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婆婆逼我滚回娘家,我笑着连夜买票,初一她家直接断水断电
楔子
年夜饭的蒸汽还没散尽,赵桂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指着大门方向,声音尖得能划破窗外的鞭炮声:“滚回你娘家去,别在这碍眼。”周明低着头,碗里的饺子皮被他戳得稀烂,一句话也没说。林晓放下碗,笑了笑,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婆婆以为她服软了,嘴角刚翘起来,却听见林晓轻声说了一句:“票买好了,妈,您慢慢吃。”她转身回屋,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震得整桌人筷子都停在半空。
第一章 年夜饭桌上的逐客令
厨房里的油烟还没散尽,混着蒸锅里溢出来的糯米甜香,把窗玻璃熏得雾蒙蒙一片。林晓用袖子蹭了一下额头,袖口立刻洇出一小片深色汗渍。她掀开锅盖,竹屉上的八宝饭冒着滚滚热气,红枣、桂圆、莲子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幅微缩的年画。
“嫂子,蒜剥好了没?”周莉从客厅探进半个脑袋,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短视频的声音没关。
“剥好了,在案板旁边那个小碗里。”林晓头也没回,正往清蒸鱼身上淋豉油,热油浇上去,滋啦一声响。
周莉哦了一声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喊:“妈说八宝饭要多放点猪油才香,你放了吗?”
林晓手上顿了一下:“没放。妈血脂高,上回体检医生特意交代少油少糖,我改成用蜂蜜了。”
客厅里传来赵桂芳不大不小的声音:“我说怎么闻着味儿不对,八宝饭不放猪油那叫什么八宝饭?糊弄人呢。”
林晓没接话,把最后一道蒜蓉西兰花装盘。灶台上十个菜一字排开,红烧肘子、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四喜丸子、白切鸡、凉拌海蜇、素炒时蔬、菌菇汤,加上那份改了配方的八宝饭。她解下围裙,用温水洗了洗手,镜子里映出一张被热气蒸得发红的脸。结婚五年,年年除夕这顿饭都是她一个人忙活,从早上八点进厨房到晚上六点上桌,赵桂芳最多进来指点两句咸淡。
“晓啊,桌子摆好了,上菜吧。”公公周德顺的声音从餐厅传过来,他是家里唯一会帮忙摆碗筷的人。
林晓端着托盘进进出出三趟,把菜摆齐。圆桌上铺着红色塑料台布,筷子是赵桂芳指定的那套雕花木筷,说是“过年得有个过年的样子”。周明坐在靠墙的位置,手机屏幕亮着,手指划来划去,不知道在看什么。
“都坐吧。”赵桂芳在主位坐下,先夹了一筷子四喜丸子,嚼了两下,没吭声。
周德顺给每个人杯子里倒上饮料,嘴里念叨:“过年好,过年好,都辛苦了。”他特意朝林晓点了点头。
周明这才放下手机,端起杯子:“妈,爸,过年好。”又转向林晓,声音低了几分,“辛苦了。”
林晓笑了笑:“吃饭吧。”
筷子此起彼伏地动起来。周莉夹了块排骨,啃得满手油:“嫂子这排骨做得比外面饭店还好吃。”
“你嫂子也就这点本事了。”赵桂芳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筷子终于伸向八宝饭。
她用筷子尖拨开上面的红枣,挑了一小团糯米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脸色沉下来。筷子往碗沿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林晓,这八宝饭你放没放猪油?”
“没放。妈,您血脂——”
“我问你放没放。”赵桂芳打断她,声音不大,但饭桌上所有人都停了筷子。
“没放。”
“不放猪油你做什么八宝饭?我们家过年从来都是猪油拌的,香得能飘三层楼。你倒好,清汤寡水地糊弄我。”赵桂芳把那碗八宝饭往桌子中间一推,碗底蹭着台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是觉得我老了,不配吃口好的了是吧?”
周莉嚼排骨的嘴慢下来,抬眼看了看母亲的脸色,把骨头吐在骨碟里:“嫂子,这就是你不对了。妈盼这口八宝饭盼了一整年,你放点猪油怎么了?又不是天天吃。”
“你妈妈血脂上次查出来三点多,医生说了要控制。”林晓的声音很平,握着筷子的手却收紧了。
“医生的医生,你就知道拿医生压我。”赵桂芳的声调开始往上扬,“我吃了几十年猪油八宝饭,身体好好的,轮得着你来管我?你在这个家五年,吃我的住我的,让你做顿饭还挑三拣四。”
周明终于抬起头:“妈,大过年的——”
“你闭嘴。”赵桂芳看都没看他,手指已经抬起来,越过那盘几乎没怎么动的清蒸鲈鱼,直直指向大门方向,“林晓,你听好了。这个家,轮不到你说了算。你要是不愿意好好做,就滚回你娘家去,别在这碍眼。”
那根手指在空气中微微发颤,指甲上涂着过年前两天新做的枣红色甲油,灯光底下亮得扎眼。
周莉缩了缩肩膀,低头扒饭,没再帮腔。周德顺放下酒杯,嘴唇动了动,看了赵桂芳一眼,到底没出声。周明手里的筷子停在空中,饺子皮被他无意识地戳出个洞来,韭菜馅漏在碟子里。他张了张嘴,只挤出一句:“妈,大过年的……”
再无下文。
电视里春晚的开场歌舞正热闹,窗外的鞭炮声一串接一串,谁家的烟花炸开在半空,把窗帘映得忽明忽暗。饭桌上安静得能听见汤碗里菌菇浮沉的细微声响。
林晓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只缺了口的饺子,那是她包的时候不小心捏破的,一直没人发现。她把筷子轻轻搁在筷架上,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浅,浅到眼角都没动,却让对面的周莉莫名觉得脊背发凉。
“好。”
她站起身,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清脆的一声。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全家人的目光都跟过去,赵桂芳的嘴角还绷着,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像是终于赢了一局大的。
“票买好了,妈,您慢慢吃。”林晓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春晚的锣鼓声盖过去。她把手机转过来亮了一下屏幕,上面是高铁购票成功的页面,二百公里外那个小城,最近一班车,四十五分钟后发车。
赵桂芳嘴角那个弧度僵住了。
林晓转身往卧室走,经过周德顺身后时,老人搁在桌下的手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要抬起来,最终只是把酒杯攥得更紧了些。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整桌人的筷子都停在半空,连电视里的小品演员抖了包袱,也没人跟着笑。
周明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嘴唇发白。他侧过头去看赵桂芳,母亲已经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鱼肉送进嘴里,嚼得理直气壮。
“吃,都愣着干什么?菜凉了。”赵桂芳说。
周德顺放下酒杯,站起来往阳台走,路过林晓那间卧室时脚步慢了半拍。阳台的推拉门拉开又合上,冷风灌进来一小股,很快被屋里的暖气和油烟味吞掉了。
卧室里,林晓从衣柜顶上拽下那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拉链拉开,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楚。她往箱子里放了三套换洗衣物、洗漱包、充电器,又到客厅鞋柜拿了自己的身份证。经过餐桌时,周莉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嚅动了两下,最终只是把碗端起来喝了口汤。周明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砖上砰的一声。
“晓晓——”
林晓已经走到玄关,弯腰换鞋。她穿的那双短靴鞋带松了,她蹲下去重新系好,动作不急不缓。周明追过来,手按在门把上,指节泛白。
林晓直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饭厅那头,赵桂芳的筷子还在扒拉着那碗八宝饭,周德顺在阳台抽烟,背对着屋里,周莉举着手机假装拍照。电视里主持人正高声倒数着距离零点还有几个小时。
“你回去吃饭吧。”林晓拉开防盗门,外面的冷风一下子灌满楼道,声控灯应声而亮,“你母亲说得对,我确实不该在这。”
门在身后合上时,她听见周明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你等等——我送你——”
然后是赵桂芳更高一截的嗓门:“周明!你坐下!她爱走让她走!”
林晓走下楼梯,声控灯一盏一盏在她头顶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一盏熄灭。单元门外,有人正在放手持烟花,金色的火星子噼啪炸开,映得她眼睛亮晶晶的。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蓝色图标的APP,进入用电服务页面。户号下面,绑定的手机号是她的,缴费银行卡也是她的工资卡。最后一行小字显示着“当前余额”。
她看完那行数字,把手机锁屏,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去高铁站。”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姑娘,大过年的还出门啊?”
林晓靠在后座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和红灯笼,轻轻嗯了一声。出租车上了高架,远处城区的灯火像打翻的碎金洒了一地。她打开购票软件,确认了车次,然后点进那个蓝色图标的APP,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最终没有做任何操作,只是退了出来。有些开关,根本不是她动的,她只是知道它在哪里而已。
第二章 两百公里的夜路
林晓的行李箱轮子在楼道里磕出咕噜咕噜的闷响。出租车停在单元门口时,司机帮她把箱子塞进后备箱,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暖气扑面而来,冻僵的手指才慢慢有了知觉。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明的来电,她没接,锁屏放进口袋。车子驶出小区大门,她看见二楼自家的窗户还亮着暖黄的光,厨房的排气扇洞转着,搅碎了飘出来的油烟。她收回目光,打开购票软件确认车次,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时发现有人给她转了三千块钱,备注写着“路上买点吃的”。转账人头像是周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点了退还,又怕他再转,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
高铁站的候车大厅没几个人,除夕夜赶路的大多是拖家带口或者孤身一人的。林晓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摸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两口。对面座位上一个六十来岁的阿姨正跟老伴视频,举着手机拍空荡荡的候车厅,嘴里念叨着“你看看,今年就我一个人,你儿子把我送车站就走了”。林晓移开目光,把瓶盖拧紧。
检票口开始放行时,她排在队伍中间,前面是一对带孩子的夫妻,小男孩骑在爸爸脖子上揪他耳朵;后面是三个穿工装的年轻人,商量着到了家先去哪家烧烤摊。她刷身份证过闸机,走下站台,冷风从铁轨尽头灌过来,把她的围巾吹歪了。车厢里暖融融的,她找到靠窗的座位,把箱子放上行李架,坐下来才发现旁边的座位空着,整排就她一个人。列车启动,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点点拉长、变暗,最终沉入黑色的旷野,只偶尔闪过一两盏孤零零的路灯,像掉在地上的星星。
她点开和母亲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腊月二十八,母亲问她“年货备齐了吗”,她回了“都好了妈”。现在她打字:“妈,我临时想回来过年,已经在车上了。”发出去不到半分钟,母亲的语音电话就打过来了,她戴上耳机接起来,那头吵吵嚷嚷的,有电视机的声音,还有剁饺子馅的动静。
“怎么突然回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人听见。
“没事,就是想您了。”林晓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玻璃映出她模糊的轮廓,“周明……他单位临时有事,我寻思一个人在家没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行,回来就好,”母亲的声音稳下来了,“妈给你留着饺子呢,酸菜猪肉的,你最爱吃的。到站了给妈说,让你爸去接你。”
“别,大半夜的,我打车回去就行。”
“那你路上小心,到了发信息。”母亲顿了顿,到底没忍住,“真没吵架?”
“真没有,您别瞎想。”林晓笑了一下,“我挂了啊,手机快没电了。”
高铁在黑夜里穿行,车厢顶灯投下白晃晃的光,照着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面粉,是下午揉糯米粉时留下的。她低头抠了抠,指甲盖泛着浅粉色。车厢电子屏显示还有四十分钟到站,她把手机充电宝插上,看着屏幕亮起来,通知栏里躺着周明发的五条消息、打的两个未接来电。消息内容从“你到哪了”“接电话好吗”到“我妈就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最后一条是三分钟前发的:“我明天一早去找你。”
她没回,退出对话框,点进那个蓝色图标的用电服务APP。户号还是那串熟悉的数字,下面绑定的缴费方式清清楚楚列着她的工资卡。她核对了余额,又看了看最近三笔缴费记录,手指在“自动缴费”的开关上停了一瞬。这个功能是当初赵桂芳让她开的,说“你年轻人会弄这些,省得我跑营业厅”。林晓到底没动开关,只是退了APP,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列车广播报出她熟悉的站名,声音温柔地提醒旅客带好随身物品。
出站口的风比城里更冷,带着田野里秸秆焚烧后的焦糊味。林晓拖着箱子走到出租车候客区,排在第一个。司机帮她把箱子搬进后备箱,她坐上车,报了娘家村子的名字。司机打表,车子驶上国道,两侧的杨树在车灯里一闪而过。
“姑娘从哪儿回来的?”司机问。
“北边。”她答。
“大过年的,家里人没来接?”
“嗯,没告诉他们是这趟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车子拐下国道,开进村道,两旁是黑黢黢的麦田,远处村庄里零星亮着几盏灯。车子在胡同口停下来,林晓付了车费,拖着箱子往里走。胡同很窄,水泥路面上铺着芝麻秆,踩上去窸窸窣窣的。走到家门口时,大门虚掩着,门框上新贴的春联映着里面透出来的光,鲜红鲜红的。她推开门,院子里的灯亮着,母亲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父亲正往堂屋搬炭火盆。
“回来了。”母亲迎出来接她的箱子,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才摸她的脸,“手怎么这么凉,快进屋。”
堂屋里电视机开着,春晚已经重播了,小品演员正在说最后一句台词。母亲端出那盘留着的饺子,又盛了碗热汤放在她手边。父亲把炭火盆往她脚边推了推,没多问,只是打开一包瓜子推到她面前。林晓咬开一个饺子,酸菜和猪肉的汁水在嘴里漫开,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她低头吃,母亲坐在对面,拿筷子给她碗里又拨了两个。
“慢点吃,锅里还有。”母亲说完就转过脸去看电视,眼角余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父亲咳了一声,起身去院子里给狗添食。
“妈,”林晓咽下嘴里的饺子,“我初几回去还没定,您别撵我。”
母亲伸手拍了她胳膊一下:“乱七八糟说什么呢。你住到二月二妈也不撵。”她顿了顿,夹走林晓碗里一个破了皮的饺子塞进自己嘴里,“这饺子破我妈的,可不能破了你的。”
林晓鼻子一酸,低下头喝汤。母亲没再说话,只把火盆往她那边又踢了踢,炭火噼啪炸了个小火花,映得母女俩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靠在一起了。
第三章 初一凌晨的断电开关
正月初一凌晨五点半,赵桂芳是被冻醒的。
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台灯开关,按了两下没反应,又拍了拍灯罩。黑暗里只听见开关咔嗒咔嗒响,灯泡却像被谁吞了似的。她披上棉袄摸到墙角的暖风机前,按键灯不亮,扇叶不转。暖气片昨晚睡前还烫手,这会儿摸上去只剩一层温吞水似的余热,正一丝一丝地凉下去。
“老周,老周!”她推了推身边打鼾的周德顺,“起来看看,停电了。”
周德顺翻了个身,迷瞪着眼坐起来,摸过床头的手电筒按亮。光柱从卧室扫到客厅,照见墙上挂的石英钟停在五点零三分,秒针卡在十二点位置微微发抖。他趿拉着棉鞋走到门口,拉开配电箱的塑料盖,一排空气开关齐刷刷朝上翘着,没有一个跳下来。
“没跳闸。”周德顺嘟囔着套上外套,“我下去看看总表。”
老式居民楼的楼道灯也不亮,他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下了两层台阶,在单元口的总电表箱前停下。自家那块表黑着,液晶屏不显示数字,旁边邻居家的表却稳稳跳着红字。他掏出手机翻物业电话,拨过去,响了十来声才有人接。
“老刘?我五号楼三单元周德顺,家里停电了,总表也没显示。”
电话那头老刘打了个哈欠:“周师傅,初一也不让人消停。我看看系统……哎,你家账户余额是零,系统自动断电了。”
“零?不可能,我腊月二十八还看着交过费。”
“系统就显示零,”老刘键盘敲得噼啪响,“自动扣款失败,欠费超过二十四小时,系统按规则断的。你上APP交上就行了,我这边能远程恢复。”
周德顺挂了电话,回屋把手机递给赵桂芳:“说是账户没钱了,让在手机上交。”
赵桂芳接过手机戳了半天,那个蓝色图标的用电APP让她输密码,她连输三次都提示错误,最后直接锁了账号。“这什么破玩意儿!”她把手机往沙发垫子上一摔,转头朝次卧喊,“周明!周明你起来!家里没电了,你给妈看看!”
