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是中华文化的发祥地之一。安徽地处长江下游腹地,境内长江干流长416千米,流域面积6.6万平方千米,占全省总面积的48%。区域内河湖密布、丘陵平原交错,气候温润宜居,物产资源丰沛,为远古人类栖息繁衍、族群发展创造了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考古发现和研究表明,史前时期是安徽长江文化的孕育发展阶段,实证了百万年人类史、一万年文化史、五千年文明史,在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中具有独特地位。从两百多万年前远古人类踏足此地,到四千余年史前文明落幕,安徽长江流域史前文化绵延存续,发展序列完整清晰。旧石器时代,繁昌人字洞、和县龙潭洞、东至华龙洞、巢湖银山等古人类遗址,串联起东亚大陆从早期猿人到晚期智人的演化链条,成为探究人类起源演化的重要依据。迈入新石器时代,依托居中通达的地理优势,皖江流域成为中原、海岱、长江中游、环太湖四大史前文化圈互通往来的走廊地带,不同地域的生产技艺、器物形制、信仰习俗在此交汇互鉴,既孕育出风格鲜明的本土文化特质,又吸纳四方文化养分,不断丰富中华文明早期内涵。从人类演化、文明兴起、文化交融三个维度,系统梳理安徽长江流域史前文化发展脉络,剖析其蕴含的生存智慧、历史底蕴与精神内核,凸显长江文化的源远流长、丰富多彩,助力长江文化公园建设。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华龙洞遗址位于东至县尧渡镇汪村村的梅源山南麓。李博 摄

人类起源演化的重要区域

安徽长江流域是东亚人类演化进程中不可或缺的核心地带,旧石器时代遗存沿江两岸广泛分布,时间跨度覆盖两百余万年间,形成早期人类、直立人、古老型智人、晚期智人完整演化序列,为人类多地连续进化理论提供扎实物证,印证皖江大地是远古人类生存繁衍、迁徙演化的重要家园。

位于长江南岸的繁昌人字洞遗址,自1998年以来历经多次考古发掘,出土200多件有加工使用痕迹的石制品和骨制品,同时发掘出剑齿虎、中华乳齿象、古马等数十种远古动物化石。经地层学等综合研究,人字洞遗址地质年代为早更新世早期,距今256万至220万年,是目前亚欧大陆发现年代最早的古人类活动遗址,是亚欧大陆早期人类活动地标。人字洞的石制品以铁矿石、石英岩、燧石等为原料,器物包含石核、石片、刮削器、尖状器等基础类型,打制手法简单原始,体现出早期人类初步掌握石料加工、工具使用的生存技能。人字洞的考古发现改写了亚欧人类活动历史认知,将区域人类活动时间大幅前置,佐证亚洲是早期人类起源与扩散的重要区域。

和县猿人遗址距长江北岸30千米,自1980年以来历经5次考古发掘,出土完整猿人头盖骨、下颌骨残块、牙齿化石17件,距今约41.2万年,属于中更新世晚期直立人遗存。2024年的发掘确认有石制品存在,还发现大量加工骨器与古生物化石。和县猿人脑容量处于直立人典型区间,头骨粗壮低矮,保留原始人类体态特征,牙齿硕大坚固,适配远古狩猎采食的生存模式。作为长江下游唯一晚期直立人化石遗址,和县猿人填补区域四十万年前后人类演化空白。从体质特征来看,和县猿人与国内多处直立人遗存共性显著,进一步支撑东亚古人类连续演化的学术观点,成为皖江人类演化链条上的关键一环。中国科学院团队通过牙齿的最新研究发现,安徽和县与北京周口店、河南孙家店的6个直立人,属于一个生物物种,这些古人对现代人特别是大洋洲人有千分之四的遗传贡献。

