,闲置着也是浪费,庄哥拿去开。

庄如顺推辞了。他说自己是公职人员,开赖昌星的车不合适。

赖昌星摆手:庄哥别客气,这车是香港正规进口的,手续齐全。你平时出门办事,有辆车方便。再说了,你当对外联络办主任,经常要跑机场、跑码头接人,没车怎么行。这车就是送给庄哥的,别多想。

那天晚上,庄如顺没有答应。但他推辞的语气,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坚决了。

半个月后,赖昌星派人把丰田佳美开到了省公安厅大院。车钥匙送到了庄如顺的办公桌上。

庄如顺给赖昌星打电话:怎么把车送来了?

赖昌星在电话里笑:庄哥,你就当帮个忙,车放我这里也是放着,你开了还能保养保养。

那辆车,庄如顺收下了。

按当时的市价,这辆车价值四十二万五千五百元。庄如顺接过车钥匙的那一刻,心里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一个正处级干部,开着一辆价值四十多万的进口轿车在福州城里跑,这件事本身就不好解释。

但他还是收了。

这一开,就是三年多。越开越顺手,越开越觉得理所当然。

车是一个分水岭。收下车之后,庄如顺对赖昌星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以前他还能端着架子,电话不接就不接,饭局推了就推了。有了这辆车之后,赖昌星的电话,他接得比以前勤了。

他后来在交代材料里用了一个词:挂碍。别人给了你东西,你心里就有了挂碍,说话办事就不那么硬气了。

这种挂碍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越积越重。赖昌星陆续送来了冬装、购物卡、烟酒。这些东西不值多少钱,但送得很勤,像细水长流一样慢慢渗进来。庄如顺都收了。

4

1997年,庄如顺调任漳州市公安局局长。

在漳州,他干了一件在系统内颇有名气的事:创建“漳州公安110”。快速反应,规范处警,在全国公安系统引起了关注。他组织人员培训,制定接处警流程,协调各部门配合,经常加班到深夜。那段时间他确实在干事,同事们的评价是,庄局办公室的灯经常亮到后半夜。

赖昌星也没闲着。他派人送来了一批冬装,说是给基层民警御寒的。庄如顺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但他还是让人发了下去。他跟自己说,这些衣服是给民警的,不算我个人收的。

这种自我安慰,说到底是自欺欺人。但人在往下滑的时候,最擅长的就是给自己找理由。

1998年,庄如顺升任福建省公安厅副厅长兼福州市公安局局长,正厅级。在福建公安系统,这是一个核心岗位。负责省会城市的治安和刑侦,同时参与全省公安工作的决策。那年庄如顺四十多岁,仕途上升的势头正猛。

赖昌星听到消息后,专程到福州请庄如顺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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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福州最好的酒店,赖昌星包了一个大包厢,请了十几个人作陪。酒过三巡,有人起哄让赖昌星说两句。赖昌星站起来,端着酒杯对着庄如顺说了一段话,大意是:庄哥是我的贵人,我在福建的生意离不开庄哥的关照。

庄如顺那天喝了酒,笑着回应:赖老板,你过奖了,我们依法服务,你们合法经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在场的人,有的人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那层意思,叫心照不宣。

5

1999年4月,一封举报信送到了中纪委和海关总署。

写信的人对远华集团的内情非常了解。信准备了很久,材料是经过仔细整理的,证据是反复核实过的,通过秘密渠道递了上去。

信有七十四页,把远华集团走私成品油、植物油、香烟、汽车的事,一条一条列了出来。涉案金额之大,触目惊心。信里还附了一份涉及厅局级以上领导干部十六人的名单,庄如顺的名字也在上面。

4月20日,中央领导批示,这个案子定为中央直抓的大案,代号“四二〇专案”。海关总署副署长牟新生被任命为专案组副组长和前线总指挥。专案组迅速成立,几十名办案人员秘密进入厦门。

专案组在厦门遇到了很大的阻力。

赖昌星在厦门经营多年,关系网铺得很广。海关、公安、港务、工商,关键部门都有人。专案组在厦门的第一周就发现,他们的行踪、他们的身份、他们的调查方向,几乎每天都有人往外递消息。

赖昌星也做了应对。他带着三千万现金三次进京,想找关系把案子停下来。但这一次,他的老办法不灵了。“四二〇专案”的规格和力度,超出了他以前经历过的任何一次危机。

专案组在厦门的调查稳步推进。到1999年7月底,核心证据链已经基本完整。码头卸货记录、海关通关单据、银行资金流水、香港关联公司的账目,这些证据相互印证,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