周明揉着眼睛出来时,身上还穿着昨晚的毛衣,领口歪到一边。他捡起手机看了眼屏幕上的提示,又点开自己的水电缴费APP——账号里空空荡荡,缴费记录只到去年二月。
“妈,这个户号绑的不是我手机,”他说,“是林晓的。当初您让她开的自动缴费,绑的她的卡。”
赵桂芳一愣,随即像被点着了似的:“什么叫绑她的卡?那缴费呢?”
“每个月自动从她工资卡扣。”周明的声音还没睡醒,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现在她不在家,我这边没法操作。”
“那就让她交!”赵桂芳指着周明手里的手机,“打电话让她交!大过年的断水断电,像什么话!”
周明没动。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通讯录里翻到“老婆”那栏,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到底没按下去。昨晚他发的五条消息后面又加了一条“我妈让你把电费交上”,消息前面那个灰色的圆圈里,感叹号刺眼地竖着——林晓没回,从昨晚到现在,一条也没回。
“她手机关机了。”周明把屏幕翻给赵桂芳看,“昨晚上车之后就没再开机。”
赵桂芳的声音拔起来:“她这是故意的!明知道家里绑的她的账户,走的时候不知道交上钱?大过年的,冰箱里那么多东西,水也停了怎么办?她安的什么心!”
“妈。”周明抬起头,语气比平时沉了半度,“她走之前,把冰箱里该炖的肉都炖好了,猪蹄焯了水,肘子过了油,连您初五请客要用的干货都提前泡上了。这些我都看见了。”
赵桂芳被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周德顺从卫生间探出头,手里拿着拧不开的水龙头:“水也停了,一滴都没有。”
厨房里那台双开门冰箱发出嗡嗡的蜂鸣,是断电后温控器报警的声音。赵桂芳拉开冷冻室,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冻饺子、冻肉、冻鱼,她提前半个月准备的年货,正一点一点解冻。冷气从门缝溢出来,在清晨的厨房里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她伸手按了按一袋速冻带鱼,硬邦邦的,暂时还没化。但冰箱门上那盏小灯不亮,显示屏一片漆黑,它们撑不了多久。
“拿被子和棉帘子把冰箱包上。”赵桂芳转头吩咐周明,“能撑一会儿是一会儿。”
周明没接话。他站在客厅窗口,看着楼下邻居家阳台上挂的红灯笼亮着,整栋楼就他们家一片黑。他想起昨晚林晓离开时的背影,箱子轮子在楼道里磕出单调的节奏,她没回头。他追到门口喊“你到哪儿去”,她站在楼梯拐角回了一句“你回去吃饭吧,你母亲说得对,我确实不该在这”。那句话像根细刺扎在他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从昨晚一直扎到现在。
“我去楼下老刘那儿问问。”周明穿上羽绒服,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从鞋柜里翻出两节电池装进手电筒,“妈,您给林晓发个消息,好好说。”
“我给她发消息?我还得求她?”
周明没回头,推开门走了。楼道里的冷风灌进来,赵桂芳打了个哆嗦,转头看见周德顺正把冰箱里的东西往阳台上搬。清晨的室外温度零下五度,阳台就是个天然冷库,冻货码在纸箱里盖上棉垫子,比冰箱还管用。
“你搬这些干什么?”赵桂芳问。
“冰箱撑不住。”周德顺把最后一袋冻丸子放好,直起腰看了她一眼,“晓走的时候把开关都关了,煤气灶旁边的阀门、厨房的挡水板,都归置得板板正正。你昨天那话,确实说重了。”
赵桂芳嘴唇抿成一条线,扭头走进卧室,把手机屏幕摁亮。对话框里她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去年腊月二十九——“明天早点过来帮忙,别等着吃现成的”。林晓回了个“好的妈”。再往上翻,全是这种单方面的指示和简短的回复。她摁灭屏幕,房间里暗下来,阳台方向传来周德顺翻动纸箱的窸窣声,楼下不知谁家放了挂小鞭,闷闷地响了几声,硝烟味顺着窗缝钻进屋里,混着冰箱停机后慢慢泛上来的、食物解冻的潮气。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林晓每个月交的那两千生活费,她存了张卡里,五年了,卡上应该有十二万。这笔钱她从没跟周明提过,本想着将来给孙女用,可周莉连对象都没有。这个念头闪过去,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又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像冰箱冷冻室里那块原本放着八宝饭的位置,现在只剩一层薄薄的糯米粉印子。
第四章 水停了,面子也停了
赵桂芳把手机往沙发垫子上一摔,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厨房水龙头拧了三遍,每一次都是干巴巴的气声,连铁锈味的黄水都没挤出一滴。周德顺从阳台回来,把冻货码在纸箱里盖上旧棉被,蹲在墙角抽了根烟,没说话。
“你倒是说句话!”赵桂芳憋不住。
“说啥?”周德顺把烟头摁灭在花盆沿上,“电费水费绑的是晓的号,她走了你没交,可不就停了。”
“我哪知道绑的是她的号!”赵桂芳声音拔高,“五年了,不都是她抢着去交?我以为她乐意!”
周德顺没接这茬,起身去卫生间拎了把烧水壶,从饮水机里接了半壶凉水,坐灶台上用火柴点着煤气烧。蓝色小火苗舔着壶底,发出细碎的噗噗声,成了这个断电的早晨唯一的响动。
十点半,赵桂芳的妹妹赵桂兰打电话来,说已经到楼下了,问怎么单元门禁按了没反应。赵桂芳这才想起,单元门禁也是跟水电线路连着的,断电等于整户对讲都瘫了。她让周德顺下楼去接,自己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把沙发上的靠垫摆正。茶几上摆着昨天炸的丸子、蒸的枣糕,冷透了。她想去厨房热一热,拧开水龙头想洗把手,水龙头发出刺耳的干磨声。
赵桂兰进门就喊冷:“姐你家怎么凉飕飕的?暖气也停了?”
赵桂芳这才反应过来,小区是集中供暖,家里暖气片分水器需要循环泵带,泵一停,暖气管子就是块冰疙瘩。赵桂兰把手贴在暖气片上,触到一手铁锈凉,脸色变了变,嘴上没说,退到沙发边坐下。她男人老吴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往玄关一搁就不往里走了。
“姐,家里是不是出啥事了?”赵桂兰压着嗓子。
“没事,跳闸了,一会儿就来。”赵桂芳硬撑着。
话没落音,门铃响了。按门禁没反应,门外的人直接拍门。是赵桂芳的大哥赵桂山一家。赵桂山进门就问周明呢,赵桂芳说下去找物业了。赵桂山哦了一声,手机响了,接起来说了两句,脸色不太自然。
人陆陆续续到齐。客厅里坐了七八口子,暖气没有,空调打不开,大人小孩都裹着羽绒服不肯脱。茶几上的凉菜没人动筷,赵桂芳泡的热茶倒是有,用的是煤气烧的水,可杯子递一圈回来,凉的比喝的多。赵桂山的小孙子吵着要看电视,赵桂芳说电视坏了。孩子哇一声哭了:“奶奶家从来不停电的!”
赵桂山媳妇赶紧把孙子搂过去,从包里摸出个充电宝插手机,屏幕亮了又暗,电量就剩一格。她往四周扫了一圈,压低声音跟赵桂山嘀咕:“这大过年的,没水没电没暖气,怎么住?连上厕所都没法冲。”
正说着,周明回来了。他进门时肩膀上落着雪粒子,脸色冻得发白,站在玄关换鞋的地方,扫了一眼满客厅的人,没急着开口。赵桂芳迎上去:“物业怎么说?”
“老刘查了系统。”周明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客厅里所有人都能听见,“咱家电费余额零,水费也欠了四百多。系统自动断的,不是故障。”
客厅安静下来。赵桂山把茶杯搁回茶几上,清了清嗓子:“那赶紧交上啊。让明明交不就完了?”
周明从兜里掏出手机,操作了几下,眉头拧起来:“这缴费系统默认绑定的手机号是户主名下唯一的账户,当初装表的时候用谁的号注册的,只能由谁改。”他顿了顿,“绑的是林晓的手机号。”
赵桂山媳妇嘴快:“那给林晓打电话让她交啊,不就点几下的事?”
周莉从自己房间探出头来——她昨晚一直没怎么跟家里搭话,这会儿靠在门框上看热闹。赵桂芳瞪了她一眼,她缩回去,门虚掩着没关严。
赵桂芳掏出手机,翻到林晓的号码拨过去。嘟了两声,通了。客厅里所有人都屏着气,能听见听筒里传出来的、平稳的嘟嘟声变成了人声。
“妈。”林晓的声音很平,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晓啊,家里断电断水了,你赶紧把那水电费交上。”赵桂芳压着火气,声音尽量放软。
“妈,您让我回娘家,我回了。”林晓的语速不快不慢,“水电账户在我手机上没错。您要缴费,我可以远程教您操作,验证码我发您手机上,您按提示走就行。”
赵桂芳忍着:“那你现在把验证码发过来。”
“妈。”林晓停顿了一下,电话里能听见背景里有人在包饺子,擀面杖敲案板的声音笃笃笃的,“您得先跟我道个歉。”
客厅里落针可闻。赵桂芳的脸从耳朵根开始红,一直烧到额头。她嗓门压不住了:“我跟你道歉?你是当儿媳的,大过年把我这儿的水电断了,让我在亲戚面前丢人现眼,你还有理了?”
“您是让我滚的,妈。滚字是您说的。”
赵桂芳啪一声把电话挂了,手机摔在沙发上弹了两下。赵桂山和赵桂兰对视一眼,赵桂山媳妇已经站起来了,从衣架上拿外套:“姐,我们那边还有事,改天再来。”
“我也得走了,老吴下午还约了人。”赵桂兰跟着起身,扯了扯自家男人的袖子。
不到十分钟,客厅里就走空了。茶几上的枣糕没动过,丸子还堆在碟子里,热茶凉透了,浮着一层薄油膜。赵桂芳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听见楼道里亲戚们下楼的脚步声,笃笃笃的,像刚才电话里那根擀面杖敲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砸在她心口。赵桂山走到二楼拐弯处,声音不大但被楼道井结构放大得很清楚:“这大过年的,闹的什么事。”
赵桂芳把门关上,背抵着防盗门站了好一会儿,忽然听见周莉房间里传来说话声。她走过去推开门,周莉正坐在床沿上捧着手机,屏幕上赫然是林晓的微信对话框。
“你给她发什么?”赵桂芳问。
周莉吓得把手机往被子里藏:“我……问问嫂子能不能把验证码发我,我来操作缴费。”
“你少掺和!”赵桂芳抢过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看见周莉发出去的是一行字——“嫂子,家里真撑不住了,你先把水电恢复吧,妈的事我来劝”。消息发出去后头有个灰色的感叹号,底下小字写着“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林晓把周莉也删了。
第五章 丈夫第一次站在门口
下午两点刚过,天阴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车前挡风玻璃上,化成一片水雾。周明把雨刮器打到最慢的档位,两只手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二百公里的路他开了三个小时,中途在服务区停了一回,坐在车里抽了半根烟,掐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林晓昨晚出门前那句“你回去吃饭吧,你母亲说得对”。
林晓娘家在城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周明提了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是路过镇上超市临时买的。他爬到五楼拐角的地方停了一下,听见楼上传来笑声。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见林晓坐在客厅茶几旁边的小马扎上,面前摊着一块大案板,她妈陈秀兰在擀皮,林晓在包。饺子馅是酸菜猪肉的,满屋子都是醋和蒜泥的味道。
“这个褶子要捏紧,不然一煮就开。”陈秀兰用手指点了点林晓手背上沾的面粉。
“我包了二十年饺子了,您还教。”林晓笑着把包好的饺子码在撒了薄粉的竹帘上,一排排像小白鹅。
周明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东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陈秀兰抬头看见他,擀面杖没停:“明明来了?进来啊,门口有拖鞋。”
“妈。”周明喊了一声,声音发虚。
林晓手上没停,眼皮抬了一下,又低下去。她把手里那只饺子捏完,整整齐齐摆好,才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回家。”
“哪个家?”林晓看着他。
周明张了张嘴,把牛奶和水果搁在鞋柜上,换好拖鞋走进来。陈秀兰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搁,拿围裙擦了擦手:“你们俩聊,我去楼下买瓶醋。”她拎起外套出门,顺手把门带上了,走之前拍了拍周明的肩膀,不轻不重,什么都没说。
客厅里就剩下两个人。林晓重新坐回马扎上,拿起一张皮,用筷子挑馅,动作很稳。周明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旧了,坐上去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我没护住你。”他说。
林晓手里的饺子捏到一半,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周明的眼睛。周明眼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像是昨晚没怎么睡。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又说了一遍:“昨天在饭桌上,我妈那个话,我没拦住。是我不对。”
“还有呢?”
“还有什么?”
林晓把没包完的饺子放在竹帘边上,把手上的面粉拍了拍。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到楼下的人:“你母亲道歉了吗?”