东至华龙洞遗址北距长江10千米,通过连续多年的工作,共发现40多件古人类化石、一批石制品和大量动物化石,铀系测年显示,距今约30万年。华龙洞遗址是继北京周口店遗址之后,在中国发现的同时包含丰富人类化石、石制品、骨制品和动物群的中更新世古人类化石地点。其中2015年出土的较为完整的头骨化石兼具原始与进步双重特征,对比和县直立人,华龙洞古人类眉骨弱化、颅腔增高、面部轮廓收拢,牙齿尺寸缩小,脑容量稳步提升,清晰展现出直立人逐步向智人演化的生理变化。华龙洞人类化石的体质特征呈现出现代人的初始状态,是东亚地区向智人演化的最早古人类,是直立人向智人过渡的关键遗存。遗址出土石器趋向小型精细,骨质器具使用更为普遍,反映古人类适应自然、改造环境的能力持续提升,族群生存水平稳步进阶。

巢湖银山遗址距今20万至16万年,出土的人类枕骨化石形态特征趋近现代人,是长江下游最早的早期智人遗存。银山智人头骨壁变薄,骨骼轮廓圆润,原始体质特征大幅消退,标志区域古人类正式迈入智人发展阶段。石器优先选用优质燧石原料,雕刻器、石锥、精细刮削器等器物种类丰富,打制工艺成熟精巧。银山智人是长江下游早期智人实物佐证,充分证明安徽长江沿岸是东亚古人类不间断演化的核心场地,见证远古人类一步步走向现代人类形态。

宣城水阳江旧石器地点群,自20世纪80年代发现以来,学界持续开展发掘、调查与多学科研究,确定沿水阳江两岸阶地分布有数十处旧石器地点,其中经科学发掘的有宣州陈山、宁国毛竹山和官山等遗址。陈山遗址揭露出厚达 11 米连续的网纹红土地层,通过 ESR 测年建立 81 万年至 12 万年的年代框架,证实水阳江流域存在数十万年持续的古人类活动。毛竹山遗址发现半圆形砾石环遗迹,引起学术界讨论关注。从调查采集和考古发掘的数千件石制品看,原料以石英岩为主,剥片以硬锤锤击法为主,标本普遍遭受红土风化,打制细节受损,属于中国南方砾石石器工业器物组合。2004年麻村遗址发掘出土百余件石制品,石器组合中可见大型石片与手镐,证实本地古人类能够制作大型工具。水阳江旧石器时代早期地点群的发现,填补长江下游旧石器考古空白,是长江下游南岸最重要的南方砾石石器工业遗存。

与此同时,考古工作者在长江北岸皖河流域调查发现数十处旧石器地点,集中分布于潜山、怀宁、太湖、望江等地,形成皖河旧石器地点群。皖河流域旧石器多出自河流二级、三级阶地的网纹红土与下蜀黄土堆积中,时代跨越中更新世至晚更新世。石制品以石英岩、石英砂岩为主,多取自河床砾石。石器工业整体归属于南方砾石石器传统,石器体量偏大,以砾石石器、石片石器共存为特征,常见砍砸器、大尖状器、重型刮削器,石核、石片数量丰富,体现就地取材、就地加工石器的生产模式,皖河流域旧石器,证明数十万年前皖西南长江北岸已有古人类长期活动,填补了皖西南地区古人类文化空白,完善长江中下游南岸、北岸旧石器文化对比体系。该地点群是南方砾石石器工业在长江北岸的重要代表,为探讨中国南方旧石器工业的区域多样性、古人类对亚热带河湖环境的适应策略,以及长江流域古人类迁徙、技术交流提供了重要实物资料。

巢湖柳家 2 号旧石器遗址的发掘,是近年来安徽长江下游旧石器时代考古的重要突破,是安徽旧石器晚期文化发展的缩影。该遗址拥有中、晚更新世连续地层堆积,年代跨度距今 22 万年至 3 万年,补齐了巢湖流域自银山智人以来古人类演化的关键缺环,完善了安徽地区数十万年来古人类持续演化的文化序列。发掘出土两千多件石制品,小型精细石器占据主流,石料选材考究,器形规整匀称,石器精细化转变,映射出先民生存模式的改变,狩猎、采集资源利用愈发细致高效。遗址上下文化层呈现出清晰的技术转型特征,早期以厚重石英岩重型砾石石器为主,晚期大量使用凝灰岩制作的小型石片石器等,直观展现了长江下游古人类石器制作技术、原料选择策略的重大革新,证明本地晚更新世已形成成熟的石片石器工业体系。同时,遗址作为保存完好的露天石器加工场,石制品原生埋藏、数量庞大、类型完整,可完整复原古人类石器生产流程,为古环境、埋藏学、年代学多学科研究提供了科学证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凌家滩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内,研学游团队实地探访墓葬祭祀区。欧宗涛 琚娟娟 摄

