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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银行卡就搁在茶餐厅油腻腻的桌面上,塑料壳上还贴着银行的标签纸,崭新得像是刚从柜台里取出来的。

蒋晓菲坐在我旁边,笑得眉眼弯弯,脚却在桌底下碰了我一下。

那意思我懂——别犯傻,赶紧答应。

对面坐着的男人抬起头,皮肤黑得像炭,眼角好几道褶子。

他旁边坐着两个孩子。大的男孩低着头,手攥着书包带子攥得发白;小的女孩晃着两条腿,怯生生地看着桌上的薯条。

他开口了,嗓音沙哑,像是被海风吹坏了嗓子。

“魏小姐,咱们开门见山。”

我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嗓子还是干的。

我笑了,点了点头。

可我不知道,这一点头,我踏进了一个他们俩都在下的棋局。

01

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爸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肚子却鼓得像怀孕好几个月。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肝癌晚期,得尽快手术,费用至少二十万。

二十万。

我一个月工资五千,去掉房租水电伙食,能攒下两千就不错了。

从医院出来,我蹲在门口的花坛边上,脑袋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是钱峰发来的微信。

“韵寒,咱们分手吧。你爸这病,我爸妈说了,不能拖累咱们家。对不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手指头都凉了。

三年了。说分就分。

我没回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往公交站走。

走着走着,脸上湿了一片,我伸手一抹,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那天晚上,蒋晓菲给我打电话。

“韵寒,你爸的事我听说了。姐给你介绍个人吧。”

“什么人?”

“一个海员,跑远洋的,一年能挣百八十万。就是吧……”

她顿了顿。

“就是离过婚,带着两个孩子。”

“我不去。”

“你别急着拒绝啊,听听条件再说。人家也有房有车,你爸这病急需钱,你怎么想的?”

“我说了不去。”

“行吧,你再考虑考虑。不过我跟你说,机会就这一次,你自己掂量。”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二十万。我一个月五千块,不吃不喝也得攒四年。

我打开手机查了查网贷,利息高得吓人,借十万还十五万。

我关了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蒋晓菲又打过来了。

“见面聊聊吧,又不让你嫁给他。就当认识个朋友。”

“就在你家楼下那个茶餐厅,明天下午三点。我都约好了,你总不能让姐没面子吧?”

我叹了口气。

“行。”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去了茶餐厅。

我到的时候,蒋晓菲已经到了,正跟一个男人说话。

男人的背很宽,肩膀厚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已经有些白了。

他旁边坐着两个孩子。

男孩大概七八岁,低着头玩手指头,谁都不看。女孩小一些,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大大的。

看见我进来,蒋晓菲朝我招手。

“韵寒,这边这边。”

我走过去坐下来。

男人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魏小姐,你好。我叫邓长生。”

他伸出手,手心粗糙,厚厚的老茧。

我握了一下,有点咯手。

“你好。”

蒋晓菲在旁边笑着说:“你们先聊,我去点杯喝的。”

她走了之后,气氛有点尴尬。

邓长生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愣住了。

“魏小姐,”他开口了,声音很平,“我这人说话直,你别介意。”

“我是跑远洋的,一年有大半年在海上。前妻离了,留下两个孩子,我爸妈去世得早,孩子没人带。”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

“你要是愿意跟我结婚,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咱们结了婚,各过各的。你不干涉我,我也不干涉你。”

“第二,我出海的时候,你帮忙照看两个孩子。”

“第三,这张卡里有二十万,你先拿去给你爸治病。”

“一年后,你要是想离,我绝不拦着,孩子也不用你管。”

他说完这些话,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又看看他。

“你就不怕我拿了钱跑了?”

“你要是那种人,我也不会坐在这儿了。”

他这句话说得平静,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

这时,旁边的小女孩突然抬起头,奶声奶气地问我。

“阿姨,你当我妈妈好不好?”