周明沉默了。他张了张嘴,把视线移开去看窗台上那盆绿萝。客厅里很安静,厨房水龙头滴了一滴水,嗒,落在不锈钢水槽里。过了好几秒,他说:“她那个人你知道的,嘴硬,让她当面道歉不太可能。但她心里肯定——”
“她心里怎么想的,你怎么知道?”林晓打断他,语气不重,却像一根针扎在气球上,“周明,昨天你母亲说的是‘滚回你娘家去’。那个字,你听见了吧。”
周明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当着大伯、姑妈、妹妹、你爸,还有你。她让我滚。”林晓站起来,把竹帘上那排饺子端到厨房去,回来的时候手上擦干净了,站在周明面前,“我没吵没闹,连夜买票回来了。该交的水电费我一分没欠过,账户绑在我手机上是因为当年装表的时候你不在家,我跑前跑后办的。我现在不交,不是我没钱,是我不能交。”
她看着周明的脸,一字一字地说:“你回去吧。等你母亲想明白那个‘滚’字是什么意思,你再来。”
周明的肩膀塌了下去。他双手搓了一把脸,站起来,走到玄关去换鞋。换到一半他回过头:“晓,家里真断水断电了,我爸的降压药还得熬水喝,你看能不能——”
“你父亲对我好,我知道。”林晓的声音软了一点,但马上又硬起来,“可你母亲不开口,我不能自己把台阶给她铺好。周明,我嫁给你五年,年夜饭我做了五年,你母亲的忌口我比你都清楚——今年八宝饭里不放猪油,是因为上个月体检报告说她血脂高。这个你跟她说了吗?”
周明站在门口,鞋带系了一半,手停在那里。
“你没说。”林晓替他把答案说出来,“因为你觉得没必要,你觉得我做了就行。可做了不说,就等于没做。她只看见我没放猪油,没看见我为什么没放。你但凡把这句话递过去,我昨天就不用在亲戚面前挨那一顿。”
周明的耳根红了,嘴张了又合上,合了又张开,最后只憋出一句:“是我没做好。”
“是你没做。”林晓纠正他,“你没做那个把话递过去的人。”
门响了,陈秀兰买了醋回来,手里还拎着一袋蒜。她进门看见周明站着、林晓坐着,气氛沉重,便把醋搁在厨房,也不急着掺和。她把蒜放在案板旁边,慢悠悠地说:“明明,楼下你车停的那位置,挡着人家车库门了,一会儿挪一下。”
周明应了一声,往下走。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暗下去,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晓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眼圈慢慢红了。陈秀兰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没抱她,也没劝,只是把靠垫从她怀里抽出来,换了一杯温水放进她手心。“哭一会儿行,别太久,”陈秀兰说,“面活好了,饺子你爸晚上回来吃。”
周明在楼下坐进了车里。雪粒子落在车顶上沙沙响,他拧开暖风,玻璃上的雾气一点点散开。他坐了半个多小时,中间有三回摸到手机想给母亲打电话,号码拨出去又摁掉。赵桂芳的脾气他太清楚了——电话接通,他只要说一句“妈您道个歉吧”,那边准是连哭带骂一套下来,最后还得他低头去哄。
车窗被人敲了两下。陈秀兰裹着棉袄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一只碗,碗上扣着盘子。周明摇下车窗,酸菜饺子的热气扑出来,直往鼻子里钻。
“上去吃,外面冷。”陈秀兰把碗递过来。
周明接了碗,跟着上了楼。陈秀兰没把他往客厅让,直接领到厨房的小方桌前,抽了双筷子给他。碗里十只饺子,卧在醋碟旁边,咬开一只,酸菜脆生生的,油渣的香气很足。周明吃了两只,喉咙就堵住了。
陈秀兰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吃,等他咽下去一只,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女儿嫁给你,不是卖给你家。”
周明抬着头看她。
“她嫁给你,是奔你这个人。你对我女儿好,我什么话都不说,你们过年不回来我都不挑。可你母亲让她滚,你站在旁边一声不吭,这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陈秀兰的语气不重,跟饭桌上聊天一个样,可每个字都稳稳当当落在地上,“你回去想想,想明白了再来。想不明白,我女儿在娘家住着,我养得起。”
周明端着那只碗,手指头被碗底烫得发红,他没有松手。饺子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知道自己得做出选择了——可这个选择,他得自己走回去,谁替不了他。
第六章 公公的一通电话
正月初二下午,赵桂芳回屋午睡,卧室门一关,客厅里只剩挂钟走针的声响。周德顺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侧头听了听,卧室里传来翻身时床板轻微的吱呀声,随后没了动静。他站起来,走到阳台,把推拉门轻轻带上,拨出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林晓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喂,爸?”
周德顺张了张嘴,第一句话在喉咙里压了半天,出来的时候还是粗粝的:“晓,对不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有椅子拖动的轻响,像是林晓从什么地方站起来,换了间屋子说话。“爸,您说什么呢,这不关您的事。”
“关我的事。”周德顺望着阳台外面楼下那片灰蒙蒙的院子,几只麻雀在枯枝上跳,“我耳朵不聋,眼睛也不花。年夜饭桌上那出戏我看得清清楚楚,你母亲那张嘴,我治不了,可我也没帮你挡一句。我坐着没动,跟你丈夫坐着没动,一个样。”
林晓没有立刻接话。周德顺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压得很低:“爸,您别这么说。”
“你先听我说完这几句。”周德顺腾出一只手,在裤兜里摸了一下,没摸到烟,想起年前戒了,又把手放回栏杆上,“明明年终奖三万,你母亲扣下两万,说是给他存着。我知道这事,没拦。你每个月工资四千二,交家里两千,这事儿我也知道,还是没吭声。我寻思着,年轻人吃点亏不算什么,家和万事兴。可我昨天在亲戚面前被问‘你家是不是停电了’,我才回过味来。这不是家和,这是有人专挑软柿子捏,我当了那个看戏的,也当了帮凶。”
阳台门的缝隙里漏进来一丝风,吹在他后颈上。他把领子竖起来,声音放缓了些:“你走那天晚上,我起来喝水,看见厨房那根水管外头包了层厚棉,裹得严严实实。你怕天冷冻裂了,走之前还弄了这个。你母亲不知道,她光顾着骂你八宝饭里没放猪油。我摸了一把那棉,手是凉的,心里是热的。这孩子心细,她妈容不下她。”
林晓在电话那头出了口气,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爸,那管子去年冻裂过一回,换管子花了三百多,物业说再冻裂得自个儿掏钱。我想着包一下省事。”
“你省的是这个家的钱,你母亲算的是她自己的账。”周德顺顿了顿,“水电气那个账户,绑的是你的手机号,装的表也是你当年跑的手续,密码你母亲没要过,我猜她也不知道有。我就想问一句——你走的时候,没动总阀,也没动那个缴费的手机关联,是不是?”
林晓那边静了几秒,呼吸声很轻。
“爸,我没关总阀。水表电表都在原处,阀门我碰都没碰。账户的事……我走之前,把下个月要扣的预存取消了,还剩五十多块钱的余额我留着没管。那个钱,够用到初二,初二一过,系统自动停。”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犹豫,“我知道您要问这个。”
周德顺把背靠在墙上,视线落在楼下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上,树干上还缠着去年夏天拉的晒衣绳,现在空荡荡地垂着。“那你告诉我,你是真想让他们黑灯瞎火过完这个年?”
“我没这么想。”林晓说得很快,像是这话在嘴里存了好几天,终于找着人说,“爸,我在那个家过了五个除夕,哪一年不是我掌勺?您吃的降糖药放在左边抽屉第二格,母亲的氨氯地平在右边柜子顶上的铁盒里,我走之前都看过的,没缺。冰箱里有两百个饺子,冻得硬邦邦的,我小年那天包的,猪肉白菜的,够他们吃好些天。”
她的声音渐渐稳下来,一句一句,不疾不徐:“我走的时候,没想让他们真断水断电。我想让他们知道一件事——这个家转,不是因为周明工资高,不是因为母亲会当婆婆,是因为有人在后面撑着,撑了五年。水电气是我缴的,饭是我做的,药是我记的,亲戚的人情往来是我在跑。这些事看不见,因为没人夸,也没人认。”
周德顺沉默了许久,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你想让他们知道,没了你,日子转不动。”
“是。”林晓答得干脆,“但不是让他们过不下去。那五十块钱,如果母亲肯打个电话,好好说一句‘家里没水了,你帮缴一下’,我马上远程充上,五分钟的事。可她不打,她让周明来,让您熬药没水,让周莉用不成热水器——她把所有难处推给别人,就是不肯自己开那个口。爸,我等的不是面子,我等的是她认这个事儿。”
周德顺听完,慢慢点头,虽然那边看不见。“我明白了。”
“爸,”林晓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湿漉漉的哽咽,“谢谢您打这个电话。这几天我总在想,那个家里还有谁记得我不容易。您这一通电话,比什么都管用。”
“别谢我,我早该打。”周德顺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你母亲那边,我再磨磨。她那个人,嘴硬心不硬,就是拧。可再怎么拧,她也得认清一件事——这个家缺了你,缺的不只是缴水电费的手机号。”
他停了停,又说:“账户的事你看着办,愿意缴就缴,不愿意就再等两天,爸不怪你。你要是想回来,什么时候都行,我去路口接你。”
林晓在电话里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爸,我心里有数了。”
挂了电话,周德顺在阳台上又站了一阵。客厅里传来赵桂芳翻身的动静,随后是拖鞋趿拉在地板上的声响。他推开阳台门进去,赵桂芳正坐在沙发上喝水,抬眼看他:“你跟谁打电话呢,半天不进来?”
“物业的。”周德顺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语气平平,“问水电修好没有。”
赵桂芳“哼”了一声,把杯子往桌上一墩:“那个没良心的,电话都不接我的,我白养她五年。”
周德顺没接这话,弯腰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屏幕亮起来,正播着本地新闻,暖气管道抢修的现场画面。他调低了音量,声音混在新闻播报里,像是自言自语:“白养不白养的,你先想想,水电气是谁在缴。”
赵桂芳的手停在杯把上,脸色变了变,到底没接话。电视里的人声盖过了挂钟的滴答,客厅里陷入一种不自然的安静。周德顺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那个号码他存在手机里五年了,今天头一回打,没想到说了这么多,也没想到说完了心里反倒松快了些。
窗外又飘起了雪粒子,零零星星的,落在梧桐枯枝上,转眼化成小水珠。他把这事搁在心里,知道后面还有得磨,可到底走出了第一步。
第七章 小姑子的道歉短信
初一的饺子还没吃完,林晓的手机在羽绒服口袋里震了两下。她正帮母亲往盖帘上摆剂子,手上沾了干面粉,掏手机时在围裙上蹭了蹭,划开屏幕。
周莉的名字跳出来。
一条长消息,占了满屏,密密麻麻像小作文。林晓扫了一眼开头,手指顿住,转身靠在厨房门框上,把手机举到眼前。
“嫂子,我知道你生我气,那天我不该帮妈说话。我就是怕她冲我发火,她那脾气你也知道,谁顶她一句她能记半年。可你走了以后这两天,家里乱成一锅粥,没人做饭,没水没电,妈嘴上骂你,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听见她半夜起来好几趟。”
林晓抿着嘴往下看。
“冰箱里那两百个饺子,我找东西翻出来的。上面贴了张纸条,写的是‘妈高血压少吃咸’,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嫂子,你包饺子那会儿我妈在旁边说你不会持家,说你包太多费肉,可你一个字没顶。她不知道你包了两种馅,我爸那份你单独拌的,没放酱油。”
“还有那天八宝饭,我后来问过妈的医生,他说妈血脂高,猪油确实要少碰,你以前每年都放,是前年妈住院回来后才改的方子。妈自己记不住,就赖你。我当时没敢说,现在说了,你别恨我。”
“嫂子,我没脸给你打电话,就发消息。你要是回来,我去车站接你。你要是不想回,也没事。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做的那些,我看见了。”
短信末尾跟了一串省略号,像没说完的话。
林晓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倒映出她自己的脸,厨房灶台上母亲正在下饺子,水汽蒙上玻璃窗,酸菜和猪肉的香味挤满屋子。
她没回。
把手机翻到相册,往上划,划到年三十下午拍的灶台照片——灶火正旺,蒸锅冒着白气,旁边摆着她切好的配菜。她记得那天周莉走进厨房两次,第一次是找饮料,第二次是偷吃刚出锅的春卷。她当时随口说了句“咸,少拿”,周莉吐吐舌头跑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几碟春卷会是她在那个家做的最后一顿。
“晓,谁啊?”母亲端着篦帘过来,看她站在门框边发愣。
“周莉。”林晓把手机塞回口袋,接过母亲手里的篦帘往灶台走,“发了个长信息。”
“说什么?”
“说家里冰箱里还有我包的饺子,说我走之前留了条,提醒她妈少吃咸的。”
母亲手上揉面的动作停了一拍,随即又抻开,低头往面皮里填馅。“这姑娘倒还有点良心。”
“她怕她妈,跟她哥一样。”林晓把饺子一个个拨进锅里,沸水翻上来,白胖的饺子沉下去又浮起来,“那天饭桌上,她明明知道不放猪油是我特意的,一句不敢说。现在说,有什么用。”
“有用没用另说,能发这条信息,说明她心里那杆秤没歪。”母亲盖上锅盖,加了一勺凉水,“你没回她?”
“没回。”
“不回就不回。”母亲没抬头,继续包下一个饺子,动作利落,饺子边捏出细细的褶,“你回不回的,得看后面的事怎么走。一条短信不够。”
林晓嗯了一声,从口袋又掏出手机。她把周莉那条消息全选,转发给了周明。发送前犹豫了一秒,在备注栏打了三个字:你妹妹。
发完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厨房窗台上。
周明那边正在客厅陪林晓父亲下棋,手机搁茶几上嗡嗡一声。他拿起来看,大哥,不对,是周莉发给林晓的那条长消息。从“我知道你生我气”看到“你做的那些,我看见了”,他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该你走了。”林晓父亲推了推棋盘上的车,抬眼看他,“想什么呢?”