文明起源发展的重要实证

步入新石器时代,安徽长江流域气候环境趋于稳定,原始农业逐步兴起,人口聚落不断扩张,社会结构悄然变革。凌家滩、薛家岗、磨盘山、孙家城等代表性遗址,见证了原始群居瓦解、社会阶层分化、早期古国诞生的发展进程,大批礼制器物、大型建筑、古城遗存,成为中华五千多年文明起源的有力实证。

含山凌家滩遗址是长江下游巢湖流域一处距今约5800—5300年的新石器时代晚期中心聚落,遗址总面积约 160 万平方米,拥有大型祭坛、贵族墓地、红陶块铺筑的大型广场、一般居住区、手工业作坊、壕沟等完备的聚落规划体系,凌家滩社会已经具备大型公共工程组织动员能力,能够调动大量人力营建祭坛与广场。墓葬等级分化十分显著,高等级贵族墓随葬大量精美玉器,普通墓葬随葬品稀少甚至无随葬品,社会成员中的财富地位明确分层,显现鲜明的阶级等级,神权、王权、军事权力高度统一,标志着已经迈入古国文明阶段,是长江下游马家浜、崧泽文化之后社会复杂化进程的巅峰,是中华文明古国时代第一阶段的典型代表。

凌家滩玉器是中华文明早期玉礼制度的源头之一,与红山文化、良渚文化并列为中国史前三大玉文化中心。出土玉人、玉鹰、玉版、玉龟、玉璜、玉璧、玉钺等一千多件玉器,先民熟练掌握微雕、钻孔、精细抛光等高难度制玉技法,工艺水平达到同时代顶峰。器物造型灵动威严,承载先民自然崇拜、图腾信仰与宇宙认知,天圆地方、天人合一的思想理念已然萌芽。大型祭祀祭坛规整厚重,成为族群精神信仰汇聚之地。玉人、玉版蕴含天文、历法、宇宙观念,说明当时已形成成熟的原始宗教体系;玉钺代表军事权力,玉璜、玉璧承载祭祀礼仪,玉器不再只是装饰品,而是权力、身份、信仰的物化载体,形成一套完整玉礼系统。这套礼玉传统向北影响中原,向南传递至良渚。良渚的玉琮、玉璧礼器体系,有的理念可以追溯到凌家滩。凌家滩奠定的 “以玉载礼”思想,历经数千年传承,融入夏商周王朝礼制,成为中华礼制文明独有的文化基因。因此,凌家滩也为理解中华文明发展的连续性提供了重要物证。凌家滩先民的宇宙观、祭祀传统、权力象征方式,没有随着古国衰落彻底消失,相关文化基因被后世持续继承。玉礼所代表的等级秩序、天人观念,贯穿三代直至秦汉,成为中华文明延续不断的重要标识。凌家滩的兴衰过程也展现出早期文明发展的阶段性,古国可以繁荣,也会因环境、资源、社会矛盾发生变迁,但文明内核持续流转。

凌家滩遗址是长江下游古国文明的杰出代表,它证明五千多年前江淮地区诞生社会复杂化的早期文明,在中华文明起源和形成过程中具有标志性地位,充分印证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兼容并蓄、绵延不断的特征,是探索中华文明起源与早期发展不可缺少的关键遗址。

