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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年4月23日夜里,汉口仁济医院里面点着灯,床上的人一夜没合眼,咳嗽很重,说话已经开始不清楚。

可他还能把一句话说清楚,想请银行团代表梅尔斯来会上一面。

第二天下午三点十分,詹天佑去世,时年五十八岁。

这份由他口授,长子詹文珖笔录的《遗呈》,是他最后一份公文,讲了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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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件事分别关涉工程师学会,管理俄路的代表,以及因缺钱的缘故而停工的汉粤川路衡阳郴州段。

三件事,一件远过一件,问题就在这里头,通篇没有一件跟他自己有关,那么家里的事,他有没有写?

把两个儿子的学业讲完之后,他笔锋一转,写下了自余三子二女尚幼,门衰祚薄,宗党萧然,穷达通塞,则视其后来立志如何,不敢以私恩渎请。这六个字,在他心里到底算轻还是算重?

翻成白话,剩下三个儿子两个女儿还小,家里门第单薄,将来成不成器全看他们自己,我不敢拿私情来求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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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一句,用六个字开头,核心就在这一句,他把自己家的事给写成了别人的事。

这六个字能压多沉,得看他家里究竟有多少人。

他有八个孩子,五男三女,落地的地方全不一样。广州、林西、山海关、锦州、北京,把这五个地名连起来,就是他的行程表。这样搬来搬去,孩子怎么长大?

这不是讲究,是实在没得选,长女詹顺蓉生于1888年1月,1914年死于难产,时年二十六岁,这是他去世前的五年,最后的那五年,家里面已经少过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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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谭菊珍常年患肺病,卧在床上咯血,有人看准这机会来劝他纳妾。

那会儿纳妾不算丑事,广东商人当中几十房的并不稀奇,喝过洋墨水的也照样纳。他每月进项近千两,养几房绰绰有余,偏偏不肯。问题就在于,他不是没钱,是不肯。

他没有纳妾,还给夫人订造了一套保温餐具,因为夫人吃饭慢,菜容易凉,搁在今天,这也就是给老婆单独订个保温饭盒,一桩小事,可多少人做不到。你说这是什么样的人?

1919年2月里,北京来了电报,政府要往海参崴派人,进入协约国联合监管远东铁路委员会的技术部,最终定下的人选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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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时已经病了几个月,腹疾始终没有好,夫人劝他,等身子好一点,天暖和一点再动身。

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拿病推辞另派别人,另一条是带病上路把这趟差事接下来。他选了后一条。

他把次子詹文琮带在身边,路上有个照应,文琮刚在耶鲁土木系毕业,这一趟,他心里可有底?

在海参崴以及哈尔滨之间跑了两个月,零下几十度的时候,白天开会赶路,晚上整理议案,他自己所写的是,朔风砭骨,坚冰在须。这趟差事要是搁在今天,那就等于带着病在极寒地区连开两个月的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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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争的结果,关键就在只争到了一条,中国工程师可以被中东铁路聘用,国力不济的时候,话说得再硬,也只能到这个份上。

回程时他已撑不住。4月18日在北京见徐世昌,把交涉情形交代完。徐见他那张脸,只说了一句,君乃办大事之人,务宜为国惜身。这话他听得进去吗?

两天后回到汉口,隔天便进了医院。

他挣的钱不算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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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张修完,比预期早两年。外国承包商报价的数目,实际只花掉五分之一,账面上还结余白银二十八万多两。折算到每一里,造价只有国内其他铁路的一半。

他死了以后,家里面没有什么积蓄。钱都到哪去了?

钱去哪了。

一部分捐了出去,1914,1915 这两年,广东连遭大水的时候,汉口成立救灾会,他挂会长,钱先掏,剩下的,家里人按照交代全换成了铁路债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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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钱变成了纸,纸的背后是还没修完的线。

换成今天的人算账,多半觉得不划算。八个孩子生在五个地方,长女难产死在半道上,自己病到说不清话还惦记别人的铁路,末了给家里留下几张债券。

这就像上班的人把年终奖全买了公司股票,家里人还得替他还房贷。

可你要说他不管家,恐怕也不对。一个当了父亲的人,做到这份上,家里人受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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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张铁路上有个亲戚谭丽泉,时常误公事,他专门写信批评。内弟赌输一千大洋,他听说后提笔写下一行,内弟出丑,外兄概不负责。

一件是管,一件则是不管,管的是规矩,不管的是私情,他心里分得很清楚,这样的父亲,家里人受得了么?

1926年,谭菊珍病逝,同詹天佑合葬在北京西郊。她走的时候,那几个孩子都成人了吗?

后来孩子们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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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子詹文琮接了班,人们称他小詹天佑,抗战那几年,日机把株洲到萍乡这一段给炸了,他带着人去抢,最后累死在工地上,国民政府通令褒奖。

三子文耀以及四子文祖,都是北京交通大学毕业的,五子文裕的长子詹同济是北洋大学出身,做了铁路工程师。另一个孙子詹同出自中央美术学院,做了漫画家。

一个家里头,修铁路的以及画漫画的都有。关键就在于,他一个字都没替他们安排过。

外头都讲,这是家风,不过依我看,那句不敢以私恩渎请,才算得上是分水岭,他把话说清楚了,路让你们自己去走。这才是真正的本事,留下的不是钱,是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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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究竟算不算亏欠了家里?这笔账谁算得清?清吗?搁今天说,这就是个要不要陪家人吃晚饭的问题。

我对此不太说得准。

站在孩子的角度,父亲临终只写六个字,这话太轻,站在他的角度,一个人临死的时候所想到的还是别人的铁路,这份心思也没法假装。两种看法都成立,只不过没法同时成立。

《遗呈》口授完,他说不出话后还捏着床单比划英文,家人谁也认不出,他到底想说什么,如今已经没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