“没事,叔。”周明把手机屏幕按灭,捏着棋子却在盘上找不着落点。他借口说去车上拿烟,出了单元门。
雪已经停了,小区里零星几挂红灯笼,烛光从楼道窗户透出来,把地上的鞭炮碎屑照得发红。周明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没开暖气,握着方向盘。
他把那条消息又读了一遍。“嫂子,我没脸给你打电话”——他妹妹管自己叫没脸,他呢?三十晚上他坐在饭桌边,林晓被母亲一句“滚回娘家”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时候,他放下了筷子,然后呢?没有然后。他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母亲的脸色,看了一眼满桌亲戚,什么都没说。
他以为过后劝劝就好了。
他以为林晓忍了五年,还能再忍一次。
可他忘了,初五那天是岳母生日,林晓提前订了蛋糕,订了那天中午回娘家的车票。他忘了她年后要交超市的季度考核,提前三天回去是跟主管打过招呼的。
他把这些都忘了,只记得母亲发火时他低下的头。
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亮着一小片幽幽的光。周明趴到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手背。那条消息像是周莉隔空扇过来的一巴掌,不重,但打得他脸热。
他还想起一件事。腊月二十九那天,他下班回家,冰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四层饺子。林晓站在水池边解围裙,跟他说“妈血脂高,今年少包点油腻的”。他当时应了一声,转头就忘了。
她现在还会包饺子吗?还包那么多吗?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把脸从方向盘上抬起来,深呼吸,开车门出去。雪后空气冷冽,呛得他咳嗽一声。单元门口,林晓正端着一盆水走出来,倒进花坛边的排水沟里,抬头看见他,没说话,端着空盆转身回了屋。
周明站在原地,手插进口袋,摸到手机棱角分明的边缘。那条消息他存着,没删。他想,明天,最迟明天,他得做点什么。可做什么,怎么做,他心里一半是茫然,一半是怕——怕又像这五年里每一次那样,话到嘴边,变成沉默。
门廊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屋里漫出来,落在台阶上。他听到林晓母亲在厨房里喊:“晓,蒜捣好了,过来搭把手。”林晓应了一声,脚步轻快。
周明站在雪地里,忽然觉得,这个年,过得比哪一年都长。
第八章 初二的面子工程
正月初二早上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赵桂芳脸上。她翻了个身,习惯性去够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是空的。
“老周,水呢?”
周德顺从客厅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缸底沉着两片茶叶。“物业说水箱冻了,得等下午化开。这是昨天暖壶里剩的,我烧了壶开水兑的。”
赵桂芳坐起来接过缸子,抿了一口,皱起眉头。“这水一股铁锈味。”
“有得喝就不错了。”周德顺转身往外走,“你起来看看冰箱,昨晚我听见压缩机不响了。”
赵桂芳披上棉袄走到厨房,冰箱门一拉开,一股温热的气味涌出来。冷冻层里那两百个饺子软塌塌地挤在一起,皮子发黏,肉馅的汁水渗出来,把塑料袋染得斑斑驳驳。抽屉底下还有一包她年前买的带鱼,冰全化了,银色的鱼鳞粘在托盘上,一碰就掉。
“这怎么吃?”赵桂芳把袋子拎起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扔回去,拿起手机拨林晓的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挂了。
她再拨,还是挂。
“看看你养的好儿子!”赵桂芳冲客厅喊,“他媳妇挂我电话!”
周德顺从报纸上抬起眼。“你大早上打电话骂人,换你你不挂?”
赵桂芳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没再说话。厨房里燃气灶发出哒哒哒的空响,电子打火闪着蓝光却不点燃——燃气表是电子阀的,跟水电一样,账户一停全停。她掀开锅盖,里面昨天剩的半锅米饭已经馊了,隐隐泛着酸味。冰箱门没关严,灯一直亮着,把电瓶里的余电耗了个精光。
十点不到,门铃响了。
赵桂芳从猫眼往外看,是隔壁单元的张婶,手里提着一个暖壶和一个塑料袋。
“桂芳,我看你家昨天晚上就一直黑着灯,”张婶推开门,把暖壶往地上一搁,“烧了壶热水,你先对付着用。还有几个馒头,昨天蒸多了。”
赵桂芳脸上挂不住,嘴上却说:“哎呀张姐,你太客气了,我们家就是跳了个闸,老周在修呢。”
周德顺从里屋探出头来,冲张婶点了点头,没戳穿她。
张婶也不走,在沙发上坐下来,顺手把塑料袋搁茶几上。“你家儿媳呢?怎么没见人?”
“回了。回娘家。”赵桂芳倒了杯热水递过去,语气淡淡的,“大过年的跑回去,一点规矩都不懂。”
“哦——”张婶拉了个长音,捧着杯子暖手,“说起你家晓晓,我可得夸两句。上个月我家那电路跳闸,物业半天不来,我自己弄了两下反而整栋楼跳了。人家晓晓下晚班路过,二话不说爬楼梯帮我查线,手电筒咬在嘴里,站在凳子上弄了大半个小时。整个单元都知道老周家娶了个能干的媳妇。”
赵桂芳端着杯子没接话,脸上的笑僵着。
“你说现在几个年轻人会这个?”张婶喝了口水,像是没看见赵桂芳的脸色,“我家那口子还说呢,老周两口子有福气,儿子忙事业,家里有个懂事的媳妇顶着。对了,初五那天我还看见晓晓买了两个大猪蹄,说给她婆婆炖汤喝,说是你血脂高,专门让摊主把油去干净了。”
赵桂芳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热水溅到手背上。她哎哟一声,把杯子放到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擦。
“没事吧?”张婶要起身。
“没事没事。”赵桂芳摆摆手,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水有点烫。”
张婶又坐了十来分钟,说的都是小区里的闲事——三楼老李家儿子带对象回来了,五楼刘阿姨的腰疼又犯了,谁家阳台上的腊肉被鸟啄了。赵桂芳嗯嗯啊啊应着,心思明显不在这儿。张婶起身要走,赵桂芳送到门口。
“暖壶你留着用,不急还。”张婶穿鞋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自言自语,“晓晓那孩子心细,我上回看她给你家交水电费,都是手机操作,连缴费单据都截了图存着,说是万一出问题好查。现在年轻人,比咱们想得周到。”
门关上,赵桂芳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
客厅里,周德顺正就着半碗方便面啃馒头。面汤冒着热气,把老花镜片熏得雾蒙蒙的。他摘下眼镜擦,慢悠悠开口:“这年过的,连狗都嫌。昨天楼下那条黄狗,闻见咱家厨房没开火,夹着尾巴就走了。”
赵桂芳没理他,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盯着那堆化冻的饺子。塑料袋上印着“林晓手工水饺”几个字,下面用记号笔写着日期,是腊月二十八包的。每个饺子肚皮上都有拇指压出来的小窝,整整齐齐排列着,一排二十个,一共十排。
她伸手拨了一下,饺子皮黏在袋子上,扯出一个破口,里面的白菜猪肉馅露出来,还带着冰碴子化出来的水。她忽然想起林晓每次包饺子都会单独留一盒素的,白菜香菇,不放猪油,说是专门给她包的。
那盒素的在哪儿呢?她翻了两下,在最底下压着,用保鲜盒装着,盒盖上贴着便签:妈,这盒是您的,蒸着吃就行,别煎,油大。
赵桂芳把保鲜盒拿出来放在灶台上,却打不着火。
她把盒子又放回冰箱,关上门的瞬间,冰箱里那盏小灯彻底灭了——连仅剩的余电也用完了。厨房暗下来,只有窗外别人家阳台上挂的红灯笼,投了一小片红光在瓷砖上。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明发来的消息:妈,我下午去接晓晓。
赵桂芳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打字打了又删,最后只发出去一句:随你。
她把手机扣在灶台上,拉开碗柜找出一包方便面。撕开面饼扔进碗里,拿起暖壶倒了半壶底的热水。面饼在水里慢慢泡开,泛着油花。她端着碗坐到餐桌旁,筷子夹起一绺面,没送到嘴里,又放下了。
窗外有小孩在放摔炮,啪的一声接一声。赵桂芳看着碗里渐渐坨成一团的面,拿筷子戳了戳,自言自语道:“就你话多。”
也不知道是说张婶,还是说周德顺,还是说冰箱里那盒没人吃的素饺子。
第九章 林晓的账本
林晓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母亲李秀兰已经端了碗姜汤过来,里头还卧了两个荷包蛋,糖放得足足的,甜味直往鼻子里钻。
“先喝,暖过来再说。”李秀兰挨着她坐下,一只手搭在她后背上,轻轻顺着,“你爸去隔壁借梯子了,说要把你屋的灯修修,刚才试了两次没亮。”
林晓捧着碗喝了两口,喉咙发紧。老房子的暖气片还是铸铁的那种,烧得滚烫,热气扑在腿上,和婆家那台分体空调吹出来的干燥热风完全不一样。她低头看着碗里晃荡的蛋花,忽然说了句:“妈,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李秀兰拍了拍她的肩,“我闺女心里有数。”
林晓放下碗,弯腰把行李箱拉开夹层,从里头取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巴掌大,边角磨得发毛。她没有立刻递给母亲,而是捏在手里,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又合上。
“这什么?”李秀兰问。
林晓没吭声,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拇指按着封面。客厅那头传来父亲林建国搬梯子的响动,金属磕在门框上,咚的一声闷响。有人敲院门,李秀兰起身去开,是隔壁王叔,拎着个灯泡过来,说“过年了别摸黑”,跟林建国在院子里寒暄了两句。
林晓趁这个工夫把笔记本翻开。李秀兰回到沙发边,一眼就看见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是账。
每一页都画好了表格,日期、项目、金额、备注,工工整整。字不大,但一笔一划极清楚。李秀兰凑近了些,目光落在第一页最上面一行:二零一九年三月,交妈生活费,两千整。
她往下扫了几行,手指点在其中一页上:“这个,给周明买羽绒服,一千二?”
“那年冬天他要去工地,旧的钻毛,工地上风大。”林晓声音很平。
李秀兰翻过一页。又是一页。每一页都填得满,只有偶尔几行是空的。她停下翻页的手,粗略算了算,每个月交婆婆的两千块钱,从结婚那个月开始,一个月没落下。旁边还用铅笔写了小字备注:从工资卡扣,不走现金,留转账截图。
“你一个月挣四千二,交两千。”李秀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然后你还要管周明的衣服,管你公公的药,管你小姑子的份子钱?”
“周莉去年订婚,随礼八百,妈说家里就这一个闺女,不能寒碜。”林晓翻到去年九月那一页,指给母亲看,“公公的降压药,每个月去社区医院开,走医保之后自付部分不多,就是跑腿麻烦点,有时候我下班绕过去。”
李秀兰把笔记本拿过去,自己捧着看。翻到去年年底那一页,她停住了。上面写着:周明年终奖,交妈两万,剩一万,存。
“三万块钱的年终奖,交两万?”李秀兰抬起头看女儿。
“妈说帮我们存着,怕我们乱花。”林晓笑了一下,嘴角往旁边一扯,很快就平了,“其实也没乱花,就是那两万我到现在没见着影子。”
李秀兰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手掌压着封面。姜汤的热气已经淡了,荷包蛋在碗底剩了一个,蛋黄的油把汤面染出一小圈淡黄色。窗外父亲和王叔还在说话,隐约听见林建国说“这开关年头长了”之类的。
“你为什么不早说?”李秀兰问。
“说什么呢?”林晓把碗端起来,喝了口汤,“说妈您女儿在婆家过得不好?您不得操心死。再说当时想的就是忍忍,谁家没个磕碰,忍两年就好了。”
“忍了五年。”
林晓没接话,把碗里那个荷包蛋吃了。蛋煮得老,蛋黄噎在嗓子眼,她又喝了口汤才顺下去。
李秀兰站起来,走到厨房,把灶上那锅姜汤的火关了,又走回来。她没有再坐下,而是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女儿。
“你听着。”李秀兰声音不高,但林晓一下就抬了头,像小时候犯错被叫到跟前那样,“忍是有限度的。你把账记得这么清楚,说明你心里一直有数。既然有数,就不能一直这么下去。你没做错,你记住这句话。”
林晓眼眶一热,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吸了口气,把碗放在茶几上。她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画了一个小小的表格,标题写着:二零二四年家庭支出预算。下面第一行写着:水电燃气网络,绑定手机号,每月银行代扣。
她抬头看了母亲一眼。李秀兰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厨房端来一碟咸菜,又坐下了。
林晓打开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时间刚过晚上十点。她点进缴费小程序,找到那个绑定了五年的水电户号,余额显示零。她选了缴费金额,五十元,支付。备注栏里,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够用到你们想明白为止。
付款成功。她把手机翻过去给母亲看了一眼。
李秀兰凑过来看了看备注,没说什么,夹了一筷子咸菜到自己碗里。半晌,她说了句:“这咸菜是你婆婆去年秋天给的,她腌的芥菜疙瘩,你说太咸不要,我留下来了。”
林晓愣了一下。
“味道其实不错。”李秀兰嚼着咸菜,声音含含糊糊的,“就是刚吃的时候齁人,得就着粥慢慢来。人跟人处,可能也这个理。”
她没再说别的,起身去厨房给林晓盛粥。院子里,林建国已经换好了灯泡,正跟王叔站在门口抽烟,手电筒的光在院墙上晃来晃去,照亮了半截贴着福字的旧春联。
林晓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缴费记录,又看了看茶几上那本磨毛了边的账本。她把账本重新收进行李箱夹层,拉链拉好,然后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妈,明天早上我想吃您包的酸菜馅饺子。”
李秀兰从锅台前回过头,眼里带着笑:“冰箱里正好有一袋,早就给你备着的。”
第十章 丈夫的摊牌
正月初二的早上,周明是被冻醒的。家里暖气倒是还热着,可他心里不踏实,翻来覆去一宿没睡好。起床的时候赵桂芳已经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隔着门板都能听见:“……可不是嘛,大过年的跑回娘家去,像什么话。我这儿好心好意留她吃年夜饭,她说走就走,现在的年轻人哪里懂得敬老。”
周明穿好衣服出来,赵桂芳立刻收了线,转头看他:“你今天什么打算?去你丈母娘家把人接回来?我告诉你,你要去可以,别说是来接她的,就说是走亲戚,她自己想通了自然就回来了。”
周明没接这个话头。他走进书房,拉开林晓平时放东西的那个抽屉,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几个文件夹。他翻了翻,在最底下找到几张复印纸,是一份账目的复印件。他早就知道林晓有记账的习惯,但从来没认真看过。此刻纸张拿在手里,一行行数字看下来,他的手慢慢收紧了。
他拿着那几页纸走到客厅,在赵桂芳对面坐下。周德顺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翻报纸,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周莉刚起床,端着一杯热水站在餐厅门口看热闹。
“妈,我念点东西给您听。”周明展开那张纸,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赵桂芳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嘴角往下一压:“念什么?大过年的别找不痛快。”
“结婚第一个月,林晓工资到账四千二,转您两千,备注‘生活费’。第二个月,转您两千,备注‘生活费’。第三个月……”
“你翻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干什么?”赵桂芳打断他,手里的电视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她交生活费不是应该的?住家里吃家里,不该出钱?”
“该出。”周明点点头,目光没有移开那张纸,“她交了。从结婚第一个月开始,一个月没落下,全部走银行转账,一笔一笔都有记录。妈,您算过没有,五年下来多少钱?”