我胸口一热,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邓长生赶紧把孩子拉到身边。

“小晴,别乱说话。”

“可是我想要妈妈……”

小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闪过医院里的催费单,还有钱峰那句“对不起”。

我看着邓长生。

“行。我答应你。”

蒋晓菲端着饮料回来,看见我在点头,脸上笑开了花。

02

我们是在民政局门口碰面的。

那天天气不错,阳光晒得人有些刺眼。我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邓长生换了一件干净的短袖,头发刚剪过,鬓角还贴着碎头发茬子。

两个孩子没来,说是送到邻居家暂时代看了一天。

排队的时候,他一直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拿了结婚证出来,他看了看手表。

“我得赶下午的船,孩子那边……”

“我知道,我回去照顾。”

他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这是我家的地址。钥匙我放在门口鞋柜下面了。”

“好。”

他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银行卡密码是六个八。”

“知道了。”

他上了出租车,车开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结婚证,薄薄的,有点烫手。

我打开看了一眼。

魏韵寒,邓长生。

照片上两个人挨在一起,表情都很严肃,像是刚吵完架。

我把结婚证塞进包里,打了一辆车,去了那个地址。

房子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我爬上楼,在门口鞋柜下面摸到了钥匙。

打开门,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扑面而来,像是剩饭剩菜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

三室一厅,不大。

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茶几上堆着零食袋子。电视柜上落了一层灰,墙角还堆着几个纸箱子。

南边两个房间的门关着,北边一个小房间门开着,里面放着一张上下铺。

“你是新来的阿姨吗?”

我转头,看见那个叫小海的男孩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包方便面。

“我叫魏韵寒,你可以叫我……”

“我知道,你是我爸新找的老婆。”

他冷冷地说完,转身进了厨房,咔嚓咔嚓地掰碎方便面,倒进碗里。

我走过去,看见灶台上摆着几个没洗的碗,水槽里泡着一双袜子。

“你饿了吧?我给你做饭。”

“不用。我会泡面。”

他拧开水壶,倒了一点热水进碗里,然后端着碗从我身边走过去,进了北边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手机响了,是蒋晓菲。

“怎么样?搬进去了?”

“嗯。”

“怎么样,还行吧?”

“还行。”

“行了行了,我就不打扰你了。以后有什么需要的,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陌生的屋子。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爸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就是老念叨你,问你怎么不来看他。”

“我明天去。”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我就是问问。”

我没敢告诉她我已经结婚了。

更没敢告诉她,我跟一个刚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男人领了证。

晚上,我收拾了一下房间。

小海一直没出来,小晴被邻居送了回来。

小女孩一进门就跑到我面前,仰着脸看着我。

“阿姨,你真的住在这儿吗?”

“那以后我是不是可以叫你妈妈?”

我蹲下来,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你可以叫我姐姐。”

“姐姐?”

“对。走,姐姐给你洗个澡。”

小晴洗澡的时候很乖,不哭不闹。

我给她洗完澡,又找了一件干净的睡衣套上。

她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

“姐姐,你可以陪我睡吗?”

我躺在她旁边,她把脸埋进我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我看着她的脸,小小的,嫩嫩的。

我想起邓长生说的那句话:“一年后,你想离,我不拦着。”

一年。

我不知道这一年会变成什么样。

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

我爸病床前坐着我妈,她看起来又老了一些,头发白了不少。

“韵寒来了啊。”

“嗯。爸,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爸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手背上的皮肤松松垮垮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医生说下周可以手术,”我妈小声说,“钱的事……”

“钱的事你别操心了,我来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听你小姨说,你跟钱峰分手了?”

“分了。”

“这人怎么这样啊……”

我妈擦了擦眼睛。

“那你现在一个人,也不能光为了我们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我不想多说什么,怕说漏嘴。

中午,我去医院楼下取钱。

插卡,输密码,查询余额。

二十万零三千。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取了五万块,交到了住院部。

拿着收费单往回走的时候,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这边有点钱,先交了五万,剩下的我慢慢凑。”

“你哪来的钱?”

