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了我第一声“儿子”的时候,我没应
我26岁那年,我继父第一次喝多了。
那天是我妈生日,我们在家煮火锅,电磁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窗户上全是水雾。我妈喝了两杯红酒就红了脸,靠在沙发上打盹。继父坐在对面,一个人闷头喝白酒,杯子是那种老式玻璃杯,一杯能装三两。
他平时不怎么说话。在我们家,他像个影子,上班下班,修修水管,给我妈买药,给我碗里夹菜。但从不跟我单独待着,更不跟我谈心。我们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反正就是客气。
那天他喝到第四杯,眼睛红了,突然看着我,说了一句:“小东,爸对不起你。”
我愣了一下。他说的是“爸”。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让我叫过他爸。我管他叫“王叔”,从十五岁叫到二十六岁。他也应得自然,好像本就该这样。
然后他开始说,说得语无伦次的。他说他刚跟我妈结婚那年,我天天摔门,饭桌上不说话,他给我买球鞋我扔在门口没拿进屋。他说那时候他就想,这孩子心里有气,得让他撒,撒完了就好了。
“你妈那时候老哭,说你不认她。”他抹了一把脸,“我说你得给娃时间。娃没爹了,你得让他把那个坎迈过去。”
我妈前夫,也就是我亲爹,在我十四岁那年走了。不是去世,是走了。跟一个女人去了南方,从此电话不接,抚养费打了两年就断了。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在超市理货,手被纸箱划得全是口子。
十五岁那年,王叔进了我们家。他是个水电工,老实巴交一个人,前妻嫌他挣得少,跟人跑了。他租我们隔壁单元的车库住,每天帮我妈扛货。后来我妈说,要不你搬过来吧,省一份房租。他就搬过来了。
我那时候恨死他了。其实我恨的是我亲爹,但我不敢跟那个男人发火,因为他早就不接我电话了。我就把火撒在王叔身上。他做什么我都看不上。他做的饭我不吃,他洗的衣服我不穿。有次他给我买了双篮球鞋,耐克的,四百多,他自己穿的还是劳保鞋。我把鞋盒踢到楼道里,第二天看见他弯腰把鞋捡回来,用毛巾擦干净,放我床底下了。
那天晚上我妈在厨房剁排骨,剁着剁着哭了。王叔进去,我听见他说:“别哭,孩子还小。”
现在回想起来,我他妈那时候就是个小畜生。
但那个坎,确实是我自己迈过去的。没人逼我。
高二那年冬天,半夜我肚子疼醒了,从床上滚到地上,直冒冷汗。我妈那天上夜班,家里就我跟王叔。我疼得说不出话,拿手机砸门。他冲进来,看我那样,二话没说把我背起来就往楼下跑。他个子矮,一米六八,我一米七八,趴在他背上脚还拖在地上。他就那么驮着我跑了八百米,跑到医院急诊。
急性阑尾炎,再晚一会儿就穿孔了。
做完手术我醒过来,看见他坐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手里捏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的是我的脏衣服——跑的时候我拉裤子里了。他一点没嫌弃,去厕所给我搓干净了。
护士说:“你爸一晚上没合眼,跑上跑下给你办手续。”
我没吭声。但那天之后,我不摔门了。饭桌上他给我夹菜,我也吃了。他开始跟我说话,问我学校的事,我就嗯嗯啊啊应两声。不是热络,就是不较劲了。
后来我上大学,他每个月给我打生活费,一千五,不多,但准时。我妈说他把烟戒了,省下钱给我加餐。我说不用,他说:“你在外面别亏着自己。”
毕业之后我来了北京,一年回一趟家。每次回去,他都提前把我房间收拾好,床单被罩晒得喷香。我妈说他专门买了个吸尘器,把我屋里的地毯吸三遍。“他怕你嫌脏,不乐意回家。”
我不知道这些事。他不说,我妈不说。我以为他没那么在意我。
那天喝多了,他才说了实话。
他说:“小东,王叔没本事。你亲爹不要你,那是他没福气。王叔有福气,摊上你这么个儿子。”
他管我叫“儿子”。第一次叫。
我没应。因为嗓子堵得厉害,说不出话。我就低着头扒拉碗里的土豆片,眼泪往碗里掉,啪嗒啪嗒的。
我妈醒了,迷迷糊糊问咋了。他摆摆手说没事,喝多了话稠。然后拍拍我肩膀,说:“吃菜,多吃点。”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要是我十四岁那年,我妈没把王叔领回家,我现在什么样?我妈一个人扛着房贷,扛着房租,扛着我,扛到哪天算哪天。她身体不好,前年查出来甲状腺结节,就是累出来的。要没王叔,她可能早就垮了。她垮了,我就是个孤儿。
亲爹不要我,妈再没了,那我可不就是孤儿吗。
我没跟王叔说过这些。我们爷俩都不擅长说这种话。但那天之后,我改了口。我管他叫“爸”。
第一次叫的时候他正在修阳台的晾衣架,听见我喊“爸,递我个扳手”,他手一哆嗦,扳手掉地上砸了脚。他哎呦一声蹲下去,我跑过去看,他摆摆手说没事没事,然后抬头看我,眼眶红红的,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现在我三十一了,孩子两岁。我爸——就是王叔——每周末跟我们视频,隔着屏幕喊“孙子”,喊得震天响。我妈在旁边翻白眼,说他大嗓门把邻居都惊动了。
上个月我爸过生日,我给他买了双鞋。耐克的,七百多。他嘴上说浪费钱浪费钱,转头就穿上去公园遛弯,逢人就说儿子买的。
我媳妇笑他,说爸你显摆啥呀。他嘿嘿一乐,说:“我儿子买的,不显摆憋得慌。”
你看,就这么个人。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不会说漂亮话,兜里也没几个钱。但他把我妈从泥潭里拉出来了,也把我从悬崖边上拽回来了。
有时候我跟我媳妇说,如果没有我爸,我现在指不定在哪儿漂着呢。可能书都念不完,可能早就不认我妈了,可能就变成那种逢年过节给家里打个电话都觉得尴尬的人。更惨点,妈没了,就真成孤儿了。
我媳妇说,那你感谢他呗。
我说,我感谢他。但我从来没当面跟他说过。
因为我说不出口。我俩之间,从来就不是靠嘴说事的。靠的是那碗土豆片,那双被踢到楼道又捡回来的球鞋,那八百米的夜路,那个熬了一整宿不敢合眼的人。
靠的是他喝多了喊我“儿子”的时候,我虽然没应,但心里那个坎,终于平了。
今年过年回家,我跟他喝了半斤白酒。他喝高了,又开始絮叨:“小东啊,爸这辈子没给你攒下啥……”
我给他把酒满上,打断他:“爸,你把我妈照顾好了,把我拉扯大了,这就是攒下的。”
他愣了愣,然后嘿嘿嘿笑,笑着笑着抹眼泪。
我妈在厨房喊:“又哭!大过年的哭啥哭!”
他赶紧擦脸,冲我挤眼:“你妈厉害,别惹她。”
我举杯跟他碰了一下。
没再多说。
有些话,喝进酒里,咽下去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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