赵桂芳不说话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十二万。”周明自己答了,“这还不算她平时给我买衣服、给我爸买药、给周莉随份子的钱。去年周莉订婚,随礼八百,也是她出的。爸的降压药,每个月她下班绕去社区医院开,您知道社区医院几点关门吗?五点。她六点下班,为了拿药得提前跟超市主管请假,扣半小时工资。”
周德顺的报纸放下来了。他摘下老花镜,看着周明手里的纸,又看看赵桂芳,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还有年终奖。”周明翻到后面一页,“前年我的年终奖两万八,您说帮我们存着,我全数给您了。去年三万,您扣下两万。两年下来,四万八。这笔钱在哪里,您能跟我说说吗?”
赵桂芳的脸色变了。她站起来,手撑着沙发扶手,声音拔高了:“你这是在跟我算账?我是你妈!我帮你们存钱还有错了?你们年轻人手松,钱到手里就花光了,将来有个急用怎么办?”
“那您把存折给我看看。”周明抬起头,语气还是平平的,“存哪里了,定期还是活期,折子总该有一个。”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赵桂芳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硬起来:“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花了你们的钱?”
“我没说您花了。我就想看看存折。”
“没有存折!”赵桂芳拍了一下茶几,上面的茶杯盖跳了一下,“钱在我手里就是在我手里,我是你妈还能坑你不成?”
周明把手里的纸放在茶几上,站起身来。他比赵桂芳高整整一个头,以往他总是微微弓着身子跟母亲说话,今天他站直了。
“妈,我娶的是老婆,不是给您找个出气筒。”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连周莉都愣了。她端着水杯站在餐厅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睛在她妈和她哥之间来回转。
赵桂芳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手指着周明的鼻子:“你……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娶的是老婆,不是给您找个出气筒。”周明一字一字重复了一遍,没有躲开母亲的目光,“林晓在咱家五年,该做的做了,该忍的忍了。年夜饭那盘八宝饭,她不放猪油是因为医生说过爸血脂高,要控油。这事她跟我说过,我没当回事,是我的错。可您呢?您当着全家人的面让她滚,您想过她心里什么滋味吗?”
“她心里什么滋味?我养你这么大我什么滋味?”赵桂芳的声音尖起来,眼眶开始泛红,“你现在翅膀硬了,为了个外人跟你妈叫板?”
“她不是外人。”周明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强迫自己站定,“她是我老婆,果果的妈妈。果果在姥姥家待了一礼拜了,天天打电话问妈妈什么时候回去。妈,您想让您孙女没家可回吗?”
赵桂芳张了张嘴,一下子卡住了。果果是她的软肋,这点周明太清楚了。
周德顺这时候站了起来,把报纸叠好放在藤椅上。他走到周明身边,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没说话,但这个动作谁都看懂了。
“水电缴费的账户,明天我去改成我的名字。”周明弯腰把茶几上那几页纸收起来,折好放进口袋,“绑林晓手机号本身就是个权宜之计,当初就是因为您不肯去营业厅排队办理过户,林晓才拿自己手机号绑的。这事不怪她。”
他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林晓什么时候回来,您得亲自去请。初二请不来就初三去,初三请不来就初四去。我不替您去,也不替您说好话。您要是觉得这要求过分,那我就带果果搬出去住。”
说完他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赵桂芳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她转头看周德顺,指望他说句话,周德顺却只是看了她一眼,戴上老花镜,拿起报纸又坐回了藤椅。报纸遮住了他的脸,只传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话:“孩子说得在理。”
周莉悄悄把手里的水杯放在餐桌上,溜回了自己房间。经过周明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听见里面传来周明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嗯,我跟我妈说了。你别担心,这次我不和稀泥了……嗯,我知道,酸菜馅饺子,你昨天说过了……明天,明天我一定去。”
赵桂芳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电暖器嗡嗡地响着,屋里暖烘烘的,她却觉得脚底下发凉。她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个被拍歪的茶杯盖,伸手把它扶正了。扶到一半,手又停住了,她盯着茶杯盖上那道细细的裂纹,那是周明小时候不小心磕的,一直没舍得换。
她忽然想起张婶昨天送热水来时说的那句话——“你家儿媳真能干,去年帮我修过电路,整个单元都知道她好”。当时她嘴硬没接话,现在想起来,心里某个地方像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
周德顺从报纸上方瞄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电暖器的声音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鞭炮声。
第十一章 邻居张婶的实话
正月初二下午,赵桂芳正坐在客厅里对着那盏不亮的顶灯发呆,门铃响了。她起身开门,张婶端着一搪瓷缸热水站在门口,腋下夹着两根红蜡烛。
“家里还没来电呢?”张婶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我煮了饺子,给你送点热水来。初一饺子初二面,你家今年倒好,连口水都喝不上。”
赵桂芳侧身让她进来,嘴上逞强:“周明去物业问了,说是系统问题,明天就能修好。”
张婶把热水放在茶几上,又掏出打火机把蜡烛点上,橘黄色的光在客厅里晃了晃。她没急着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我跟你说会儿话。”
赵桂芳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她这两天心里憋得慌,周明那番话像根刺扎在胸口,拔不出来,咽不下去。周德顺不跟她吵,可看她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了。周莉更是躲着她走,连吃饭都端回自己屋里。
“你家林晓回娘家几天了?”张婶问得随意,手里转着打火机。
“初四了。”赵桂芳硬邦邦地答。
张婶叹了口气,把打火机放在茶几上:“我二十八岁那年,也是除夕夜被婆婆赶出去的。”
赵桂芳转头看她。
“那年我生完老二才四十天,奶水不够,孩子整夜哭。婆婆嫌吵,说我是个不会带孩子的废物,年三十吃完饺子就让我抱着孩子回娘家。我男人坐在那儿一声不吭,跟你家周明那时候一个样。”张婶的目光落在蜡烛的火苗上,“我在娘家住到初八,我娘家人倒是没说什么,可我自己觉得丢人,好像做错了多大的事。回去了,婆婆还是那个婆婆,我也就是忍。”
赵桂芳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后来婆婆老了,瘫在床上三年。”张婶的声音平平稳稳的,“三个儿媳,就我伺候的。端屎端尿,擦身子翻身,都是我。老大媳妇来都没来过,老二媳妇来了两回,站了十分钟就走了。有人问我,你婆婆当年那样对你,你怎么还伺候她?我说,我不伺候她,我心里那根刺拔不出来。伺候完了,她走了,我心里还是有一根刺。”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蜡油顺着红蜡烛往下淌,在茶几上凝成一小团。
“你说这些干什么?”赵桂芳的声音有点发紧。
“我就是告诉你,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烫平了也留印子。”张婶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清清楚楚的,“你儿媳能干又本分,年前小区里下水道堵了,我亲眼看见她蹲在井盖边上捣鼓了半个钟头,手冻得通红。我儿子装修那年,是她帮着一趟一趟跑建材市场,比周明还上心。你儿子不是那种能说会道的人,你把他老婆气走了,他将来怨你。你信不信?”
赵桂芳脖子一梗:“他敢。”
“他今天敢不敢,你心里比我清楚。”张婶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我活到五十五了,见过的事比你多。你那个儿媳妇,不是回娘家哭两天就回来的人。你要是不去请,她真能带着果果一直住下去。到时候周明两头跑,果果在姥姥那边上学,你一个月能见几回孙女?”
这句话戳到了赵桂芳的痛处。果果从出生就是她在带,虽然嘴上总说“孩子还是跟妈亲”,可每天接送幼儿园、晚上讲故事哄睡的都是她。这几天果果不在,次卧里空落落的,她路过门口都不愿意往里看。
张婶走到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我不劝你低头,我就告诉你,我当年忍了婆婆一辈子,她闭眼那天我没掉眼泪。你想让你儿媳将来提起你的时候,也这么硬邦邦的?”
她拉开门走了,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里又只剩下赵桂芳一个人。红蜡烛的火苗跳了两下,一滴蜡油落下来,凝在茶几上那杯热水旁边。她伸手把蜡烛往中间挪了挪,手背碰到杯壁,热水已经温了。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张婶家的井水,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赵桂芳忽然想起林晓刚嫁过来那年,周明出差半个月,家里没水了,是林晓一趟一趟从楼下提上来的。那时候她还夸过一句“这孩子有力气”,后来怎么就再也没夸过呢?
晚上周德顺吃完饭坐在床边泡脚,赵桂芳靠在床头翻来覆去。她把被子掀了又盖,盖了又掀,最后坐起来,闷声说:“老周,你说周明会不会真搬出去?”
周德顺把脚从水盆里抬起来,拿了毛巾慢慢擦,半晌才说:“你要是不去接,他搬定了。”
“那果果呢?”
“跟爸妈走。”周德顺把毛巾搭在床架上,躺下来,背对着她,“别问我了,我白天在楼下碰见老刘,他说电表那边其实是欠费停机。咱们这户用的是林晓手机号绑的自动扣费,她走了,那边扣款失败,可不就停了。”
赵桂芳愣住了:“什么意思?她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人家按时交费交了五年。你非让人滚,人走了,手机号关联的账户不扣钱了,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周德顺翻了个身,“你想想,这五年水电费谁交的?你交过一回没有?”
赵桂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窗外的风刮得窗户缝里呜呜响。她躺下来,眼睛盯着天花板,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张婶的话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过——“他将来怨你”。她想起周明关门前说的那句“我娶的是老婆,不是给您找个出气筒”,想起林晓走那天晚上,客厅里三个人坐着,谁也没开口叫住她。
她翻了个身,枕头窸窸窣窣的。隔壁周莉房间传来手机放短视频的笑声,隔着一道墙听着不真切,却比什么时候都刺耳。
这一夜赵桂芳几乎没合眼。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睡过去,梦见果果牵着一个陌生女人的手走进来,喊人家“妈妈”。她急得想开口,嗓子却像塞了棉花,一个字都喊不出来。惊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枕头上湿了一小片,也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她坐起来,盯着窗外发了好一会儿呆。周德顺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里传来他煮挂面的动静。锅碗碰在一起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她心口上。
她下床穿鞋的时候,脚碰到了床底下那个旧纸箱。箱子里装的是这些年林晓给她买的毛衣、围巾、降压茶。东西她收下了,话从来没说过一句好的。她蹲下去,把纸箱往外拖了拖,手停在箱盖上面,迟迟没有打开。
第十二章 初三的转账记录
正月初三清早,赵桂芳是被周德顺的手机闹钟吵醒的。老头子天不亮就起来,说是要去楼下看看电表箱。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屋里冷得像冰窖,连呼吸都能看见白气。
等她起来的时候,周德顺已经煮好了挂面,一人一碗,桌上摆着半瓶腐乳,是年前林晓买的那瓶,还没开封。
“电表看了没?”
“看了,老刘说得对,就是欠费。”周德顺吸溜着面条,头也没抬,“人家系统里写的是余额不足,自动扣款失败。我问他能不能先手动缴,他说得拿户主手机号去营业厅办,初七才开门。”
赵桂芳把筷子往碗上一搁:“那这几天就这么干熬着?”
“你不干熬还能怎么着?蜡烛就剩两根了,水也得去张婶家提。”周德顺吃完面,把碗推一边,看了她一眼,“你昨天不是给林晓打电话了吗?她怎么说?”
赵桂芳没接话。她想起自己昨天站在楼道里拨了三个电话,头两个林晓没接,第三个接了,她劈头就是一句“你赶紧把水电费交了,家里老人还过不过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林晓说了一句“妈,账户是我名下的,我人不在,系统自动停了,这我控制不了”。语气平平的,不急不恼。她当时就把电话撂了。
现在想起来,那句“我控制不了”像根鱼刺卡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周明一早就被周莉拉出去买桶装水了,说是超市初三开门,能扛两桶回来应急。赵桂芳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不住,踱到周明那屋,想找件厚毛衣给他加上。她拉开衣柜门,翻了半天,手碰到周明换下来挂在衣架上的外套,顺手摸了摸口袋,掏出来一包纸巾、半截公交卡,还有手机。
手机是她给周明买的,去年生日,红米的,一千多块,当时她还念叨“够用了够用了”。她拿着手机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屏幕突然亮了,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是林晓发的,凌晨两点多。
“走了几天了,你看看爸的降压药还有没有,别断了。上次那个牌子县医院没有,我让我妈在镇上卫生院开了两盒,初五我托人捎过去。”
赵桂芳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特别是最后一句,“托人捎过去”。她慢慢把手机翻过来,用周明的生日解了锁,微信界面跳出来。她点开和林晓的聊天框,往上翻。
十二月二十号,林晓转了一笔钱,三千块整。备注栏写着:给爸买降压药,别让妈知道,她该说乱花钱了。
赵桂芳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她继续往上翻。十一月,林晓问周明:“你妈最近血压怎么样?我看她那天头晕了一下。”周明回:“她说没事,老毛病。”林晓说:“你抽空带她去量量,别光信她说不碍事。”十月,林晓又发了一条:“上次在药店买的那个硝苯地平片,你爸吃着咳嗽,我查了查可能是副作用,下次你带他去县医院换一种,我跟医生说。”
再往上,是七八月份的记录。林晓隔三差五就问一句“药还有没有”,偶尔配一张截图,是某个医生公众号里的科普文章,底下跟着一句“你看这个,说这种药对老年人肾脏负担小”。
赵桂芳翻到最上面,最早一条是二月份的。林晓说:“周明,你爸的降压药以后我来买吧,你在外面跑工地顾不过来。我工资卡里每月留一点,够了。”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落下去。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厨房水龙头滴答滴答响——那是昨天张婶提过来的半桶水,周德顺拿个盆接着,一滴都舍不得漏。
赵桂芳退出微信,把手机翻到相册,往下划了两下,停在一张截图上。是林晓和县医院心内科一个医生的对话,头像是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林晓问:“医生,我爸周德顺,六十二岁,吃苯磺酸氨氯地平片,最近说脚踝有点肿,要不要换药?”医生回了一条语音,赵桂芳点开听,声音很轻,说的是“氨氯地平确实可能引起外周水肿,建议换成缬沙坦试试,但要监测血钾”。底下林晓回了个“好”,紧接着又发了一条:“那麻烦您帮我开两盒,我哪天过去拿。”
赵桂芳把手机放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来了。上个月她自己跑去药店,给周德顺买了一盒降压药,牌子是“降压零号”,复方利血平。当时药店的店员问她“老爷子吃什么药”,她随口说“就普通降压的”。拿回来周德顺吃了两天,说头晕得厉害,她还以为是没休息好,逼着他多躺躺。后来周德顺自己停了,说“感觉不对劲”,她还嫌他事多。
现在她才知道,那个药早就该换了。林晓在八月就已经跟医生问清楚了,她自己却在十月买错了药。
赵桂芳把周明的手机放回外套口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盯着茶几上那两根烧得只剩指头长的红蜡烛。蜡烛歪歪扭扭立在那里,烛泪凝了一摊。
周明和周莉扛着两桶水回来的时候,赵桂芳正坐在原地没动。周莉一进门就喊:“妈,超市排了半个钟头的队,冻死了。”周明把水桶放下,搓了搓手,看了赵桂芳一眼:“妈,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赵桂芳没抬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周明,你给你爸换的那个降压药,是林晓让换的?”
