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河北某地。一间民房里，一台搅拌机日夜转动，生产十二种颜色的橡皮泥。
十二岁的小雅（化名）负责填料。把橡皮泥，填进转动的机器里。
这是她上工的第十三天。
更早几天，她因为力气不够，砸伤过手指。手指包了纱布，活没有停。
防护是没有的。提醒有一句，口头：小心点。
那一天，她的右臂被卷了进去。
后来的诊断书写得很长：右肱骨开放性骨折，动脉断裂，神经撕脱。合计二十项损伤。
劳动能力鉴定结论：六级伤残。
骨头没有按预期愈合。断骨不愈合，又做了第二次手术。
一间没有营业执照的作坊，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一台没有防护的搅拌机。这件事的每一环，单拎出来都站不住，可它们严丝合缝地咬在了一起。
三七开
今年5月，当地人民法院一审判决。
经审理查明：事故造成小雅医疗费、护理费等损失共计10.2万余元。作坊经营者未尽安全管理义务，雇用12岁未成年人从事危险作业，存在重大过错，承担70%赔偿责任，即7.2万余元；扣除已垫付的1万元医药费，应再付6万余元。监护人明知孩子未满16周岁仍介绍其务工，自担30%。残疾赔偿金可另行主张。
这个三七开，不是和稀泥，也不是谁受伤谁有理。
去年另一桩案子：母亲让15岁的女儿站在窗边，从5楼往楼下扔快递，孩子探身坠亡。法院判快递公司担责三成，孩子的母亲承担主要责任。更早，5岁女童在餐厅坠亡，餐厅担责七成，监护人次之。
司法的算法一直很稳：不听谁哭得响，只看谁的过错更重，谁的原因力更大。
7月15日，当地人社局查明这家作坊无照经营、违法使用童工，对经营者罚款一万元。
到这里，纸面上的事，该来的都来了。
一公里
但纸上的公道，和手里的公道，中间隔着一公里。
判决6月23日生效。到今天，快四个月，那6万余元没有到账。
作坊搬离了原址。据家属说，还在生产。
有人替经营者算过一笔账。
无照开工，罚一万元；判赔七万，拖着不付。几间民房、一台设备就能生产，被查了，换个地方、换个牌子，重新开工。
对一个黑作坊来说，这本账太好算了：罚款的成本，赶不上十二色橡皮泥的利润。
所以才有人村口装监控、夜里交货、把生产和仓储拆散藏进民房。这不是哪一间作坊的发明，是一类作坊共同的活法。违法成本低，是它们共同的地基。
硬的那一半
但账，不能只算到这一页。
这份判决没有含糊。七成责任，白纸黑字给了作坊；雇用童工、重大过错，认定里一个字都没有绕。在该硬的地方，司法硬了。
一万元的罚款数额不大，但它把一句话钉进了案卷：十二岁的孩子，不能站在搅拌机旁边。
法律留下的路也是通的。生效判决可以申请强制执行；拒不履行的，进失信名单、限制高消费；转移财产规避执行的，《刑法》第三百一十三条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在后面等着。残疾赔偿金还可以另行起诉——那才是这条手臂真正的账。
这些工具，二十多年前就备好了。2002年的《禁止使用童工规定》写得明白：介绍童工就业违法；童工伤残，用工方要负责治疗、承担费用，伤残的一次性赔偿。红线一直在那里，没有被挪动过。这些年，未成年人保护法完成修订，强制报告制度建立起来，每一次舆论追问，都在把纸上的条文往现实里压实一分。
小雅的家人也没有把这件事咽下去。他们起诉，胜诉，如今在追讨判决书里写好的钱。不是每一个受伤的孩子都会走到这一步，大多数沉默，原本可能就沉默下去了。
判决书把公道写到了纸上。
剩下的路，是让纸上的公道走到人间。
小雅的骨头还没有长好。第二次手术做完了，恢复还需要很长时间。
判决书上的数字，还停在纸上。
橡皮泥是软的，孩子的手臂也是。正因为软的东西这么多，法律才必须是硬的。
法律已经把硬的那一半写完了。剩下的，是把那七成，一分不少地，送到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手里。
她还在等第二次愈合。
公道，不该让她等太久。
（文中人物为化名）
编者按
十二岁的孩子，不该出现在任何工价表上。这一点，法律写得明明白白。这起案件真正让人难以释怀的，不是法律没有写，而是写下来的字落到地上，需要的时间、力气和运气，有时比一个家庭能拿出来的多得多。
判决书里那句“未尽核查年龄义务”，行政处罚记录里那个“违法使用童工”，报警回执上那个日期，以及被公开讨论的三个月时间差，都是痕迹。痕迹多了，下一个作坊主在招人时多看一眼身份证的可能性，就大一分。下一个基层执法者在接到举报时早到一步的可能性，也大一分。
小雅现在在家做康复，买了电动器材每天练。家属说孩子比以前沉默，有时一整天不说话。但她说过一句话，大意是还想上学。
十二岁，六级伤残，右臂几乎废了。她说想上学。
账单还摊在那里，有人还在看。
来源/澎湃新闻《邯郸12岁女孩在橡皮泥黑作坊打工致6级伤残：厂方被判担责7成，监护人担责3成》；《禁止使用童工规定》（国务院令第364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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