涉案官员的名单也基本摸清了。庄如顺、杨前线、李纪周,都在名单上。

专案组没有急着动手。他们在等一个合适的收网时机。

6

1999年8月初,公安部决定对赖昌星实施抓捕。行动方案由公安部高层直接制定,知道的人极少。

行动时间定在8月10日晚上。

但一道指令在传递过程中出了岔子。8月10日下午,公安部一位领导跟庄如顺通了一个工作电话,电话里提到了一句“今晚有行动,目标厦门”。

这位领导以为,庄如顺是福建省公安厅副厅长,应该知道这个情况,以便配合。他不知道庄如顺跟赖昌星的关系。这个“以为”,给了庄如顺最后一个选择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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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如顺接到电话的时候,是下午。他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将近三个小时。

从下午到晚上,从八点到十一点。

他在想什么?后来他在交代材料里说了:第一反应是害怕。怕赖昌星被抓之后,自己的事情也瞒不住。怕二十多年的从警生涯、那些荣誉、那个位置,一下子就没了。

但还有一层更隐蔽的东西,庄如顺自己可能都没完全意识到。这十年来,赖昌星用那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一点一点渗进他的生活。他嘴上说瞧不起赖昌星,说那个人没文化,但在关键时刻,他最先想到的还是他。这就像一个人习惯了别人递来的手电筒,在夜里走了很久,突然要独自面对黑暗,会本能地慌张。

7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庄如顺拿起电话。

他从抽屉里取出赖昌星半年前给他的那枚境外电话芯片。这种芯片是赖昌星专门给几个关键联系人准备的,打出去的电话,通话记录不会通过大陆的运营商。

电话接通了。

庄如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后来被写进了判决书,成了他这一生最致命的把柄。他说的是:今夜有行动,目标厦门。你立刻离开。

赖昌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辨认出庄如顺的声音之后,立刻紧张起来,问具体时间。

庄如顺说:命令已经下了,你现在就走。不要走福建口岸,海上已经管控了。走广东方向。动作要快,不要带太多东西。

赖昌星又问了一句:庄哥,你那边情况怎样?

庄如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说:不要再打电话了,把芯片处理掉。

然后他挂了电话。

话筒放回座机的时候,咔嗒一声轻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那声音格外刺耳。

8

庄如顺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间,厦门那边,另一个人也在给赖昌星打电话。

厦门海关关长杨前线,跟赖昌星的关系比庄如顺更近。他是赖昌星在海关系统里的铁杆,收的钱比庄如顺多得多。他后来被判了死刑,在法庭上说过一句话:我和赖昌星是最好的朋友。

那天晚上,杨前线在厦门海关关长的办公室里,拨通了赖昌星的另一个号码。电话里他的语气很急:你必须马上离开香港。不然你就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两个保护伞,在同一时间收紧了他们的网。庄如顺建议赖昌星往广东走,杨前线让他飞香港。赖昌星把两条信息合在一起,做了判断。

十一点三十五分左右,赖昌星在红楼三楼的办公室接到庄如顺的电话之后,脸色变了。他叫来贴身管家王淑义,让她马上收拾东西。

王淑义后来回忆,她从来没见过赖昌星那么慌。

赖昌星没带多少东西。几件换洗衣服,几部手机,一些现金,一些证件。他让王淑义带人去后院烧东西。文件、账本,能烧的都烧。后院的火光映在红楼的围墙上,在黑夜里格外扎眼。

十一点五十五分,赖昌星坐上一辆黑色奔驰,离开了红楼。车从湖里区开出去,沿着嘉禾路往南走。司机老陈后来在调查中说,那天晚上赖昌星几乎没说话,就是不停地看后视镜。

9

8月11日凌晨零点三十分,公安部指挥中心下达了正式的抓捕命令。

厦门警方两百名警员,分成五队,同时扑向五个预定目标:红楼、远华集团总部、赖昌星在厦门的四处住所。

五队几乎同时到达。红楼的大门紧闭。门打开之后,里面已经空了。

三楼办公室的桌上,放着一杯温热的茶。烟灰缸里有三根烟头,其中一根只抽了一半。电话机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四个潦草的字:庄哥——电话。