周明愣了一下:“什么降压药?”
“氨氯地平换成缬沙坦那个。”
周明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想了想:“好像是,她跟我说过一嘴。她说县医院那个医生她认识,方便问。怎么了?”
赵桂芳没回答,转过头看着周莉:“你嫂子平时给你爸买药,你知不知道?”
周莉正在拆水桶的封口,手顿了一下:“知道啊。嫂子跟我说过,说爸的药不能乱吃,得听医生的。她还让我劝爸少喝酒,说酒跟降压药一起伤肝。”她把水桶盖拧开,倒了一杯端过来,“妈你问这个干嘛?”
赵桂芳接过水杯,井水凉丝丝的,她捧在手里没喝。她想起林晓每次从超市下班回来,手里总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有时候是药,有时候是周德顺爱吃的软点心。她从来没问过那些东西花的是谁的钱,也从没想过林晓那每月四千二工资,交了两千生活费之后还剩多少。
她站起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转身进了周明那屋。她从床头柜里翻出一个旧信封,是上个月周明给她的年终奖,两万。她拿在手里掂了掂,坐回床上,把信封放在膝盖上。
客厅里周明在跟周莉小声说话,隔着门听不太清,只听见周莉说了一句“妈今天不太对劲”。赵桂芳把信封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是周明的字:“妈,这钱你收着。”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信封有点烫手。她已经收了两年了,四万块。张婶昨天说的那些话又在她耳朵边上响起来——“你那个儿媳妇,不是回娘家哭两天就回来的人”。
赵桂芳把信封塞回床头柜,关上抽屉的时候用了点力气,砰的一声。她站起来,走到客厅,对着周明说:“你手机呢?我给林晓打个电话。”
周明掏出手机递过去,赵桂芳接过来翻到通讯录,找到“林晓”的名字,大拇指按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窗外传来楼下小孩放炮的闷响,一声接一声,热闹得很。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最后把手机还给了周明。
“你自己打吧,”她转过身往卧室走,“问问果果吃饺子了没有。”
第十三章 娘家母亲的饺子
正月初四上午,林晓蹲在灶台前帮母亲往灶膛里添玉米秸秆,火苗舔着锅底,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母亲贺秀兰站在案板前,手上沾着干面粉,正把剂子按扁,擀面杖在手里转得飞快。
“酸菜是秋天腌的那坛,你闻闻,酸味正不正?”贺秀兰抬起胳膊蹭了蹭额角的碎发,朝林晓扬了扬下巴。
林晓凑到盆边深吸一口气,酸味蹿进鼻腔,带着一股发酵后特有的醇厚。她点点头:“正。比我在超市买的袋装酸菜强多了。”
“那还用说。”贺秀兰把擀好的皮托在掌心,筷子夹了一大坨猪肉酸菜馅放上去,手指翻动,几秒钟就捏出一个元宝状的饺子,“你从小就爱吃这个馅,小时候一口气能吃二十个,撑得晚上睡不着觉,拉着我在院子里转圈。”
林晓笑了:“那时候不懂事。”
“现在也没多懂事。”贺秀兰把饺子码在盖帘上,动作没停,“懂事的孩子,大过年的能让人家撵回来?”
林晓往灶膛里塞秸秆的手顿了顿,火钳杵在灰里没动。她没接话。
贺秀兰也不催她,继续擀皮包馅,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锅里水开了,她把盖帘端起来,二十来个饺子贴着锅边溜下去,白胖胖地沉在沸水里,她拿勺子贴着锅底推了两圈,盖上锅盖。
“你婆婆那个人,我见过。”贺秀兰拍掉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擦了擦,靠着灶台站定,“五年前你们结婚,典礼上她穿的那件暗红旗袍,领口别了朵红花,整场就她一个人说话最大声。周明敬酒的时候她跟在后头,把周明杯里的白酒换成水,换完了还跟宾客说‘我儿子酒量不行,别灌他’。”
林晓轻声说:“这些您都记得。”
“当然记得。我闺女嫁过去,我得看看那边的家风。”贺秀兰揭开锅盖,白气轰地涌上来,她拿勺子点了两回凉水,饺子翻着肚皮浮上来,“当时我就跟你爸说,这家婆婆是个拿事的。你爸说拿事不怕,只要讲理就行。后来看你过年回来,一年比一年瘦,我就知道,她拿事可以,讲理不一定。”
林晓站起来,从碗柜里拿了两只大碗出来,搁在灶台上。她拿起漏勺把饺子盛进碗里,动作很慢,像是故意拖时间。
“妈,”她说,“我不是回来哭的。”
“我知道。你从进门到现在没掉一滴眼泪,说明你心里有数。”贺秀兰把醋瓶拿过来,又切了蒜末倒进小碟,滴了几滴香油,“但你有数归有数,妈得跟你说一句——你是跟周明过日子,不是跟赵桂芳过。她要是不讲理,你可以不认她那个理。可你要是把周明也一并推出去,那你当初嫁他做什么?”
林晓端着碗往堂屋走,筷子搁在碗沿上,热气扑在脸上,眼眶被熏得有点发涩。她把碗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看着母亲。
“妈,我想清楚了。这回我不稀里糊涂回去。”
贺秀兰在她对面坐下,夹了个饺子吹了吹,没急着吃:“那你跟我说清楚,你要怎么样?”
“我要她说清楚那个‘滚’字。”林晓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很稳,“她当着周莉的面让我滚,这话传出去,我以后怎么进那个门?周明低头不说话,这口气我要是咽了,以后他们母子俩都会觉得,我林晓是可以随便被赶出门再自己走回去的人。”
贺秀兰嚼着饺子,点点头:“这话在理。然后呢?”
“然后,周明得站到我这边来。我不是要他跟他妈断交,但是非对错他得说句话。他妈做得不对,他不能不吭声。”
贺秀兰把饺子咽下去,端起醋碟往林晓那边推了推:“吃,边吃边说。”她自己又夹了一个,咬了一半,酸菜馅的汁水渗出来,她拿手背抹了下嘴角,“你说的这两条,妈听着都靠谱。但有一条你得有准备——赵桂芳那种人,让她认错比让她戒盐都难。她要是就不认呢?”
林晓咬了口饺子,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她不认,我就不回去。周明要是觉得他妈没错,那他也不用来接我。”
贺秀兰放下筷子,看着女儿的脸,目光平平的,没有急也没有劝。“行。”她说,“那你就等着。妈这饺子管够,你爱吃酸菜馅,妈给你包到正月十五都行。”
林晓低下头,五六个饺子接连吃下去,腮帮子鼓鼓的。她伸手去够醋瓶,手背蹭过碗边,有一只饺子从筷子间滑落,掉在桌上。她愣了一下,看着那只破了的饺子,馅散在桌面上,酸菜丝和肉末混在一起。
贺秀兰没笑话她,拿抹布把桌面擦了,又往她碗里夹了两个:“慢慢吃,锅里还有。”
中午刚过,院子里有人喊贺秀兰去村委会领春节慰问品。林晓一个人坐在堂屋里,面前是吃得干干净净的空碗。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周明,发送时间是上午十点四十三分。
“我妈今天没骂人。”
就这一句,没了。
林晓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拇指按在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的,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
水池里泡着饺子汤,她拿丝瓜瓤刷碗,水声哗哗的。堂屋那台老式挂钟走了二十几年,每到整点就敲,声音闷闷的。三点一到,钟敲了三下,林晓把碗摞进碗柜,擦了手,又拿起手机。
屏幕上多了一条新消息,还是周明发的:“果果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跟她说,快了。”
林晓站在厨房门口,阳光从西窗照进来,落在地砖上,暖融融的。她把手机装进口袋,走出厨房,看见贺秀兰抱着一袋米从院门外进来,连忙迎上去接。
“发了一桶油一袋米,够吃到初十了。”贺秀兰喘着气说,“晚上咱包白菜馅的,换换口味。”
林晓接过米袋,放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妈,周明说果果想我了。”
贺秀兰顿了一下,把手套摘下来,叠了叠塞进口袋:“那孩子想你是应该的。你想果果不想?”
“想。”
“那就行。”贺秀兰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和面,“你惦记孩子,说明你心里那个家还在。你婆婆没骂人——这是周明告诉你的?”
林晓靠在门框上,点了点头。
“没骂人,那就是在想了。”贺秀兰往面盆里倒水,手指搅着面粉,“赵桂芳那人我虽然只见过一回,但我瞧得准,她嘴是硬的,骨头也硬,可心里头那杆秤不是铁的。慢慢来,不急。你在这儿住着,该吃吃该睡睡,妈不催你。”
林晓看着母亲佝着背揉面的样子,面盆里雪花似的面粉飞起来,落在案板上,落在母亲的袖口上。她伸手把母亲鬓角沾的一撮面粉擦掉,轻声说了句:“妈,谢谢您。”
贺秀兰头也不抬,手上揉面的力道没减:“谢什么谢,你是我闺女。去,把柜子顶上那包木耳拿下来,晚上我给你们炒个木须肉。”
第十四章 公公的主持
正月初五,天刚麻麻亮,周德顺就起来了。他先烧了一壶水,灌进暖瓶,又拎着空桶去楼下张婶家借了两桶自来水,一趟一趟提上四楼。赵桂芳醒的时候,他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开了。
“今儿个初五,该破五了。”周德顺把冻饺子下进锅里,头也没回,“把周明和周莉叫起来,吃完饺子,开个会。”
赵桂芳靠在门框上,头发还没梳,脸色不大好看:“开什么会?家里有什么好开的。”
“你吃了再说。”
饺子端上桌,四个人围着方桌坐定。周莉夹了一个咬了口,皱起眉头:“爸,这饺子皮怎么这么厚?”
“皮厚管饱。”周德顺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先吃,吃完再说正事。”
赵桂芳吃了三个就搁了筷子,盯着周德顺:“老周,你搞什么名堂?大过年的。”
周德顺不紧不慢地把碗里最后一个饺子吃了,起身从电视柜底下抽出一张信纸和一支圆珠笔。那纸是去年周明单位发的那种便笺纸,抬头印着公司名,纸边有些卷。他把碗碟往旁边一推,把纸铺在桌子正中间。
“我今儿个主持个事。”周德顺用笔尖点了点纸面,“晓不在了,这个家有些规矩得说清楚。我不偏谁,也不向谁,就事论事,定几条。同意就点头,不同意就说。谁也别吵,吵了没用。”
赵桂芳盯着那张纸,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德顺写第一条,笔划很重:“一,林晓每月生活费,从下个月起停了。她一个月挣四千二,交家里两千,五年了。这个数不对。”他抬头看了赵桂芳一眼,“你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八,我两千二,加一块五千。这家里吃喝用度,够了。小两口的钱,让他们自己攒着。”
“她吃家里住家里——”赵桂芳开了口。
“她吃家里?”周德顺反问,“她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一天三顿有两顿在超市对付。逢年过节她做饭,平时你做过几回?她住家里,那间房的房贷是周明在还。你说她吃住家里,这话站不住。”
赵桂芳把嘴闭上了。
周德顺写第二条:“二,周明年终奖,从今年起自己管。三万也好,五万也好,他和晓商量着花。家里要添大件,可以跟他们要,但不能先扣下来。你去年扣两万,前年扣多少我没问,前前年我不管。今年,不扣了。”
周莉在旁边小声嘟囔:“妈也是为了家里……”
“为了家还是为了拿捏人,你妈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周德顺看了女儿一眼,“你今年二十八了,还没嫁人,你妈怎么对你的,你自己琢磨。等你有了婆婆,你嫂子受的,你未必受得住。”
周莉脸一红,低下头不说话了。
第三条,周德顺写得慢:“水电燃气账户,改回周明名字和手机号。以前绑的是晓的手机,缴费从她工资卡里划,她走的时候缴了五十块让账户撑到今天,这份心,你们得记。”他顿了顿,“往后谁住这个家,谁管这些事,不能再让晓搭钱。”
赵桂芳听到这一条,肩膀晃了一下,但没吱声。
第四条,周德顺写得最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家里所有人,不得再对林晓说‘滚’字。谁说了,谁自己收拾东西走。这话我说到做到。”
他把笔放下,把纸转到赵桂芳面前:“你看看。”
赵桂芳没看纸,盯着周德顺的脸:“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告状告到你这里来了?”
“她没告状。”周德顺把杯子端起来喝了口水,“三十晚上她怎么走的,你心里清楚。初一家里断电断水,电话里她怎么说的,你也清楚。她要是真狠心,账户里那五十块都不用留。她留了。你给她打电话骂她,她喊你妈。赵桂芳,你拍着良心想想,换你是她,你做得到吗?”
赵桂芳把手插进围裙兜里,别过脸去。
周明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开了口:“爸,那纸给我看看。”
周德顺把纸推过去,周明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折好放在桌上:“我同意。四条都同意。”
“你同意没用。”周德顺看着赵桂芳,“你妈得同意。”
堂屋里安静了好一阵。楼下的鞭炮声从阳台窗户缝里钻进来,闷闷的,一阵一阵。赵桂芳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她要是回来,谁做饭?我做的饭她不吃,嫌咸嫌淡。”
周德顺把笔拿起来,转了两圈:“我做。我做了三十年饭,不差再多做几年。你要是嫌我做得不好,你自己做。但你不能一边让人家伺候你,一边挑人家的毛病。”
赵桂芳没再说话。她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对折,又对折,折成四四方方一个小块,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把纸放进去,又从里面摸出一串钥匙压在上面。
“随你们。”她说完就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水是初三晚上来的,她把水开到最大,哗哗地冲着一只碗。
周德顺看了儿子一眼,周明站起来跟进了厨房。赵桂芳背对着他,手里的碗在水流下面转来转去。
“妈。”
“别叫我。”赵桂芳的声音有点闷,“碗你不用洗,我洗。你给你媳妇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周明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用力搓那只碗,碗沿被她搓得发亮。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句:“我下午去接她。”
赵桂芳没回头,手底下哗哗的水声停了,她把碗控在水池边上,拿抹布擦了手:“去就去。带上果果,孩子想妈。”
周明愣住了。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一句也没用上。
赵桂芳回头瞪了他一眼:“愣着干什么?去把果果叫起来,给她换身干净衣裳。你媳妇爱干净,别让孩子脏兮兮的。”
周明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妈,那个纸……”
“纸我收着了。”赵桂芳把水池里的水放了,拿抹布擦灶台,“你爸说得对,我认。但有一条,她回来得给我个台阶。你到她家,别光说你妈错了,也说说你妈六十的人了,腿脚不好,初二那天下楼拎水,膝盖疼了半宿。”
周明听着,喉头动了一下:“知道了。”
赵桂芳把抹布拧干搭在龙头上,背对着儿子,声音低下去:“跟她说,八宝饭的事,是我嘴急。她血脂高的事,我后来问了社区大夫——大夫说少吃油是对的。你走吧。”
周明出了厨房,看见周德顺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晒太阳,手里捏着那只空杯子。父子俩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下午两点,周明的车开出小区。周莉扒在窗台上看着车尾巴消失在路口,回头对赵桂芳说:“妈,你真让嫂子回来啊?”