“你别管了。让医生好好给爸做手术。”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

我挂断电话,靠在楼梯间的墙上,深呼吸了几下。

晚上回到那个家,小晴正在客厅看电视。

“姐姐,你回来了!”

她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嗯,你吃饭了吗?”

“哥哥给我泡面了。”

我皱了皱眉。

“你哥哥呢?”

“在房间里。”

我走过去敲了敲小海的门。

“小海,开门。”

里面没动静。

“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

小海露出一只眼睛,警惕地看着我。

“干嘛?”

“小孩子不能天天吃泡面。我给你做饭。”

“不用。我吃泡面就行。”

“你妹妹也不能天天吃泡面。”

他不说话了,开了门,从我身边走过去,坐到沙发上。

我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冰箱里有几个鸡蛋,一根蔫了的芹菜,还有一袋冻饺子。

我炒了个鸡蛋,又煮了饺子,端到桌上。

“过来吃饭。”

小海没动。

“你不吃,你妹妹也得吃。”

小晴拉着他的手往餐桌边走。

“哥哥,吃饺子。”

他坐到椅子上,低着头,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吃完饭,我洗了碗筷。

小海又回房间了,小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拿出手机,给邓长生打了个电话。

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个。

还是没人接。

“可能在忙吧。”我自言自语。

晚上十点多,我手机震了一下。

是邓长生的短信。

“在海上,没信号。有事发信息,看到回。”

我犹豫了一下,回了一条。

“家里挺好的,孩子都吃了饭。你别担心。”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我听见小晴均匀的呼吸声。

隔壁房间却传来翻来覆去的声音。

小海还没睡。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慢慢摸清了这个家的规律。

小海不爱说话,早上自己去上学,下午放学回来就钻进房间。

小晴上幼儿园中班,下午四点我接她回家。

蒋晓菲隔三差五就来一趟。

第一次来的时候,她提了一箱牛奶,在屋里转了一圈。

“哎呀,这房子还挺大的嘛。就是有点乱。”

“我还没来得及收拾。”

“邓长生这人吧,就是粗心。你看这柜子上全是灰。”

她走到主卧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这个房间是他的?”

“他东西多不多?”

“不多。就几件衣服。”

“他那个人,出门就带个箱子。我说韵寒啊,你可要好好管管他的钱。”

“他的钱我管不着。”

“你怎么管不着?你们现在可是合法夫妻。”

我没接话。

她又在屋里转了转,然后走了。

又过了两天,她又来了。

这次她直接进了厨房,翻了翻冰箱。

“这啥也没有啊。他走的时候没给你留点生活费?”

“留了。”

“留了多少?”

“够用。”

“你别骗我。他那个人我了解,小气得很。”

“真的够用了。”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的钱都放在哪?”

我抬起头看着她。

“你问这个干嘛?”

“我这不是关心你吗?你看你这日子过的,总不能一直靠他吧?”

“我知道。”

她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但那天晚上,我越想越不对劲。

蒋晓菲跟我认识六年了,以前她不是这样的。

她从来不过问我的生活,更不会关心我的钱够不够花。

可现在,她对邓长生的财务状况,比我自己还上心。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第二天,我去接小晴放学的时候,看见她在院子里跟一个小朋友玩。

“妈妈!妈妈!”

她跑过来,扑进我怀里。

“你看,老师奖励我的小红花。”

“真漂亮。”

“姐姐,我能不能叫你妈妈?”

“我还跟老师说,我妈妈来接我了。”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酸了一下。

“行吧,随你高兴。”

她开心地笑了,拉着我的手往家走。

晚上,我哄她睡着之后,去小海房间看了一眼。

他还没睡,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看见我进来,他把照片塞到枕头底下。

“有什么事?”