带队的指挥员站在红楼门口,对着对讲机报告:目标不在。

对讲机里传来电流的嘶嘶声。然后是北京那边长长的沉默。

抓捕行动失败。消息很快报到了公安部。这么绝密的行动,怎么会漏风?知道的人就那么几个,排查随即展开。

10

而在福州,五四路省公安厅的办公室里,庄如顺的灯一直亮着。

他没有等到消息。但“没有消息”本身就是消息。他知道赖昌星走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福州的夏夜,空气又闷又湿,带着闽江水的腥味。天边已经有一点发白了。这座城市正在醒过来,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间办公室里待多久。

赖昌星跑得很准。他让手下许民雄开着面包车从漳州出发,往广东方向走。庄如顺跟他说过福建海上已经管控,广东方向情况不明,他把这句话记死了。他没有走厦门港,没有坐飞机,他绕道广东,通过黑道安排,坐飞艇沿着海岸线偷渡到了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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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香港之后,赖昌星给庄如顺打了电话。还是用那枚芯片。他说:庄哥,我到了,安全了。

庄如顺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后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香港也不安全,你要走,就走得越远越好。

这句话的分量,跟“今夜有行动”不一样。那一次,他是在通风报信。这一次,他是在把自己跟赖昌星绑在一起,往下沉。

11

8月13日,赖昌星带着妻子和三个孩子,持香港护照,以旅游身份飞往加拿大温哥华。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但他知道,那个在福州办公室里帮他望风的人,恐怕回不来了。

专案组没有因为主犯跑了就停下来。

8月11日当天,调查人员就开始调取所有可能接触行动信息的人的通话记录。庄如顺的名字很快浮了出来。他的位置,他知道情况,他的通话记录在8月10日晚上有异常。

8月12日,庄如顺被带走谈话。谈话的地点在省公安厅办公楼二层。庄如顺对那间屋子很熟悉,他在那里主持过很多次案件讨论会。现在他坐在被问话的那一边。

办案人员问他:8月10日晚上十一点二十分左右,你有没有用一部境外号码的电话跟人通话?

庄如顺低头,沉默了很久,说了一个字:有。

办案人员问:你说了什么?

庄如顺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交代了四次电话的全部内容。8月10日晚一次,8月11日赖昌星到香港后三次。四次电话,每一次都在催他快跑,每一次都在教他怎么跑。

办案人员问他: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说:知道。

办案人员问: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收了人家的东西,心里有愧。我怕。

“我收了人家的东西,心里有愧,我怕。”这十个字,是一个从警二十多年的正厅级干部,给自己的行为做出的最后解释。

8月14日,杨前线也被带走谈话。杨前线的态度比庄如顺更直接,几乎没怎么抵抗就交代了。他甚至说了一句: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他出了事,我不能不管。

8月15日,庄如顺和杨前线分别被押送到北京。

飞机从福州义序机场起飞。庄如顺透过舷窗往下看,福州城在阳光下铺开,闽江像一条灰色的带子穿城而过。他在这个城市待了很多年,现在要走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8月28日,庄如顺被正式批准逮捕。他是继杨前线之后,远华案里第二个被双规的厅级干部。

12

赖昌星虽然跑了,远华案的调查没有停。

专案组从厦门搬到了市郊一个不显眼的院子,人手增加到几百人。调来的账本、合同、报关单堆得像小山一样。工作人员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一笔一笔对账,一条一条捋证据。

在厦门海关,专案组把赖昌星走私的通道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拆开。船舶靠泊记录、货物申报单据、海关查验报告、保税区放行记录。他们发现,远华集团的走私手法其实不复杂。就是拿钱把海关、港务、边防这些环节打通,让走私的货变成合法的货。

在远华集团的财务资料里,专案组摸出了一个庞大的资金网络。境内境外的关联公司几十家,银行账户上百个,资金转来转去。赖昌星通过这些账户,把走私赚的钱转到境外,在香港、加拿大、美国买了很多资产。

涉案的官员一个接一个落网。公安部原副部长李纪周,厦门海关原关长杨前线,福建省公安厅原副厅长庄如顺,厦门市委原副书记刘丰,厦门市原副市长赵克明。这些在福建政坛上曾经响当当的名字,现在都出现在了专案组的名单上。从1999年8月到2000年底,一共有几百人被调查、审查、逮捕。

