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的夏天,闷得像蒸笼。

陈美珍蹲在客厅角落,把那个巴掌大的摄像头往路由器后面藏。黑色的小方块,镜头对着沙发,正正好。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环顾了一圈——电视柜上的全家福、茶几上丈夫的紫砂壶、阳台上晾着的校服,一切如常。

她没跟任何人说。连亲妹妹都没说。

丈夫周建国跑长途货运,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以前回来倒头就睡,最近半年不一样了,回来先洗澡,手机不离手,夜里躺床上还对着屏幕嘿嘿笑。美珍问笑什么,他就说“看段子”。再问,就嫌烦。

“你最近身体挺好?”美珍有天晚上试探。

建国翻了个身:“什么意思?”

“没什么,看你精神头足。”

“跑车的不精神能行?”他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关了灯。

美珍没再吭声。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想起上个月洗衣服时从他裤兜里摸出来的小票——一家奶茶店,两杯。他从来不喝奶茶。

摄像头装了三天,美珍在厂里上班时偷偷看回放。第一天没事。第二天没事。第三天下午,建国提前回来了,还带了个女人。

美珍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她放大画面,那女的三十来岁,长头发,穿件碎花裙子,进门就熟门熟路地换拖鞋。建国从冰箱里拿了两瓶王老吉,两人坐沙发上聊天。聊了十几分钟,女的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沓红票子递给建国。建国点了点,揣兜里,又从抽屉里拿了个文件袋给她。女的翻看了一下,点点头,走了。

全程没超过二十分钟,连手都没碰一下。

美珍愣了半天,把回放又倒回去看了一遍。那沓钱,估摸着万把块。文件袋里装的什么?她心跳得厉害,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八十种可能。晚上建国回来,她憋不住问:“下午谁来了?”

建国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我回来拿东西看见的。”

“哦,老李他媳妇。”建国脱了鞋往沙发上一瘫,“老李不是去年车祸走了吗?他那个货车保险赔下来了,之前我帮他垫过修车钱,他媳妇今天过来还我。顺便把老李的行驶证复印件拿走,过户用。”

美珍喉咙发紧:“那你咋没跟我说?”

“多大点事,跟你说干啥?”建国打了个哈欠,“对了,老李他媳妇还问呢,说你上次给她介绍那个工作挺合适的,想请你吃饭。”

美珍没接话。夜里建国睡着了,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把摄像头拆了。第二天上班,她给老李媳妇发了条微信:“嫂子,那天的事对不住,我不知道是你。”

那头回得快:“咋啦?”

“没事没事,改天请你吃饭。”

“好啊!正好我也想谢谢你,建国哥帮了大忙。我家那口子走了以后,要不是你们两口子……”

美珍把手机放下,对着厂里的流水线发了会儿呆。旁边工位的阿芬凑过来:“咋了?丢魂似的。”

“阿芬,”美珍低声问,“你老公要是突然开始注意形象了,你慌不慌?”

阿芬噗嗤笑了:“我老公?他能把袜子穿正就不错了。你家建国咋了?”

“没咋。”美珍拿起零件继续干活,过了会儿自言自语,“可能就是跑车跑累了,想捯饬捯饬。”

下班回去,她把摄像头重新装上了,不过这次对着门口——万一真进贼呢。至于建国手机里那些“段子”,她也没再问。周末建国回来,主动说:“明天老李媳妇请吃饭,你去不去?”

美珍说去。

饭桌上老李媳妇一个劲儿给美珍夹菜,说她介绍的那个超市理货的活儿多好多好,一个月多挣两千多,孩子补习班的钱就有了。建国在旁边闷头吃,偶尔插一句“那家酸菜鱼不错”,一点没看出心虚样。

美珍突然觉得好笑。回家路上她问建国:“你最近是不是觉得我疑神疑鬼?”

建国推着电动车没吭声,走了半条街才说:“你装摄像头那天我就知道了。插座后面有灰,你擦得忒干净了。”

美珍脚下一顿:“那你咋不说?”

“有啥好说的?你爱装就装呗,我又没干亏心事。”建国跨上电动车,“上来,带你去买杯奶茶,老李媳妇说新开那家挺好喝。”

美珍搂住他腰,闷声说:“我不喝,你少喝那玩意儿,甜不拉几的。”

“那你那天还买两杯?”

“我那是买给阿芬的!”

电动车在路灯底下蹿出去,建国哈哈大笑。美珍拧了他后腰一把,自己也笑了。风灌进领口,黏糊糊的福建夏夜,闻着全是烧烤摊的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