“没事。就是看看你睡了没。”

“我睡了。”

我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

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当好这两个孩子的妈。

也不确定我能不能撑过这一年的约定。

但有一点我很确定。

蒋晓菲,一定有事瞒着我。

05

事情是从一张照片开始变的。

那天是周末,我没事干,打算把书柜擦一遍。

书柜在客厅角落,里面乱七八糟塞了一堆东西。

我一本一本拿出来,发现里面夹着一个旧信封。

信封已经泛黄了,上面什么字都没有。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两个人,勾肩搭背的,笑得挺开心。

一个是我见过的人。

邓长生。

另一个,我没见过。

但看着有点眼熟。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用圆珠笔写的。

“2019年3月12日,孙浩带我去的地方。”

孙浩。

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我拿着照片想了半天,突然想起来了。

蒋晓菲的老公,就叫孙浩。

我拿着照片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邓长生跟蒋晓菲的老公孙浩认识?

不但认识,还一起出去玩过?

那蒋晓菲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又把信封夹回书里。

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好久。

“小海。”

我走到他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他正在写作业。

“小海,你认识孙浩这个人吗?”

他的手停住了。

“不认识。”

“真的不认识?”

“我说了,不认识。”

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但他的手在抖。

我出去了。

关上门的时候,我听见他小声说了一句。

“别提那个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天,我去医院看我爸。

我妈去取药了,病房里就我和我爸两个人。

他刚做完手术,气色好了一些,但还是瘦得厉害。

“韵寒,你瘦了。”

“没事,我减肥呢。”

“你别骗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你别骗我。你是我生的,我还不知道你?”

我低着头,没说话。

“是不是钱峰的事?”

“分了就分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就好。爸就怕你一个人扛太多。”

“我真的没事。”

我握着他的手,心里想着一件事。

晚上回家,我拿起手机,查了一个号码。

“喂,是王姐吗?我是魏韵寒。”

王姐是我们小区的居委会主任。

“小魏啊,找我有事吗?”

“我想问一下,我们楼上那户人家,以前是不是住着一个姓孙的?”

“姓孙的?你说的是孙浩吧?”

“对。”

“他是你邻居吗?不过他不住这里了,听说欠了一屁股赌债,跑路了。”

“那他的老婆呢?”

“他老婆?你说的是蒋晓菲吧?她早就跟他离婚了,不过他们还住一起,也不知道是真离还是假离。”

我挂断电话,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孙浩欠赌债跑路了。

蒋晓菲却还住在原来的房子里。

还天天往我这里跑。

我拿起手机,给邓长生发了条信息。

“你跟孙浩什么关系?”

一个小时后,他回了。

“你见过他了?”

“我问你什么关系。”

“他是我以前的同事,我们一起跑过船。”

“那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但他欠了很多钱,连累了不少人。”

我看着屏幕,心里越来越凉。

“那蒋晓菲呢?”

“她是他老婆。”

“她知不知道你认识孙浩?”

没回。

我等了很久,他都没回。

又过了半小时,他回了一条。

“她知道。”

“那她还把你介绍给我?”

“这就是她的目的。”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一阵发凉。

06

那天晚上我失明了,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得搞清楚。

我给公司请了几天假,说要照顾我爸。

然后我去了蒋晓菲家。

她家在我们小区旁边的另一个小区,走路十分钟。

我到她家门口,按了门铃。

没人应。

我又按了一下。

还是没人。

我拿出手机给她打电话。

“韵寒啊,怎么了?”

“你在家吗?我找你有点事。”

“我……我在外面买菜呢。要不你晚点再过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她家门口,没走。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门开了。

一个男人从里面出来,低着头,急匆匆地走了。

我赶紧躲到楼梯拐角。

那个男人我没看清脸,但他的背影很瘦,驼着背,像是很久没睡好觉的样子。

等那个男人走远了,我走过去,敲了敲门。

“谁?”

