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30年,秦王政十七年。

这一年秦国派内史腾领兵攻韩。韩国的都城早在一百多年前就从阳翟搬到了新郑,城里的韩王安没撑多久,人就落到了秦军手里。司马迁记这件事,只用了一句话:

“内史腾攻韩,得韩王安,尽纳其地,以其地为郡,命曰颍川。”

人抓了,地收了,改个名字叫颍川郡。关东六国里,韩国是头一个没的。

韩王安被押出宫门那会儿,未必想得起一件旧事:这些年秦军吃的粮,有不小一部分出自关中北边的一条大渠。那条渠,当年是韩国自己派人去给秦国修的。

说起秦灭六国,多数人头一个想到的是商鞅变法,再就是白起、王翦。可仗打到后头,拼的往往是谁家粮多。

往前推三十年,前260年的长平之战就是这样。赵军被围,断粮四十六天,《史记》说营里的兵“内阴相杀食”,饿到暗地里互相杀了吃。秦国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秦昭王亲自跑到河内,给百姓每人赐爵一级,把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全发往长平,去堵赵国的援兵和粮道。仗是赢了,白起事后自己也说,“秦卒死者过半,国内空”。

一场长平就掏空了家底,要一口气吞下六个国家,关中原来那点粮食,怎么看都不够。

那么,替秦国补上这个窟窿的,到底是谁?

说来有点好笑,是韩国派过去的一个间谍。

壹、韩国想拿一条渠拖住秦国

时间回到公元前246年。十三岁的嬴政刚当上秦王,朝政握在相邦吕不韦手里。

东边的韩国,这时候是韩桓惠王在位。几十年下来,韩国的地被秦国一块一块啃走,连上党一整个郡最后也没保住。硬打打不过,割地又割不完,韩国君臣琢磨出一个法子。《史记·河渠书》写得很直白:

“韩闻秦之好兴事,欲罢之,毋令东伐。”

韩国听说秦国爱搞大工程,就想给它找个大工程,把它累趴下,腾不出手往东打。

派去的人叫郑国,身份是“水工”,也就是懂治水的匠人。他到了秦国,拿出一个方案:在仲山西边的瓠口把泾水截住,开一条渠,贴着北山脚一路往东,直通洛水,全长三百多里。

那时候关中北部有大片“泽卤之地”,说白了就是盐碱滩,地皮泛白,种什么都长不旺。照郑国的说法,渠一通,这些地都能浇上水。

秦国点了头。到底征了多少民夫、花了多少钱粮,史书没留下数字,网上流传的“数十万劳工”找不到出处。能肯定的只有一点:三百多里的渠,两千多年前得一锹一锹挖出来,开了工就很难半路停。

韩国那边,大概是松了一口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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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臣为韩延数岁之命,为秦建万世之功”

渠挖到一半,事情漏了。

《史记》只写了四个字,“中作而觉”,工程干到中途,郑国的底细让人看穿了。秦国的反应也干脆:“秦欲杀郑国。”

这件案子还牵出一场更大的风波。据《史记·李斯列传》,秦国宗室大臣抓住郑国的事去跟秦王说,各国跑来秦国做官的人,大多是替自家国君当间谍的,干脆一个不留,全赶走。逐客令就这么下了,一般认为是在秦王政十年,前237年。楚国人李斯也在被赶的名单上,他临走前递上一封信,就是后来选进课本的《谏逐客书》。秦王读完,把逐客令收了回去。

李斯保住了位子,郑国的脑袋还悬着。他替自己辩了几句,《史记·河渠书》记下的是这一句:

“始臣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

一百多年后班固写《汉书·沟洫志》,在后面又补了半句,后来流传最广的反倒是这半句:

“臣为韩延数岁之命,而为秦建万世之功。”

两句合起来,意思大概是:我一开始确实是来当间谍的,这我认。可渠修成了,好处落在秦国。我顶多替韩国多拖几年命,给秦国留下的,却是能用上千秋万代的东西。

话说得很坦白,也正好戳中了秦国心里那本账。渠已经挖出一大截,这时候杀人停工,前面填进去的人力、粮食全打了水漂;咬牙修完,几百里盐碱滩就能变成庄稼地。凡是在单位里接过前任半拉子项目的人,读到这儿多半能明白秦国那几天在算什么。

秦国选了修。《史记》用的字很省:“秦以为然,卒使就渠。”觉得他说得在理,让他接着把渠干完。

拍板的是谁,史书没点名。不过按时间推一推:前238年嬴政行了冠礼,开始亲政;前237年吕不韦被罢了相。郑国这件事前后,说话算数的,多半已经是二十出头的嬴政本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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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一石泾水,几斗泥