赵桂芳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她半天没换台,隔了好久才说:“你嫂子比你强。你二十八了,家里油瓶倒了都不扶,她在这个家五年,没让我和你爸吃过一顿冷饭。”
周莉撇撇嘴,没接话,回自己屋去了。
赵桂芳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里重播着春晚小品,她看了一会儿,抬手把电视关了。屋子里静下来,能听见阳台外面谁家的孩子在放擦炮,啪的一声,啪的又一声。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抽屉,把那串钥匙拨开,把对折的信纸又拿出来,展开看了一遍。
看到第四条的时候,她嘴唇动了动,把纸重新折好,放回抽屉,钥匙压上去,关了抽屉。
阳台上,周德顺隔着玻璃门看着老伴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扭过头,继续晒他的太阳,那只空杯子搁在膝盖上,被光照得亮堂堂的。
第十五章 亲自去接
初六早上七点刚过,赵桂芳就敲了周明的房门。周明还在被窝里,听见母亲在外面喊:“起来,去接人。”
周明套上毛衣开了门,赵桂芳已经穿戴整齐,灰白的头发梳得服服帖帖,身上那件暗红色羽绒服是去年过年林晓买的,标签都没拆过几天,头一回上身。她手里拎着一个超市袋子,周明认得,那是初二社区发的困难户慰问品,里面有奶粉和两包桂圆干。
“妈,你这是……”
“少问。”赵桂芳把袋子塞进他怀里,“开车去。你爸跟莉莉也去。”
周明往客厅一看,周德顺已经坐在沙发上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脚上的棉鞋是新刷的。周莉打着哈欠从卫生间出来,头发乱糟糟的,一脸不情愿:“妈,我也去啊?”
“去。你嫂子平时怎么对你的,你心里没数?”
周莉嘟囔了一句什么,到底还是回屋换衣服了。
八点整,车上了高速。周明开车,赵桂芳坐在副驾驶,后排是周德顺和周莉。车里暖气开着,气氛却冻得跟外面的路面一样。周莉靠在后座玩手机,周德顺闭目养神,赵桂芳一路盯着窗外,看着隔离带上的残雪往后退。
开了将近三个小时,下了高速,拐进一条两侧种着老槐树的巷子。周明把车停在巷口,指了指前面那栋六层老楼:“到了。三楼,东边那户。”
他解开安全带要下车,赵桂芳叫住他:“你上去,我们在车里等。”
“妈——”
“叫你上去你就上去。”赵桂芳从后视镜里瞪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跟她说,我来了。”
周明上了楼,敲门。开门的是林晓母亲,一个头发花白、身板硬朗的老太太,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周明,她没让开,只是回头喊了一声:“晓,周明来了。”
林晓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捏着擀面杖。穿的还是除夕那件米色毛衣,袖子挽到小臂,脸上干干净净的,不像刚哭过,也不像在生气。她看了周明一眼,没说话。
周明站在门口,手不知道往哪放:“晓,我来接你回家。”
“你母亲让你来的?”
“我母亲也来了。在楼下。”
林晓手里的擀面杖停在半空,顿了一下,放到门边的鞋柜上。她母亲在旁边擦了擦手:“来都来了,总不能让老太太在车里坐着。晓,你去看看。”
林晓拿起挂在门后的外套披上,跟着周明下了楼。她走到车前,隔着车窗看见赵桂芳坐在副驾驶,神情绷着,两只手攥着放在膝盖上的超市袋子,指节发白。
周明拉开后车门,周莉往里挪了挪,林晓坐进去。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发动机怠速的声音。赵桂芳从后视镜里看了林晓一眼,嘴张开,又合上。就这么过了十几秒,车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似的。
最后还是赵桂芳先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回家吧。水……水还没来。”
她说的是“水还没来”,不是“请你回去”。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波纹荡开,谁也没接话。
林晓看着她,语气平静:“妈,您说请我回去。”
赵桂芳的嘴张了两次。头一次,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吐出一口白气。第二次,她的喉头滚了一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请你回去。”
这两个字落进车里,赵桂芳别过脸去,看着窗外巷子墙上枯黄的爬墙虎,眼眶有点发红,但她没让任何人看见。周德顺在后座咳了一声,低下头去系鞋带。周莉把手机屏幕按灭了,盯着自己的膝盖。
林晓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点了点头。她转过身,小跑着上了楼。
楼道里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几分钟后,林晓拎着一个布包下来,她母亲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兜子冻饺子,塞进车窗:“路上吃。白菜猪肉的,她昨晚包的。”
赵桂芳扫了一眼那袋饺子,想起什么似的,把自己手里的超市袋子从车窗递出去:“亲家母,这个……给孩子的。”
林晓母亲接过来,看了一眼里面的奶粉和桂圆干,笑着点点头:“有心了。”
两个老太太隔着车窗对了一眼,都没再多说什么。林晓站在车外,转身抱住母亲,脸埋在母亲肩膀上,时间很短,就两三秒,松开了。她母亲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亮堂堂的:“去吧。有空再回来,妈给你包饺子。”
林晓上了车,坐在周明旁边。周明发动车子,掉头。林晓从后视镜里看见母亲站在巷口,蓝围裙被风吹起来一角,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赵桂芳一路没再说话。快下高速的时候,她从兜里摸出两颗薄荷糖,自己含了一颗,另一颗放在扶手上,谁也没看。过了一会儿,林晓伸手把那颗糖拿起来,剥开纸,塞进嘴里。
下午两点多,车进了市区。林晓看见窗外那栋熟悉的小高层,水电气表都装在单元门旁边的铁箱子里。她想起什么似的,低头拿起手机。赵桂芳没回头,但后脑勺的余光盯着林晓的手。
林晓打开手机,点进缴费页面,输入户号,缴了五十块钱。操作完,她把手机收起来,什么也没说。
车停到楼下,周明先下车去开后面的门。赵桂芳自己推开车门,站定,拍了拍羽绒服下摆,抬头看了看楼上自家的窗户。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那是周德顺早上走之前特意拉的,说让屋里有点光。
楼道口,张婶正拎着一袋垃圾出来倒,看见这一家子从车上下来,先是一愣,随即笑着冲林晓招手:“小林回来了啊!水来了没?”
林晓还没答,赵桂芳接过话:“来了。快了吧。”
张婶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拎着垃圾袋往垃圾桶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赵桂芳的背影,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听不清。
周莉抢上前去掏钥匙开门,楼道里黑漆漆的,她摸到电表箱旁边的总控开关,往上一推。
啪嗒一声,二楼的灯亮了。
紧接着,三楼自家窗户里也透出了灯光,温暖地洒在楼下单元门前的台阶上。
第十六章 水电来了,日子重新过
周莉推上总控开关那一瞬间,楼道里的声控灯也跟着亮了,惨白的光打在一行人的脸上。赵桂芳抬头看了看自家窗户透出来的光,脚下顿了顿,像是不太习惯这突然回来的亮堂。
周明把车钥匙揣进兜里,走回来扶了他母亲一把。赵桂芳把手甩开,自己扶着楼梯扶手往上走,步子慢,但没停。
林晓跟在最后面,手里提着母亲给的那兜冻饺子,塑料袋上还结着薄薄一层霜。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听见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接着是周德顺的脚步声。老头站在门口,腰上系着围裙,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锅铲。
“回来了。”周德顺说了三个字,侧身让出门口。
赵桂芳第一个进门,鞋都没换就站在客厅里,眼睛扫了一圈。茶几上摊着几包方便面,看样子是这两天凑合吃的。饮水机空着,水桶旁边扔着几个矿泉水瓶子。厨房方向飘出来一点热乎乎的水汽,周德顺刚才应该是在烧水——水来了,他才敢烧。
“电来了?水呢?”赵桂芳问。
周德顺走到厨房门口,拧开水龙头。水管里先是一阵闷响,接着哗地一声,一股带着铁锈味的水喷出来,溅了他一袖子。老头也没躲,就那么站着看水流了十几秒,等水变清了,才关上。
“来了。”他又说了一遍。
赵桂芳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有马上说话。周莉站在门口换鞋,换完了也不知道该干嘛,捏着手机溜进了自己房间,门虚掩着。
林晓换了拖鞋进屋,把那袋冻饺子放到厨房台面上,顺手看了一眼灶台。锅里正煮着面条,挂面,水开了,白沫子往上涌。周德顺赶紧过去把火关小,拿筷子搅了两下。
“爸,我来吧。”林晓伸手要接筷子。
周德顺让开了,嘴里说:“不用不用,你坐着,一会儿就能吃。”
林晓没坚持,退到厨房门口。周明跟过来,站在她身后,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客厅里赵桂芳干坐着,电视机没开,屋里安静得只有厨房里咕嘟咕嘟的煮面声。
面端上桌的时候,周德顺一共盛了五碗。一碟咸菜,一碟腐乳,筷子摆得整整齐齐。赵桂芳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又放下,看了林晓一眼。
“面少,你先吃。”
林晓愣了一下。结婚五年,这是赵桂芳头一回在饭桌上让她先动筷子。她没急着拿筷子,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把周明那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周明坐下了。周莉从房间出来,拉开椅子坐好,夹了一筷子咸菜,低头吃面,也没说话。周德顺最后一个坐下,摘下围裙搭在椅背上,拿起筷子说了句:“吃吧,都饿了。”
五个人低头吃面。面条煮得有点软,汤里放了葱花和香油,咸淡刚好。吃到一半,赵桂芳从裤兜里摸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鼓鼓囊囊,推到林晓面前。
“两万。”赵桂芳没抬头,筷子还在碗里搅着,“周明的年终奖。你拿着。”
林晓放下筷子,看了看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周明也停住了,侧过头去看林晓的脸。
“妈,这钱您留着用。”林晓的声音很平,“但是得记在明面上,以后这钱花在哪儿,您跟我说一声就行。”
赵桂芳的手在碗边顿了一下。她原本以为林晓会推回来,或者干脆不收。但这句“记在明面上”说得不轻不重,既没有伸手要回财政大权,也没有假装事情没发生过。老太太把信封搁在桌子中央,拿筷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又很快压了下去。
周德顺在旁边接了话:“我看行。钱搁明面上,谁都别藏着掖着。”
赵桂芳白了他一眼,但没反驳。她站起来,端起自己那碗面往厨房走,走到水池边说了一句:“今天你们俩睡主卧,我搬次卧去。”
这句话说得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说不出口。周莉抬头看了她母亲一眼,又看了看林晓,咬住筷子没吭声。
林晓站起来:“妈,不用搬,次卧有暖气——”
“让你睡你就睡。”赵桂芳背对着她,开始洗碗,水声哗哗响,盖住了后面的话。
周德顺拍了拍桌上的信封,站起来收碗。周明走过去接他爸手里的碗,周德顺低声说了句“你妈昨晚一宿没睡踏实”,说完就走开了。
周明把碗放进水池,侧身站到林晓旁边。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林晓看了他一眼。他的手悬在半空,没动。
林晓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周明攥住了,力道不大,但很稳。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像是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明天我去把水电账户改绑我手机。”周明说,声音压得很低,“以后我来交。”
林晓嗯了一声。
赵桂芳在厨房里把水龙头关了,屋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进客厅,照在饭桌上那个鼓鼓的信封上。周莉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站起来说:“我洗澡去啊,水热了吧?”她走到卫生间门口,又回头看了看还站在原地的哥嫂,咧了咧嘴:“哎,你们俩别站那了,挡道。”
周明这才松开林晓的手,耳根有点红,弯腰去收拾桌上的碗筷。林晓端着碗往厨房走,经过客厅电视机旁边的时候,瞥见了墙上的挂历。正月初六,红字印着明天的日子。
她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在手背上,温温热热的。她没急着关,就那么冲了一会儿。
客厅里传来赵桂芳翻找东西的声音,抽屉开了又合,拖鞋在地板上蹭来蹭去。周德顺在阳台上咳嗽了一声,然后是用晾衣杆敲护栏的动静。
这一切声响混在一起,和两天前除夕夜吵吵嚷嚷的声音完全不一样了,细碎、平常,没有什么要紧的。
林晓关了水龙头,从厨房窗子往外看。楼下张婶家的灯亮着,隐约能看见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再远处是小区的配电房,铁皮屋顶上积了薄薄一层雪。
她伸手擦了一把窗户上的水汽,指尖划过的位置透出清晰的夜色。
身后传来周明走路的声音,拖鞋底压着地板革,发出闷闷的啪嗒声。他停在厨房门口:“面汤还喝吗?不喝我倒了吧。”
“倒了吧。”林晓转过身,擦了擦手,“明天早上我煮饺子。”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妈给的那袋,桂圆干,晚上泡水喝,补气血。”
周明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上提了提,没笑出声来。他侧身让开门口,林晓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碰了一下他的胳膊。两个人都没躲。
第十七章 搬出去的决定
正月初七一早,周明把水电账户的事办妥了。林晓在厨房煮饺子,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跟客服核对信息,一口一个“对,改成我的手机号”,语气里透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饺子出锅时,赵桂芳从次卧出来,头发还没梳,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锅里的白气,没说别的,只问了句:“猪肉白菜的?”
“酸菜猪肉。”林晓把饺子盛进盘子里,“妈,您那罐子桂圆干呢?我顺手泡上。”
赵桂芳往客厅走了一半,又折回来,从碗柜最上层摸出个玻璃罐,搁在灶台上。罐子外头裹着一层旧报纸,边角用透明胶粘着。林晓揭开盖子闻了闻,桂圆干保存得挺好,一股子甜香。她抓了一小把丢进暖水壶,又舀了两勺红糖。
赵桂芳站在旁边看着,手指在灶台边缘蹭了蹭,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她只从碗架上拿了双筷子,往餐桌那边走,走了两步停下,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你那八宝饭,以后少放油,别听医生瞎说,不放猪油那还叫八宝饭?”