“是我,蒋姐。”

门开了,蒋晓菲站在门口,穿了一件睡衣,头发有点乱。

“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说我在买菜吗?”

“我正好路过,就上来看看。”

她侧身让我进去。

“随便坐吧,我收拾一下。”

我坐在沙发上,看见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

一个是她喝水的玻璃杯。

另一个是塑料杯,里面还剩半杯水。

“刚才有人来了?”

“啊?没有啊,就我一个人。”

“那这杯子是怎么回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哦,我早上喝的,忘洗了。”

但我看见杯沿上,有一个浅浅的口红印。

蒋晓菲今天没涂口红。

我什么都没说,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你家阳台视野挺好的。”

“还行吧,能看到那边的公园。”

我往下看了一眼,刚才那个男人已经走出小区了。

“蒋姐,我跟你打听个事呗。”

“什么事?”

“你老公,叫孙浩是吧?”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嗯。不过我们离婚了。”

“为什么离婚?”

“他赌钱。赌输了就找我拿钱,我不给他,他就打我。”

她说到这里,眼睛红了。

“所以我就跟他离了。”

“我不知道。跑了。听说欠了不少钱,债主到处在找他。”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走的时候,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那个男人出门的方向,是小区的后门。

后门出去,是一条小巷子。

我顺着那条小巷子走了一段,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纸。

是法院的传票。

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他被起诉了。

起诉原因是:拖欠银行信用卡欠款,共计四十二万元。

我拿出手机,把那张传票拍了下来。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孙浩欠了四十二万。

蒋晓菲跟他离了婚。

但她还住在他房子里。

她到底想干什么?

晚上,我哄小晴睡着之后,坐在客厅里发呆。

我的手机突然亮了。

是邓长生发来的信息。

“你查到什么了?”

我没回他。

他又发了一条。

“我知道你在查。小心点,蒋晓菲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头都是凉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我怕你不信。”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因为你是个聪明人。”

我关掉手机,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

小晴在梦里翻了个身,喊了一声“妈妈”。

我走过去,帮她盖好被子。

然后我看着窗外的月亮,很久都没睡着。

07

第二天早上,我去医院送饭。

到了医院门口,我正准备进去,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钱峰。

他穿着一件黑色卫衣,戴着一顶鸭舌帽,低着头往前走。

我愣了一秒,心跳猛地加快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没叫他,悄悄跟在他后面。

他走到住院部楼梯口,停了下来,掏出手机打电话。

“喂,我说了,那笔钱我再想想办法……”

“你别急,我知道那个女人的爸在这儿住院,她肯定有点钱……”

“行行行,我再问一下蒋姐。”

他挂断电话,转身往回走。

看见我的时候,他愣住了。

“韵……韵寒?”

“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来看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

他别过脸去,不敢看我。

“钱峰,你刚才说的那个女人,是不是我?”

他不说话。

“你欠了多少钱?”

“没多少……”

“蒋姐,是不是蒋晓菲?”

他的脸色突然变了。

“你跟她……”

“我跟她怎么了?她是介绍你老公给你的人吧?”

“关你什么事?”

他转身就要走,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你把话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你自己小心点她就行。”

他说完这句话,挣脱我的手,跑下了楼梯。

我站在楼梯口,手心里全是冷汗。

钱峰打电话的时候提到了“蒋姐”。

蒋晓菲。

我拿起手机,给蒋晓菲打了个电话。

“蒋姐,你在家吗?”

“在啊,怎么了?”

“我现在过去找你。”

她的语气有点紧张。

“有什么事吗?”

“见面再说。”

我打车到她家门口,按了门铃。

门开了,她笑盈盈地看着我。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走进屋,关上门。

“蒋姐,我想问你一件事。”

“钱峰跟你什么关系?”

她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谁?”

“钱峰。我前男友。”

“我不认识啊……”

“你别装了。我今天在医院碰到他了,他提到了你。”

她的脸色彻底变了。

“韵寒,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跟一个赌徒的老公的关系?还是解释你跟我前男友的关系?”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蒋姐,我从头到尾就没得罪过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你以为这一切是我安排的?”

