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对着镜子涂口红,发现眼角爬了一条细纹。

我愣住了,口红停在半空。

38岁,说老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了。

镜子里的人还是好看的,皮肤白净,眼睛有神,可那条细纹就像一道裂缝,把什么悄悄撕开了。

我叫秀兰,在这座小城开了家女装店,男人大强在非洲,一年回来一趟,就一回。

儿子小凯今年上小学三年级,平时跟我去店里,放学就在柜台写作业。

大强走的那年,小凯才五岁,现在都快跟他爸一样高了。

店里生意不算好,但也够我们娘俩吃喝,大强每个月打钱回来,从没断过。

他总说,秀兰,你把店关了算了,来非洲陪我。可我不去,那里太远,小凯要上学。

再说了,我要是走了,我爸妈谁管?他们岁数大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

大强在那边做工程,听说是修公路,条件苦,但挣得多。

他每次视频都黑得跟炭似的,牙齿白得晃眼,笑起来像个大孩子。

他说,秀兰,等攒够了钱,我就回来,咱们买个大房子,再也不分开。

我信他。

三年了,我都信他。

可那天晚上,视频里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大强正跟我说着话,镜头晃了一下,那边有人喊他,老强,过来抬个东西。声音脆生生的,听着年轻。

我问,谁呀?

大强说,工地上的女工,做后勤的。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

挂断视频后,我坐在床边,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以前我听张姐说过,男人在那种地方,寂寞得很,有个女人照顾着,很容易出事。

张姐是我们隔壁开面馆的,她男人也常年在外跑车,她最懂这些。

第二天,张姐来我店里挑衣服,看我魂不守舍,就问,咋了?

我说,没事。

她撇撇嘴,说,秀兰,你别怪我多嘴,你家大强长得精神,又会挣钱,你可得盯紧点。

我笑了笑,没接话。

可心里头,那根刺已经扎下去了。

那几天我故意不接大强的视频,他发消息,我也只回个嗯。

大强急了,一连发了好几条语音,说,秀兰,你咋了?是不是小凯病了?还是你爸妈出事了?

我看着屏幕,眼泪差点掉下来,可还是没回。

晚上小凯写完作业,问我,妈,爸啥时候回来?

我说,快了。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说,还有一百多天。

我摸摸他的头,心里又酸又涩。

那阵子,店里来了个常客,叫周明,以前跟我一个厂的。

他后来做生意发了,在省城买了房,听说前年离了婚。

他每次来都要试好几件衣服,嘴里说着,秀兰,你眼光真好,这衣服穿我身上都精神了。

我客气地笑,帮他拉拉衣角。

有一次,他放下五百块钱,说,上次那件衬衫的钱。

我说,三百八,你给多了。

他说,多的算小费。

我把钱塞回他手里,说,周明,咱都是老同学,别这样。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烫,说,秀兰,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都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转身去挂衣服,说,我不容易啥,我男人过些日子就回来了。

周明没再说什么,走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店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忽然有点恍惚。

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蝉声一阵一阵的,像在替谁叹气。

我想起大强走的那天早上,也是这么热。他扛着大包小包,在门口亲了小凯一口,又转过头看我,说,秀兰,你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

我说,你放心。

他眼睛红红的,转身就走了。

那时我还不觉得三年有多长,可日子一天一天过,我才发现,等待是一件磨人的事。

日子还是照常过。

每天早上送小凯上学,然后开店,中午自己对付一口,晚上收摊回家,等小凯睡了,再一个人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婆媳剧,演到吵架的场面,我竟然羡慕起来,至少人家屋里有人气。

我的屋里,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

有次半夜下暴雨,小凯突然发烧,我给他量体温,39度多。

我慌得不行,抱着他往楼下跑,小区门口没有出租车,雨点砸在脸上,疼得要命。

我站在雨里,一手撑着伞,一手抱着孩子,眼泪和着雨水一起淌。

那一刻我恨极了大强。

恨他不在身边,恨他一年只回来一回,恨他把这个家丢给我一个人扛。

后来总算拦到一辆车,到医院打上针,小凯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地落,心里空荡荡的。

隔壁床的大姐问,孩子他爸呢?

