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周念,二十九岁,省中心医院心内科的护士。
那天下午,我推着治疗车穿过住院部的长走廊,迎面走来一个佝偻的老人,蓝夹克洗得发白,手里攥着一沓化验单。
我们擦肩而过时,他忽然停住了。
他回过头,盯着我的工牌,又盯着我眉心那颗小痣,看了很久。
我以为他要问路。可他开口问的那句话,我等了整整十年。
我手里的治疗车,当场撞在了墙上……
那是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天阴着,走廊里的灯亮得发白,消毒水的味道压在每个人头顶。
我正推着车去十二床换药,被人从背后叫住了。
“闺女。”
声音很轻,带着点南方口音,像怕惊着人。
我回头,看见那个老人站在三步开外,背弓得厉害,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皮肤松松垮垮地挂着。他的嘴唇有点发紫,是心脏不好的人常有的那种颜色。我下意识扫了一眼他手里的化验单,心里咯噔了一下,那是一张二尖瓣重度狭窄的超声报告。
“大爷,您是不是走错科室了?心外在三楼。”
他没接话。他看着我,目光落在我眉心,又落在我的工牌上,嘴唇动了好几下。
“你是……周念?”
“是我。您认识我?”
他的眼睛慢慢亮了一下,像一盏快没油的灯,忽然被人拨了拨芯子。
“你爸,”他说,“你爸后来,能自己下地走路了吗?”
我整个人停在了原地。
治疗车的轮子不知什么时候滑了出去,咣当一声,撞在墙上。
这句话,十年了。十年里没有人再问过我。亲戚问的是“你爸还能不能干活”,邻居问的是“你家那个药费一个月多少”,只有一个人,在十年前的那个夏天,问过类似的话。
不对,那个人当年,一个字都没问。
我的眼眶一下子烧了起来。
“您……”我的嗓子哑了,“您是……”
“我就问问,”他连连摆手,脸上露出一点局促的笑,转身就走,“闺女你忙,你忙,我不打扰你。”
他走得很快,一只手扶着墙,一步一步,想怕被我追上。
我愣了足足有十几秒,才反应过来,丢下治疗车追了出去。走廊尽头是电梯,电梯门正好合上,只剩一道窄窄的缝,缝里一闪而过的,是那件蓝夹克的袖口。
我站在电梯前,浑身发抖。
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件蓝色的衣服。
说起来,得从十年前的那个夏天讲起。
那年我十九岁,高考刚出分,五百九十一,够得上省城一所不错的本科。我们家在县城边上的一个小镇,父亲周大海是建筑工地的架子工,母亲秦桂芳在镇上的菜市场摆摊卖豆腐。家里最大的指望,就是我这张录取通知书。
通知书还没到,父亲先出了事。
七月十八号,工地上午休,他蹲在脚手架边吃盒饭,忽然一头栽了下去。工友把他送到县医院,医生说是脑出血,要立刻开颅。
我和母亲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缴费窗口前排着长队,护士把一张单子塞到母亲手里:“先交押金,一万八,抢救不能等。”
母亲身上带着的钱,是早上刚收的豆腐钱,三百二十七块。
我们翻遍了所有人的口袋,又给亲戚打了一圈电话,借来的钱,凑到六千。离一万八,还差一万二。
窗口里的护士看了我们一眼,语气不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这是规定,没交齐,后续的用药和监护没法保证。”
母亲站在窗口前,半天没动,然后,她把腿弯了下去。
她跪下了。
一个四十八岁的女人,膝盖磕在医院瓷砖上,咚的一声。她没哭,只是抬头看着窗口里的人,一遍遍说:“同志,我给你磕头,你先让我男人进去,我砸锅卖铁,我一定还。”
我也跪了。
十九岁的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跪在母亲旁边,不知道哭,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见。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看一眼就走了,有人皱着眉绕开。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到了我们面前。
一只粗糙的、指节突出的手,抓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袋口用一根橡皮筋勒着。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皮肤黝黑,帽檐压得很低。工装的胸口别着个工牌,被他随手翻到了背面。
“快去交,”他说,声音很轻,“给你爸治病。”
母亲愣愣地看着那个袋子。
“这是……”
“拿着。”他把塑料袋塞进母亲怀里,扭头就走。
我追了两步,喊:“叔!您叫什么?我们以后怎么还您?”
他没回头,只摆了摆手,走进了楼梯间,蓝色的背影一晃,就不见了。
我们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沓一沓用皮筋捆好的零钱,十块的、二十的、五十的,最底下压着几张一百的,数了三遍,一万二千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那天,我父亲的手术做完了,保住了命,人却半边身子动不了了。医生说,能不能再站起来,要看造化,要看康复。
那个蓝衣服的恩人,我们再没见到过。
母亲去县医院的总务科找过,说是要找一个中年男人,穿蓝工装,左边眉毛上有道小疤。科室里的人面面相觑,说穿蓝工装的太多了,水电工、保洁、搬运,没法对上号。她又去门口的保安室,去收费处,去食堂,问遍了,没人知道。
那年秋天,我本来已经不打算去上大学了。
父亲躺在床上,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我跟母亲说:“妈,我不去了,我去打工,供你们。”
母亲当时正在给父亲擦身子,闻言,把毛巾往盆里一摔,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打我。
“你念!”她眼睛通红,“那个人把钱给我们,是要我们好好活着,不是让你放弃的!”