潜山薛家岗遗址,地处皖西南大别山南麓、皖水河畔,是长江下游北岸一处重要的新石器时代中心聚落,为薛家岗文化的命名地。以薛家岗遗址为代表的薛家岗文化主要分布在大别山南麓,跨皖、鄂、赣三省交界区。遗址总面积约 10万平方米,20世纪70 年代起先后开展多次考古发掘,清理出大量墓葬、灰坑、房址,出土陶器、石器、玉器等珍贵文物,主体年代为距今5500至4800年,是皖西南史前地域文明代表。墓葬是遗址揭露的最核心遗存,已发掘150多座墓葬,形制多为长方形土坑墓,葬式以单人仰身直肢葬为主,存在少量二次葬。墓葬随葬品组合稳定,以陶器、石器为主体,玉器点缀其中,随葬器物数量差异,反映当时社会已出现初步分化。器物特征极具辨识度,陶器以鼎、豆、壶、鬶为基本组合,红陶、黑皮陶居多,部分器物带有镂孔、彩绘纹饰;石器制作工艺精湛,最具代表性的是多孔石刀,石刀上钻有奇数孔洞,从 3 孔、5孔、7孔直至 13 孔,打磨规整,薄而锋利,实用与审美兼具,是薛家岗文化标志性器物。薛家岗墓葬材料展现出社会缓慢分化的过程,呈现区别于良渚都邑型文明的区域发展模式。同时,遗址为研究皖山皖水之间史前聚落形态、手工业分工、礼制起源提供系统实物资料。生业形态以稻作农业为基础,辅以渔猎采集,聚落临近河流,先民充分利用滨水山地环境,构建稳定的定居社群。薛家岗遗址的发掘确立了长江下游北岸一支独立的史前考古学文化,填补皖西南史前考古空白,构建起大别山南麓史前年代框架,是长江东西文化交融孕育出的特色地域文明。

郎溪磨盘山遗址地处南漪湖东岸,郎川河穿流而过,是连接长江水系与太湖水系的地理枢纽,遗址现存面积约 6 万平方米,经多次考古发掘,入选 2023 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是长江下游罕见的长时序中心聚落。遗址最突出特征是近四千年不间断的文化堆积序列,地层完整保留马家浜、崧泽、良渚、钱山漾以及夏商、西周至春秋时期遗存,年代从距今 6200 年延续至 2500 年,文化谱系连贯清晰,在长江下游同类遗址中十分罕见,实证长江下游文明稳定延续、代代传承。历次发掘清理新石器时代墓葬364座、房址77座、灰坑163座,出土陶器、石器、玉器等文物四千余件。其中崧泽文化遗存最为丰富,发现规模较大的土台墓地,有337座墓葬,排列较为规则,墓地呈现出明显的布局规划。房址揭示了马家浜时期定居生活面貌,半地穴式房屋辅以红烧土防潮,配套灶坑,复原出先民居住形态。生业模式上,磨盘山呈现渔猎采集与稻作农业并重的多元经济形态。遗址出土海量网坠,同时发现水稻、芡实、菱角等植物遗存与大量动物骨骼,说明渔业在经济结构中占据重要地位,突破以往对长江下游史前社会单纯依赖稻作农业的固有认知。墓葬随葬品差距较小,反映出这一阶段社会分化相对有限,呈现富足而相对平等的社群面貌。

磨盘山遗址的发掘填补皖东南区域考古空白,建立起本地从新石器到商周完整年代序列,是数千年文明连续演进标尺,成为解读太湖西部文化走廊的核心支点,为研究崧泽文化圈形成、良渚文化起源与扩散提供关键材料。磨盘山展现了长江下游文明化进程的多样性,不同于良渚那种高度等级化的复杂社会,揭示另一种区域发展模式,证明古国时代除大型都邑之外,还存在这类中等规模的中心聚落,丰富了对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理解。