我说,在国外。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可那个哦字,像一颗石子,丢进我心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波。

小凯病好了,我给大强发了条消息,说,孩子生病了,我半夜带他去的医院。

大强那边过了半天才回,说,老婆辛苦了,我这边走不开,你照顾好自己。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凉了一半。

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那段时间,我跟大强越来越疏远。他发视频,我接了,也没什么话说。

他说他的工地,我说我的店,两个人隔着屏幕,像隔着一条河。

河越来越宽,水越来越急,我觉得我们都要够不着对方了。

周明又来了,这次他直接说,秀兰,我有个朋友在城里开了个大酒楼,缺个收银主管,工资高,你要不要去试试?

我说,我走了,店咋办?

他说,店可以租出去,你一个女人,何必这么累。

我低头整理衣架,说,周明,你别为我操心了。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说,秀兰,我等了你十年,你知不知道?

我吓了一跳,使劲抽回手,说,你喝多了吧?

他说,我没喝多,我说的是真心话。

我退后两步,正色道,周明,我有男人,我有孩子,我跟你不可能。

他看着我,沉默了半晌,然后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明的话像一团火,烧得我心烦意乱。我承认,我有一瞬间动摇过。

这些年的苦,这些年的累,这些年的孤独,我一个人扛得太久了。

可我想起大强黑瘦的脸,想起他每次回来都把挣的钱一分不差地交给我,想起他在视频里一遍遍说,秀兰,我想你,我真的想你。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哭了。

日子一晃到了腊月。

大强说,他订了机票,月底回来。

我嘴上说,知道了。心里却暗暗盼着。

回来前一周,我突然收到一条消息,是个陌生号码,说,你是强哥的家属吗?强哥前阵子在工地上受了伤,现在好多了,怕你们担心,不让我说。

我脑子轰的一下,立马拨过去,对方却关机了。

我急得在店里团团转,又给大强打电话,怎么打都打不通。

那一刻,所有猜疑都烟消云散,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要他活着,完完整整地回来。

那天晚上,大强终于回了视频。我看见他胳膊上裹着纱布,脸上有一道新疤,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说,你咋了?你咋不告诉我?

他咧着嘴笑,说,没啥,就是摔了一跤,皮外伤。

我说,你还骗我,人家都告诉我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秀兰,对不起,让你担心了。那几天活儿多,我赶进度,晚上不小心踩空了,掉进个坑里。养了半个月,现在没事了。

我哭着说,你傻不傻?挣钱有这么重要吗?

他说,重要。我想让你和小凯过得好点,不想让你们跟着我挨穷。

我哽咽着说,我们不要大房子,我们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他眼睛也红了,说,秀兰,我这次回去,就不走了。

我愣住了。

他说,工程结了,我攒够了钱,咱们在城里盘个门面,我跟你一块儿开店。

我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大强回来的那天,是腊月二十八。

我穿着新买的羽绒服,拉着小凯在车站出站口等他。

人群涌出来,我一眼就看见了他。他更黑了,更瘦了,脸上那道疤结着暗红的痂,可眼睛亮亮的,老远就冲我笑。

小凯跑过去,一下子抱住他的腿,喊,爸!

大强蹲下身,把小凯举起来,转了一圈,又放下,朝我走过来。

他走到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说,秀兰,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金镯子,沉甸甸的,闪着光。

他说,我在非洲那边买的,攒了半年的钱,你看看喜欢不。

我看着那只镯子,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他笨手笨脚地给我戴上,说,别哭了,大过年的。

我抬起手抹泪,镯子在灯光下晃来晃去,晃得我心里又酸又暖。

那天夜里,小凯睡了,我们俩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大强拉着我的手,说,秀兰,对不起,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我靠在他肩上,说,你也受苦了。

他说,咱以后不分开,我去找店面,你接着做你的服装,我给你打下手。

我说,你会卖衣服吗?

他笑了,说,不会,但我可以给你当搬运工。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大强笨拙地给我擦眼泪,说,你看你,妆都花了。

我推开他,走到穿衣镜前,对着镜子看了看。

镜子里的人,38岁了,眼角有细纹,眼神却比前阵子亮了。

那只金镯子戴在手腕上,沉沉的,暖烘烘的。

大强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头顶,说,秀兰,你好看,一直都好看。

我看着镜子里的我们,他黑得像炭,我白得像面,凑在一起还挺搭。

窗外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罩在我们身上。

我突然觉得,那条细纹也没什么可怕的。

日子还长着呢,有人牵着你的手一起走,皱纹长几根就长几根吧。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镜子里的人也对着我笑。

大强在身后哼起一首老歌,调子跑得没边,我却觉得,那是世上最好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