“难道不是吗?”

“是,也不是。”

她走到沙发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你坐下,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我坐下来,看着她。

“孙浩欠了赌债,跑了。那些人找我要钱,我没有。他们就说要找到邓长生,因为邓长生欠了孙浩的钱。”

“邓长生欠孙浩的钱?”

“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其实,是孙浩欠了邓长生的钱,还把他老婆害死了。”

“什么?”

“邓长生的前妻,是被孙浩逼死的。她签了一份高利贷担保书,还不起了,跳楼了。”

“所以,我让你跟邓长生结婚,只是想让那些人以为,邓长生的钱已经到了你手里。这样他们就不会找他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瞒着我?”

“因为我怕你知道了,不肯跟他结婚。”

我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韵寒,对不起。我知道我骗了你。但我也是没办法。”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钱峰联系?”

“钱峰?他找我借钱,说你欠他钱。”

“我欠他钱?是他欠我的钱!”

我们两个都沉默了。

良久,我站起来,往门口走。

“韵寒,你听我说……”

“不用了。”

我打开门,走出去。

走在街上,阳光很刺眼。

我脑子里乱得不行。

钱峰欠我钱。

蒋晓菲骗我结婚。

邓长生的前妻被人害死了。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大漩涡里。

怎么都转不出去。

08

回到家的时候,小晴还没放学。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那些事。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是魏韵寒女士吗?我是公安局的,有些事情找你了解情况。”

“公安局?”

“对,方便的话,你今天来一趟吧。”

我挂了电话,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到了公安局,一个年轻警察接待了我。

“魏女士请坐。今天找你,是想问一下,你认识孙浩这个人吗?”

“认识……但不熟。”

“那你认识蒋晓菲吗?”

“认识,她是我闺蜜。”

“那你最近有没有发现她有什么异常?”

我犹豫了一下。

“那个……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就行,我们会保密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我知道的事情都说了。

照片的事,银行卡的事,钱峰的事。

警察听完之后,看了我一眼,然后拿出一张照片。

“这个人你认识吗?”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瘦瘦的,驼着背。

是那天从蒋晓菲家出来的人。

“我见过他一次。在蒋晓菲家楼下。”

“他叫孙浩。他被人举报涉嫌非法集资和诈骗,我们正在找他。”

“他在哪?”

“不知道。但我们怀疑,他最近跟蒋晓菲有联系。”

我脑子里那些碎片终于拼起来了。

蒋晓菲说孙浩跑了。

但我亲眼看见他从她家出来。

她在骗我。

我走出公安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门口,给邓长生打了个电话。

这一次,他接了。

“邓长生,我从公安局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应该都知道了。”

“你知道孙浩没跑远?”

“猜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样?你能做什么?”

“我……”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是啊,我能做什么呢?

我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

“魏韵寒,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什么都不管,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一年后,你想走,我绝不拦着。二,跟我合作。”

“合作什么?”

“让孙浩自首。让该进去的人,都进去。”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选第二个?”

“因为你选了跟我结婚。”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

我要是真不管,我当初就不会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

“说吧,要我怎么做。”

09

接下来的几天,我表面上跟以前一样。

去接小晴放学,给小海做饭,去医院看我爸。

不同的是,我开始留意蒋晓菲的一举一动。

她依然隔两天来一次,但她说话的时候,总是有些心不在焉。

有时候我问她什么事,她要反应半天才能回答。

我知道,她心里有事。

她在等一个人。

那天晚上,我哄小晴睡着之后,给小海盖好被子。

我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明天下午三点,城西老仓库,你一个人来。”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得很快。

我没回那条短信,而是把短信截图发给了邓长生。

“你知道这是谁发的吗?”

“不知道。但肯定是孙浩的人。”

“我怎么办?”