每一个落网的人,都有自己的“第一次”。第一次收钱,第一次帮忙,第一次把门打开一条缝。门缝一开,就越开越大,最后整扇门都关不上了。

13

2000年10月30日,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对庄如顺案作出一审判决。

法院认定,庄如顺收受赖昌星贿赂的丰田佳美轿车一辆,价值四十二万五千五百元。收受港商吴某贿赂的十二万元人民币。指使下属倒卖汽车罚没证,导致一百二十一辆无合法手续的汽车被违法“合法化”,国家税款损失五千余万元。

更重要的是,在公安部下令抓捕赖昌星的当晚,他四次打电话通风报信、出谋划策,致使犯罪嫌疑人逃脱。

庄如顺因受贿罪、滥用职权罪,两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宣判的时候,庄如顺站在被告席上,穿着看守所的衣服。法官念到“死刑”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肩膀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他没有当庭表示上诉。后来在律师的建议下,他提起了上诉。

2003年11月28日,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终审判决。法院认为,庄如顺在归案后主动交代了收受丰田佳美轿车的事实,符合自首情节,撤销一审的死刑判决,改判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听到“死缓”两个字的时候,庄如顺的脸上有一种很细微的表情变化。那不是高兴,更像是一种被从悬崖边拉回来之后的后怕。

14

庄如顺在服刑期间写了一份悔过书。

他回顾了自己从1989年认识赖昌星,到1999年案发这十年的事。他说自己本可以拒绝那杯酒。本可以退回那辆车。本可以在接到电话的时候,走出办公室去找值班的同事。本可以拿起另一部电话向上级报告。本可以什么都不做。

他说自己每一次都选了“算了”。

一次算了,两次算了,十次算了。算到最后,算成了一辈子。

在狱中,庄如顺表现良好,获得过减刑。他将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15

赖昌星在加拿大待了十二年。

他刚到温哥华的时候,买了一栋百万加元的豪宅,想在那里过舒服日子。但加拿大移民局很快盯上了他。一个涉嫌重大走私案的中国通缉犯,带着大笔来路不明的钱住在豪宅里,申请难民身份。这种事,放在哪个国家都要查。

从2000年开始,赖昌星在加拿大的日子就是一场没完没了的官司。难民申请被驳回,再申请,再驳回。他被软禁过,被拘留过。加拿大媒体报道,他在加拿大期间被拘留了十几次,最长的一次将近两年。他的妻子曾明娜受不了这种日子,带着孩子跟他分居了。

2011年7月,加拿大联邦法院驳回了赖昌星暂缓执行遣返令的申请。7月23日,赖昌星被加拿大遣返回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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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他透过舷窗往外看,天很蓝。他走下飞机,被中国警方带走。

十二年前,庄如顺在电话里跟他说过一句话:走得越远越好。

他走了十二年。绕了地球一大圈。最后还是被带了回来。

16

2012年5月18日,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对赖昌星案作出一审判决。

赖昌星因走私普通货物罪、行贿罪,两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全部财产。

赖昌星当庭表示对判决没有异议,不再上诉。

跟十二年前比,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皱纹深了。判决念完的时候,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远华案前后历经十三年。从1999年4月的那封举报信,到2012年5月赖昌星案一审宣判,共有六百多人涉案,三百多人被追究刑事责任,十四人一审被判处死刑。涉案金额、涉案人数、案件影响力,都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经济犯罪案件里最大的。

17

红楼后来被改成了一个警示教育基地。

每年都有大批干部去参观。讲解员会带着他们走一遍那七层楼。一楼餐厅,二楼KTV,三楼赖昌星的办公室。四楼桑拿,五楼客房,六楼总统套房,七楼是赖昌星的办公室和礼品库房。

三楼走廊的尽头,复原了赖昌星当年的办公室。桌上放着温热的茶杯,当然是道具。烟灰缸里有三根烟头,其中一根只抽了一半。电话机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四个潦草的字:庄哥——电话。

参观的人走到这里,讲解员会停一下,然后说:这杯茶,代表一个人仓皇出逃之前没来得及喝完的东西。那半根烟,代表一个人被打断的生活。而那张便签纸上的名字,代表一条断了的线。这条线断在哪里?断在法律上。

1999年8月10日晚上十一点二十分,庄如顺拿起电话听筒的时候,他听到的不是拨号音。他听到的是自己二十多年从警生涯里,一根一根线被扯断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空调的嗡嗡声盖住了一大半。但很果断。

在那三个小时里,他有很多机会选另一条路。走出办公室,找值班的同事,拿起另一部电话,拨一个不同的号码。他甚至可以选择什么都不做。

他选了拨那个号码。

后来的事情,判决书里都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