怀宁县孙家城遗址,北临大沙河,现存面积约 25 万平方米,发掘建立起距今约 58004200 年完整连续的文化序列,依次包含早于薛家岗的黄鳝嘴文化遗存、薛家岗文化遗存、张四墩文化遗存,填补了皖西南考古年代链条的关键缺环。最重要的是确认了一座张四墩文化时期的夯土城址,城址呈圆角长方形,东、南、西三面夯土城墙保存较好。城墙为平地堆筑而成,底宽 1220 米,残高 14 米,外围有洼地壕沟,宽厚坚固的夯筑城墙具备极强防御作用,反映族群之间冲突加剧,区域军事防御体系初步形成。是长江下游为数不多的史前土城,改写了以往对皖西南史前聚落格局的认知。出土器物融合良渚文化、中原龙山文化与本土文化特色,石器、陶器、玉器种类齐全,生产生活用具、礼制器物并存。城池的规划修建、城内高等级建筑分布、差异化墓葬形制,证明此地是区域性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早期国家治理形态逐步成型。孙家城古城的发现,丰富长江下游古国文明分布格局,证明皖江多地同步兴起早期文明,共同构筑中华文明多元起源的整体样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拓宽后的磨盘山公路,给千年遗址打造了新通道。(资料图片)

文化交流融合的重要节点

安徽长江流域连通南北、贯穿东西,依托长江水系与陆路丘陵通道,成为史前各大文化圈交汇的枢纽地带。从旧石器时代简单的技术互通,到新石器时代全方位的器物、技艺、习俗、礼制交融,皖江流域始终承担文化中转、融合、传播的作用,不同文明特质在此兼容重组,推动文明交流互鉴。

旧石器时代,皖江流域已是华北、华南古人类文化往来的必经之路。水阳江流域早期遗址大型砾石石器承袭华南制作传统,巢湖柳家2号晚期遗址小型精细石器贴合华北工艺特点,南北石器技术在此相互借鉴、融合演变。百万年间,温润宜居的皖江地貌,成为古人类迁徙途中的栖息中转站,区域古人类体质特征兼具南北共性,印证远古族群沿长江沿岸南北迁徙交流,实现血脉与文化的双向交融。

进入新石器时代,社会发展提速,人口流动愈发频繁,多元文化交流交融,不同文化群体在此相遇、碰撞、借鉴,形成多层次的文化交流网络。安徽长江流域史前文化不是孤立发展的,它一面吸收周边区域先进文化因素,一面向外输出本土特色文化,在交流融合中参与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早期构建。在地理上处于几大史前文化区的交汇节点,北侧是江淮地区,南侧为皖南山地,东边是环太湖的马家浜—崧泽—良渚文化,西边是江汉平原的大溪、屈家岭、石家河文化。不同区域的人群通过河谷、山间通道开展资源交换与文化往来,玉器、陶器、石器技术、礼制观念随着人群移动和物品交换跨区域传播,交流形式丰富,既有物品贸易、技术传播,也有思想观念的相互借鉴,在不同阶段呈现不同特点。

以宿松黄鳝嘴遗址命名的黄鳝嘴文化,是迄今安徽长江流域最早的新石器时代文化,距今6000多年,集中分布于长江中下游之交的岗地平原。黄鳝嘴文化在发展过程中,不断与周边地区进行互动交流,陶器上的各种刻划与湖北汉东油子岭文化风格类似;罐形鼎等陶器与定远侯家寨遗址出土的相似;在陶盆口沿内壁饰七角或八角图案,与南京北阴阳营文化同类器相同,表明长江是区域交流合作的催化剂,是连接不同时代和文化之间的桥梁。

凌家滩文化的形成,本身就是多种文化融合的产物。一方面,它继承了本地及江淮区域前期文化传统;另一方面吸收北方大汶口文化,特别是东部北阴阳营文化、崧泽文化因素,其玉器制作工艺传入巢湖地区,凌家滩先民在此基础上吸收周边文化长处,又自主创新,发展出成套玉礼器系统。再将自身玉礼、宇宙观念向外传播,促进黄河流域与长江流域史前人群、技术、思想的交流互鉴,为后来早期王朝整合南北文化奠定基础。这种跨区域的文化互动,正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形成的重要动力。凌家滩风格玉璜、玉钺,向东到达太湖西岸,向南带动环太湖文明发展,向西传播到皖西、鄂东,向北影响海岱、中原文化。与辽河流域的红山文化相互影响,中华文明探源工程首席专家王巍、赵辉认为,两地出土的C形玉龙、玉鸟、玉龟的形态,特别是两地玉人姿势都是双手并拢捧在胸前,非常相似。两地相隔数千里之遥,却存在如此相似因素,不可能是巧合,说明当时两地社会上层之间可能存在信息交流,由此形成了以龙的形象为代表的各地区在原始宗教信仰方面的共同性,而这正是后来多元一体的中华文明得以形成的重要思想基础。考古中国——长江下游区域文明模式研究成果显示,凌家滩遗址“仪式空间串珠分布于岗地,生活聚落布局于两侧平地”特征,为良渚瑶山等高台墓地和串珠状仪式建筑布局提供了重要来源。