“去。”

“一个人?”

“我会在附近。别怕。”

第二天下午,我穿了一双平底鞋,去城西那个老仓库。

仓库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我走进去了,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站住。”

我回头,看见一个瘦瘦的男人站在门口。

他比照片上更瘦,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睡过觉了。

“你就是魏韵寒?”

“是我。”

“蒋晓菲说你很聪明,但我看,你也没多聪明。”

他笑了一下,走到仓库中间坐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不知道。”

“因为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邓长生欠我钱,你帮我要回来,我给你好处。”

“他欠你什么钱?”

“他跟你说的故事里,应该没有这一部分吧?”

“你什么意思?”

“他前妻的死,跟我有关系。但邓长生也不是什么好人。那次出海,他故意给我设了一个局,让我欠了一大笔钱,才害得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你说谎。”

“你回去问问他,他是不是有一个叫孙浩的兄弟,在船上帮过他?”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所以,我找你来,是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

“帮我偷邓长生的账本。他所有的秘密,都在那个账本里。”

“你为什么要这个账本?”

“因为我要证明,他不是什么好人。”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帮不帮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全是绝望和疯狂。

“我考虑一下。”

“三天时间。三天后,你如果不来,我就只能自己动手了。”

我转过身,走出了仓库。

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不知道孙浩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邓长生也不是我看到的那个样子。

我该怎么办?

回到家里,我打开邓长生的书柜。

在最里面的夹层里,我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有一个账本,记录着好几笔账目。

每一笔,都跟孙浩有关。

我拿着账本,手在发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10

那天晚上,我给邓长生打了电话。

“那个账本,我看见过了。”

“邓长生,你到底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很多。”

“那你告诉我,孙浩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说的,有一半是真的。”

“哪一半?”

“那次出海,我确实给他设了一个局。因为我想逼他自首。”

“为什么?”

“因为他害死了我前妻。我答应过她,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我攥紧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韵寒,我知道你心里有好多问题。等这件事结束,我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那我现在能做什么?”

“把账本给我。接下来的事,我来处理。”

我犹豫了几秒。

第二天下午,我跟邓长生约在城西的那个仓库碰面。

我把账本交给他。

他接过账本,看了我一眼。

“谢谢你。”

“不用谢。我只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仓库。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风吹过来,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我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我回头一看,仓库门口停了好几辆警车。

红蓝的灯光在我眼前不停地闪烁。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不知道过了多久,邓长生从仓库里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警察,还有一个被押着走出来的男人。

孙浩低着头,戴着手铐。

邓长生走到我面前,看着我。

“事情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真的。”

我没说话,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

他追上我。

“魏韵寒,你能等我一下吗?”

我停下来,没回头。

“我想说的是……”

“想说什么?”

“我想重新开始。”

“开始什么?”

他绕到我面前,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从现在开始,我不再瞒着你任何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陌生人,也不是交易对象。

是一个真正想跟我走下去的人。

“行。但你得请我吃饭。”

“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小海和小晴,也一起去。”

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笑起来的他,其实也没那么凶。

我们两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走进了一家火锅店。

锅里的汤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妈妈,这个肉好好吃。”

小晴奶声奶气的声音,让我心里暖了一下。

我看着邓长生,他也看着我。

我们都没说话。

但我知道,从现在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交易,不是算计。

只是两个不完美的人,选择了试着走在一起。

窗外的风吹着,树叶沙沙响。

火锅店里的热气,把玻璃窗全部蒙上了雾。

在小海和小晴的笑声里,我突然觉得,这个冬天,没那么冷了。

邓长生站起来,给我夹了一块肉。

“慢点吃,不够再加。”

我没说谢谢。

因为我知道,我们之间,已经不需要那两个字了。

这一年里发生了那么多事,到头来,我是真的点了一次头。

签了一份合同,也签了一份人生。

只不过这人生,不是写在纸上的,是我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