林晓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那天年夜饭的事,老太太这是拐着弯自己找台阶下呢。她没接话,端起饺子跟出去。
周明在桌边坐下,手机还没撂下,看了看林晓又看了看他妈,低头咬了口饺子。
日子往后翻,初八周明上班,林晓轮休。她一个人在家,把冰箱擦了一遍,扔掉几袋过期调料。赵桂芳出门买菜,回来时提了两条鲫鱼,说隔壁张婶教的方子,炖汤下奶。林晓哭笑不得,说妈我又没怀。赵桂芳把鱼往水池里一扔,嘴硬道:“没怀就不能补了?看你那脸白的。”
这话听着像嫌弃,但林晓拎得清那语气底下的意思。她没反驳,中午把鱼炖了,汤熬得奶白,赵桂芳喝了两碗,周德顺也喝了一碗,剩下的林晓给周明留了一饭盒。
初九晚上,周明从公司回来,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忽然说:“我们公司旁边那个小区,有套两室一厅在出租,六楼,有电梯,一个月一千八。”
林晓正靠在床头看手机,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动。她偏过头看他,周明拿毛巾盖住脸,闷声说:“我看了照片,客厅朝南,厨房也挺大。”
“你母亲知道吗?”
周明把毛巾从脸上扯下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他看了林晓一眼,喉结动了动:“我跟她说了。”
“她怎么说?”
“她说‘随你’。”
就三个字,林晓听出了里面的弯弯绕绕。这两个字从赵桂芳嘴里出来,跟“同意”不一样,里头带着老太太的台阶,也有她说不出口的松手。
林晓没追问,翻了翻身,把手机搁到床头柜上。周明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热气烘着耳朵。他低声说:“我想搬。孩子大了,总得有个自己的窝。”
“孩子还没影呢。”
“那也得搬。”
林晓没再说话,手伸过去,摸到周明搭在她腰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扣住。
正月十五,元宵节。上午搬家,周明叫了个小货车,东西不多,被褥、衣服、锅碗瓢盆,两个纸箱加三个蛇皮袋。周德顺帮着往楼下搬,腰不好,搬了一趟就撑着膝盖喘气。周莉今天特意请假回来,负责捆扎零碎物件,把林晓的记账本和那罐桂圆干单独装了个手提袋,递给周明时说:“哥,嫂子的宝贝,别弄丢了。”
赵桂芳一直站在客厅里,没动手帮忙,也没坐下。她倚着餐桌边沿,两根胳膊抱在胸前,看着他们把东西一件件往外搬。林晓去卧室拿最后一件外套时经过她身边,喊了声“妈,我们走了”。
赵桂芳嗯了一声。等林晓走到门口换鞋,老太太忽然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个白瓷罐子,往林晓怀里一塞。罐子是凉的,外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八宝饭还是得放这个。”赵桂芳说话时没看林晓的眼睛,视线落在她肩膀上,“少放点就得了,不放不行。”
林晓低头看那罐猪油,瓷罐擦得锃亮,盖子边缘还特意用保鲜膜封了一圈。她想起那晚猪油没放被婆婆数落,又想起公公说婆婆血脂高要少吃油,再想起自己那天心里憋着委屈连夜买票。这些事一件件码起来,不过二十来天,却像是过了很久。
她把罐子抱稳,笑了笑,说:“妈,您血脂高,少吃。”
赵桂芳脸一僵,嘴张了张要回嘴。林晓紧接着又说:“我拿回去做,少放一半的量,做出来给您送一份。您尝一口就得了,剩下的我跟周明吃。”
老太太的嘴合上了。她别过脸去,摆了摆手,嗓子眼里挤出两声含混不清的动静,像是赶人,又像是嘱咐。那只手在空中晃了两下,最终落在林晓的胳膊上,轻轻推了一把,用的力气还没猫抓的大。
“赶紧走,车在楼下等着呢。”
林晓抱着瓷罐转身,周明站在楼道口,手里拎着最后一袋东西,正等她。她走过去,他伸手接瓷罐,林晓没给,自己抱着往楼下走。
周德顺从货车旁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周明说了句:“搬完了给我来个信。”顿了顿又补一句,“水电自己管好,别让你妈再管这些,她管不明白。”周明点头。
赵桂芳没下楼。她站在五楼阳台上,隔着防盗网往下看,看那辆小货车装满,看周明合上后厢门,看林晓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又绕到后面跟公公和小姑子说了什么。周莉冲楼上喊:“妈!我们走了啊!”赵桂芳没应声,手搭在防盗网的铁栏杆上,指节泛白。
林晓坐进车里,把瓷罐搁在膝盖上。发动机突突响起来的时候,她隔着车窗往上看了一眼。五楼阳台上有个人影,站得直挺挺的,跟护栏一样。她收回视线,周明从驾驶座侧过身,给她拉安全带。咔哒一声扣好,他顺便把那个瓷罐拿过去,放在自己腿上。
“这个我拿着。”他说,“到家给你放冰箱。”
林晓没争。车子拐出小区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阳台上的人影已经不见了。她掏出手机,给赵桂芳发了条语音:“妈,我们到了给您报平安。冰箱里有我昨天包的饺子,您和爸中午煮了吃。”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周明伸手过来,攥了攥她搁在腿上的手指。两个人都没说话。车窗外大街上的红灯笼还挂着,元宵节的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隔着玻璃听,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热闹。
林晓想到那个白瓷罐子里凝固的猪油,想到赵桂芳早上在厨房里特意检查罐盖有没有盖严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周明侧头看她。
“没事。”林晓把头靠向车窗那侧,“就是觉得,那个八宝饭,今年元宵还是得做。”
“放猪油?”
“放一半。剩下的用植物油,给你妈单独盛一碗。”
周明握着方向盘,也笑了。路口的绿灯亮起来,他轻踩油门,车子汇入车流,往城东方向驶去。
第十八章 那通没说出口的电话
新家不大,两室一厅,客厅朝南,阳光从上午十点开始就铺满半个地板。林晓擦完最后一块踢脚线,直起腰来,手里的抹布拧了又拧,水顺着指缝滴进塑料桶里,发出闷闷的响。周明上班去了,走之前把早饭的碗洗了,灶台上留了张字条:晚上想吃什么发我。
她坐在沙发上歇气,掏出手机翻看这几天的消息。周莉发来一张照片,赵桂芳在厨房里煮面条,身上穿的还是林晓去年给她买的那件枣红棉袄,袖口磨得起毛也没舍得换。照片底下配了一行字:妈今天吃面,说你的饺子太咸了。林晓对着屏幕笑了,回了一句:那你替我问问她,咸了还吃那么多,怎么不剩下。发出去没几秒,周莉甩来一个笑得满地打滚的表情包。
翻到最底下,她停住了。
那是一条草稿短信,日期显示是正月十六凌晨两点多。时间戳刺眼地停在顶格,收件人栏写着“妈”,内容框里有一段没发出去的话:妈,谢谢您把周明养大,以后我会常回去看您,但年夜饭我想在自己家做。
林晓盯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动。正月十六那天凌晨,她失眠了,起来喝水,手机屏幕的光亮把周明也弄醒了。他迷迷糊糊问怎么了,她说没事,刷会儿手机。实际上她点开婆婆的对话框,打了这一行字,打完之后又觉得不对味,删了写写了删,最终锁了屏幕,却忘了把草稿清空。
这段话留在了对话框里,像一个匣子,装着她那天没说出口的所有东西。她那时确实想摊牌,想跟婆婆把话说明白,把界限画清楚。可第二天早上起来,新家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她煮了两碗面,周明吃完出门时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就这么过了一天,她忽然不想发那条消息了。
话没错,理也对,但她拿不准发出去的时机。说了等于把事情往回拽,把刚缓下来的气氛又拉紧。删了又觉得憋屈,明明占理,为什么还要咽回去。她纠结了一整天,后来忙着收拾东西就忘了这回事。草稿也就一直躺在那里,像一粒没种下去的种子。
林晓握着手机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有小孩在跳绳,粉色的塑料绳甩得呼呼响,两个小姑娘轮着跳,数到十二的时候卡住了,另一个赶紧接上。她看了一会儿,低头把草稿里的字一个个删掉。光标在空白处闪烁,她又打了一行:妈,周日包饺子,您来不来?
手指在发送键上顿了顿。阳光照在屏幕上,字有点看不清。她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短信嗖地一声飞走,对话框干干净净,只剩这一行新发的字,末尾那个问号,像一扇半开的门。
她把手机搁在阳台栏杆上,转身回去收拾茶几。过了一分钟,又忍不住回来看了一眼。屏幕还亮着,没有回复。林晓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整理卧室的衣柜。衣服一件件挂起来,周明的衬衫挨着她的外套,中间空了一指宽的距离,她顺手把间隙拨匀了。
手机在客厅响了一声。
她没急着出来,手里还攥着一个衣架。等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柜门合上,她才不紧不慢走到茶几边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来自“妈”。就一个字。
来。
林晓看着这个字,手指在屏幕上蹭了蹭,把手机贴在胸口停了两秒。她转身看向窗外,楼下的跳绳小孩已经散了,水泥地上留着两截粉笔画的线,歪歪扭扭的,是跳房子用的格子。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姥姥家过年,姥姥也是包饺子,白菜猪肉馅,姥姥说白菜要剁得细,猪肉要选前腿,肥瘦三七开。她当时趴在案板边看,面粉蹭了一脸。后来她嫁人了,婆婆家的饺子是韭菜鸡蛋的,她学着包,学了五年。再后来她发现,自己包什么馅其实不打紧,重要的是一家人能坐下来,不用谁看谁的脸色。
她掏出手机,点开那个“来”字,又打了几个字:那我多剁点肉,白菜也买好了。您来的时候带上您那个擀面杖,我家的太短,您使得不顺手。
发完她靠在沙发上,听见自己心跳得比刚才快。过了大约三分钟,手机又响了。她没着急看,先把茶几上散着的遥控器摆正,又把沙发靠垫拍了两个坑出来。这才点开。
赵桂芳发来的是一条语音。林晓点开,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背景里有电视机广告的声音,她像是在客厅,说话带着惯常的那种硬邦邦的腔调:“你那擀面杖不行,我早说了,你偏要买那个。周日我十点到,你把面板擦干净,上次用完没洗干净,边角还有面粉嘎巴。”
林晓听完,笑了。她把语音又放了一遍,在“面粉嘎巴”那里停住,对着空气说:“知道了,擦干净。”
她站起来去厨房看了看。白菜在阳台上晾着,叶子上的水汽已经干了,猪肉早上从冷冻室挪到冷藏室,现在拿出来正好切。面板靠墙立着,确实有些旧,但稳稳当当的,再用几年不成问题。她挽起袖子,把面板拿下来,用热水泡上抹布。擦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明打来的。
“晚上吃什么?”他问。
林晓一边擦面板一边说:“随便,冰箱里有剩菜。”
周明沉默了两秒,忽然说:“我妈刚给我打电话了。”
林晓手里的抹布停了停:“说什么了?”
“问我新家地址怎么走。我说你不是有定位吗,她说定位不准,让我发个文字版的。发完她又问小区门口有没有公交站,我说有,她说那行。然后就挂了。”
林晓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面板擦得锃亮,木头纹路一道一道横着铺开。
周明在电话那头试探着问:“她要去?”
“来吃饺子。”林晓说,“你那天别安排别的事。”
周明松了一口气的声音顺着听筒传来,不大,但林晓听到了。她又说:“你妈点名要吃白菜猪肉的,你中午别吃太多,留着肚子。”
“行。”周明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谢谢你,晓。”
林晓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上,看着窗外快暗下来的天。远处有户人家亮起了灯,淡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模模糊糊的一小团。她说:“谢什么,她是周明的妈妈,也是我女儿的奶奶。再说了,她教我擀饺子皮的时候,手把手教的,我到现在都记得。”
挂了电话,林晓回到客厅,把沙发上的草稿页面彻底清空。对话框里只剩她和婆婆的几条新消息,最上面是“来”,下面是擀面杖和十点的事,再下面是刚才发的小区地址。干干净净,一目了然。
她坐下来,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那个“来”字看了一会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就像你站在一扇门前敲了很久,门终于开了,但开门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你没有推门闯进去,也没有一直站在外面挨冻,而是站在门槛上,看了看来路,也看了看前路。门里面亮着灯,灯下面放着面板和擀面杖,蒸锅在灶上冒着热气,白菜剁得细碎,猪肉切得均匀。你走进去的时候是个人,出来的时候也是个人,区别在于你手里多了一把钥匙。
她把手机锁了屏,起身去厨房把面板重新挂回墙角。挂好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伸手把歪了的那边扶正。面板贴着墙面,严丝合缝。
周日下午,赵桂芳十点整敲的门。林晓开门时,老太太手里拎着那根用了三十年的擀面杖,腋下夹着一包蒜,说是自己种的,比超市的香。进门换鞋时,赵桂芳扫了一眼客厅,嘟囔了一句“朝南好,亮堂”,然后径直走向厨房,像是来过很多回。
林晓把白菜端出来,赵桂芳已经洗了手站在案板前,拿过菜刀掂了掂,说:“刀钝了,回头让你爸磨磨。”
“行,回头我拿过去。”
“不用你跑,下周日我过来,让他一起跟来。”
林晓剁馅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嗯了一声。赵桂芳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把林晓往旁边拨了拨,说:“你剁得还是粗,我来。”
林晓让开位置,靠在灶台边看婆婆剁馅。菜刀起落有节奏,案板发出沉闷均匀的咚咚声,白菜碎得恰到好处,不烂不柴。窗外阳光斜进来照在案板上,面粉在光线里飘着,细细小小的,像无数个微小的决定,堆在一起,就成了一顿饭。
她掏出手机,翻到那条已经删除的草稿曾经在的位置。空白处现在填着婆婆的“来”字和那句关于擀面杖的话。她看了两秒,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时,赵桂芳正回头找她,嘴里说着什么,被剁菜声盖住了。林晓凑近去听,婆婆提高了声音:“我说,你那个八宝饭——”
“做。”林晓接过话头,“猪油放一半,植物油放一半,给您盛一碗,剩下的我们自己吃。”
赵桂芳的刀停了停,偏过头来看她,嘴角动了动,像笑又像撇嘴。最后老太太继续剁菜,声音比刚才更利索,嘴里嘟囔了一句。
林晓没听清,但她猜,大概是“这还差不多”之类的话。她没追问,从碗柜里拿出三个碗摆好。一个大的,两个小的。大的给周明,小的给婆婆和自己。
白菜剁好了,肉也切了,面醒在盆里。赵桂芳洗了手,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电视,说是要看天气预报。林晓把馅调好,尝了尝咸淡,又加了一小勺盐。然后她走进客厅,在婆婆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个茶几,各自看各自的。电视里在播本地新闻,主持人说今年冬天是近十年最冷的。赵桂芳头也不回地说:“你那窗户边上的胶条不行,回头让你爸来重新打一遍,不然漏风。”
林晓说好,把手机里记下的那条备忘又加了一笔。她靠着沙发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边。厨房里案板上的饺子馅安安静静地躺着,等着下午变成一排排饺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盖帘上。
一切刚刚开始。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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