从文化区位看,薛家岗地处长江中游与下游文化过渡地带,长江中游屈家岭文化、长江下游崧泽—良渚文化两大文化圈在此的交汇,遗存中同时可见东西两大区域文化因子,又保留鲜明的本土特色,构成独立的薛家岗文化。从陶器来看,鼎、豆、壶组合是薛家岗文化典型器类,其中部分鼎的造型,来自江汉大溪文化的影响,陶杯、彩陶片为屈家岭文化风格;部分豆类器物的形制,又吸收了东边崧泽文化的因素。与此同时,薛家岗文化最具标志性的多孔石刀、石钺,是本土特色器物,是薛家岗文化的名片,大量向外输出,在赣北、鄂东、苏西南的遗址中都有出土,说明薛家岗的石器产品、石器加工技术向外传播,成为区域交流的重要标志物。

磨盘山遗址是太湖流域文化向西进入皖江、皖江文化向东传入太湖地区的中继节点,遗址出土的陶器、玉器、石器,完整记录跨区域文化互动物证。距今6000年左右,出土马家浜典型平底陶釜、陶鼎,器物面貌和江苏溧阳神墩等太湖西部遗址高度一致,是马家浜文化目前已知分布最西的重要地点,证明马家浜人群沿水阳江‑郎川河谷向西拓展,太湖本土器物传入皖南。水稻、菱角、芡实植物遗存及网坠大量出土,反映太湖区域稻作‑渔猎复合生计模式向西扩散至皖东南。崧泽文化阶段(距今 5800‑5300 年),是磨盘山文化交融的鼎盛期,同时接收环太湖崧泽、巢湖凌家滩、皖西薛家岗多重文化因素。崧泽式高等级礼器大口缸、豆、壶,土台墓地筑造理念来源于环太湖崧泽,反映丧葬、祭祀制度的跨区域传播。出土一批蛇纹石玉璜,材质、形制和凌家滩玉璜高度相似,证实巢湖‑水阳江‑太湖这条玉石礼器传播通道,说明崧泽阶段皖江与巢湖的上层礼器流通,磨盘山是凌家滩玉礼向东传递的关键中转站。少量薛家岗风格的石器、鼎足等,反映薛家岗文化顺着长江、山间谷地向皖南渗透。

进入新石器时代晚期,良渚文化强盛,其影响力沿着长江向西蔓延,安徽长江南北多处遗址可见良渚式陶贯耳壶、玉琮残件。同时西边石家河文化向东扩张,石家河文化的陶缸、喇叭形杯等器物,在皖江北岸遗址大量出现。皖江区域夹在两大强势文化中间,呈现出良渚、石家河两大文化因素并存,叠加本土文化底色的面貌。孙家城遗址的出土遗物,既有良渚风格陶器,也有石家河文化典型器物,同时保留皖江本地器物组合,生动体现文化交汇融合。

跨区域文化往来打破地域文化壁垒,彼此既相互竞争,又相互借鉴,共同铸就辉煌灿烂的中华早期文明。持续的融合发展,孕育出开放包容、兼容并蓄、创新进取的地域文化基因,这份精神特质代代传承,成为后世长江文化、中华文化传承发展的精神内核。安徽长江流域史前文化的交流融合历程,正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起源模式在长江中下游的生动缩影,展现了一幅丰富多彩、波澜壮阔的早期文明发展的宏伟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