我捂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我还是去了,却没选哪所本科,我报了一所护理专科,学费便宜,毕业就能工作。那时候我心里想的是:学医,学护理,起码以后,能守着我爸。
大学四年的假期,我都在医院里实习、打工。
母亲在家里,做了一件事。
她找来一只旧铁皮饼干盒,用红漆在盒盖上写了四个字:还恩人钱。
从那以后,她每个月,从豆腐摊的收入里,抠出一百、两百块,投进盒子里。有时候生意好,多一点;有时候父亲犯病,一分也剩不下,她就在本子上记一笔:“欠。”
“妈,”我有一次忍不住说,“人家都不要,您还攒这个干啥?”
“他不要,是他的心。”母亲头也不抬,“我不还,是我的心。”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在本子上记着账。十年,一本又一本。
我们谁也没想到,十年后,会在省城的医院里,再一次遇到那件蓝色的工装。
我是在三天后,才找到他的。
那天我值完夜班,在门诊大厅的登记处,把近一周心外科的就诊记录翻了一遍,找到了一个名字:吴建国,五十五岁,二尖瓣重度狭窄,伴心衰,建议尽快手术,备注栏里,医生用红笔写着一行字:“患者拒绝,原因:经济困难。”
登记的地址是外省的一个小县城,联系人那栏,空着。
我拿着那张登记单,站了很久。
我知道这个名字,对不对不敢肯定,可我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喊:就是他。
我辗转打听,才知道他在医院后门的一家小旅馆里住着,一天三十块的那种,十个人一间的大通铺。
我去的那天,下着小雨。
旅馆的老板娘指了指二楼最里面的房间,说:“那个老吴啊,心脏不好,天天一个人坐在床边发呆,也不爱说话。”
我推开门,看见他坐在窄窄的床沿,面前的小板凳上摆着一碗白水泡饭,一小碟咸菜。
他抬起头,看见我,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
“闺女,你怎么……”
“吴叔,”我站在门口,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我找了您十年。”
他慢慢放下筷子,局促地搓了搓手,目光躲闪着:“你认错人了吧,我哪有……”
“您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疤。”我说。
他的手停住了。
我把门关上,坐到他对面的另一张床上。屋里很小,窗外的雨砸在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
我没提钱,也没提那天的事。我只是问:“吴叔,您的病,医生让您做手术,您为什么不做?”
他笑了笑,笑得很勉强:“我这老毛病了,拖了好些年,没事。”
“医生说,不做会死。”
“人哪有不死的。”他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咸菜,“你爸呢?你爸现在……”
我告诉他,我爸现在能坐轮椅了,右手还不太灵活,但能自己吃饭,能认字,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一边听,一边点头,嘴角一点点弯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一直没有掉下来。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能自己吃饭,就好。”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坐在这间破旅馆里,等着一场没人知道的死亡,嘴里问的,却全是别人。
我给他买了一碗热面,看着他一口一口吃完,才说:“吴叔,您家里还有谁?”
他吃面的动作顿了顿:“有个儿子。”
“他知道您的病吗?”
他沉默了很久,才闷闷地说:“……别告诉他。他不容易。”
我没答应。
第二天,我顺着他留在小旅馆登记簿上的一个手机号,找到了他的儿子。
吴小川,二十八岁,在省城送外卖,住在城郊一间合租房里。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电动车旁边啃一个冷包子。
听说我是为他爸来的,他把包子往车筐里一扔,脸沉了下来。
“我爸的事,轮不到你管。”
“小川哥,你爸的心脏,不能再拖了。”
“我知道!”他的声音一下子抬高,震得路边的人都回头看,“我比你们都清楚!可手术要多少钱?二十五万!你们医院的人,开口闭口都是钱,我哪来的二十五万?”
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吓人。
“我十八岁就不念书了,”他咬着牙,“因为家里没钱。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拉扯我,什么苦都吃过,可他从来什么都不说。你问他有什么难处,他永远只会说一句,‘没事’。十年,我连他得了什么病,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你以为我不想给他治?我送一单外卖四块五,一个月攒两千,你让我拿什么给他治?”
他骑上电动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雨丝落在脖子里,凉得发抖。
后来我想了很久。我想,这父子俩,隔着十年的沉默,一个不肯说,一个不敢问,谁也不知道对方心里装着什么。
那天夜里,我回到旅馆,吴叔已经睡了。他的床头放着一个旧塑料袋,袋口没扎紧,露出一角泛黄的纸。
我本来不想碰。
可那张纸的抬头,我认得,是县医院的信笺。
我鬼使神差地,把袋子拿了起来。
袋子里装着厚厚一沓旧病历,纸都脆了,一碰就掉渣。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底下的那一页,手忽然僵住了。
那是一张县医院心外科的手术通知单。
患者姓名:吴建国。诊断:二尖瓣重度狭窄。医嘱:建议立即手术,否则随时有生命危险。
下面一行,是预缴金额:一万二千元整。
然而,真正让我眼前一黑的,是右上角那个日期。
七月十八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