从前246年动工算起,这条渠前后修了十来年。修成以后什么样,《史记·河渠书》有一段话:

“渠就,用注填阏之水,溉泽卤之地四万余顷,收皆亩一锺。”

“填阏之水”,就是带着泥的浑水。紧跟着司马迁又写,“于是关中为沃野,无凶年,秦以富强,卒并诸侯,因命曰郑国渠”。渠是拿间谍的名字命名的,这事想想也挺有意思。

妙处就在这股浑水上。泾河从黄土高原冲下来,水里裹着大量细泥。浑水漫进盐碱地,一边浇了水,一边在地面落下一层泥,年头一长,碱给压下去了,地也给养肥了。

汉朝人为这种渠编过一首歌,收在《汉书·沟洫志》里。严格说,歌里唱的是汉武帝时在郑国渠南边新开的白渠,开头就把两条渠摆在一起:“郑国在前,白渠起后。”中间有四句:

“泾水一石,其泥数斗。且溉且粪,长我禾黍。”

一石泾河水能沉出好几斗泥,浇地就等于上粪,禾苗黍子跟着往上蹿。白渠和郑国渠引的是同一条泾水,用的也是同一个路数,拿这几句来讲郑国渠,并不走样。

四万多顷有多大?秦汉一顷是一百亩,可那时的一亩比今天小,大约只合0.7市亩上下。粗粗一算,四万顷差不多是今天的二百七八十万亩。至于“亩一锺”,一锺是六石四斗,按秦汉的亩和秦汉的量器算。

这里得补一句。司马迁写这段时,离郑国渠修成已经一百多年,水利史学界有不少人觉得这两个数字偏大,四万顷可能是设计上能灌到的范围,“亩一锺”也像是好年景的收成。数字可以打个折扣,大方向错不了:关中北部那片原本长不好庄稼的地,确实是这条渠救活的。

粮多到什么地步?湖北云梦睡虎地出土的秦简里有一篇《仓律》,规定粮食入仓要一万石堆成一积,栎阳仓两万石一积,到了都城咸阳,十万石才算一积。一垛就是十万石,咸阳的仓里是个什么光景,各位自己想吧。

当然,秦国的粮仓不止关中一处。前316年秦国拿下巴蜀,后来蜀守李冰修了都江堰,成都平原也成了秦国的后院。一北一南两块粮田,秦国这才有了往东一路打下去的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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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王翦凭什么敢在楚地耗一年

渠修成之后,秦国往东打的节奏明显快了:前230年灭韩,前228年破赵、俘赵王迁,前225年水灌大梁灭魏。韩国花十年买来的喘气工夫,最后变成了秦国耗死楚国的本钱。

到楚国这儿,秦国先碰了钉子。前225年,李信、蒙恬带二十万人攻楚,被项燕追着打了三天三夜,大败而回。

秦王只好亲自跑到频阳,去请已经称病回家的老将王翦。王翦开口就一句:

“非六十万人不可。”

少一个都不行。六十万人一天要吃多少?粗估一下,一个兵按两三斤粗粮算,一天就是一百多万斤,路上运粮的民夫自己也要吃,还没算进去。

兵带到前线,王翦偏偏不打。《史记·王翦列传》说他“坚壁而守之,不肯战”。楚军几次来挑战,他就是不出营,让士兵天天洗澡歇着,吃好喝好,自己也跟士兵吃一样的饭。过了些日子,他派人去营里看大家在干什么,回来的人说,在比赛扔石头、比跳远,原文叫“投石超距”。王翦听了说:可以用了。

史书只写“久之”,没到底耗了多久,一般估计在一年上下。楚军先撑不住,引兵往东撤,王翦趁势追上去,大破楚军。前223年,楚王负刍被俘,项燕也在这前后战死,《秦始皇本纪》说他是自杀的。楚国就此没了。

六十万人在别人的地盘上坐一年,前面一天一天地吃,后面就得一车一船地送,粮顺着渭水、黄河往东运。敢这么跟楚国比耐性,靠的是后方供得上,这份底气,有一块就埋在关中北边那几万顷淤出来的田里。

韩国当年送出去的,原本是个拖累秦国的包袱。谁能想到,秦国把包袱拆开,里面装的是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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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这条渠后来还在流

郑国渠并没有跟着秦朝一起完蛋。泾河年年往下切,渠口慢慢够不着水,后人就一次次往上游挪口子、接着修:汉代有白渠,唐代有三白渠,宋代有丰利渠,元明清也都动过工。到了1932年,水利学家李仪祉主持的泾惠渠放水,引的还是这条泾河。

2016年,郑国渠列入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如今到陕西泾阳的泾河出山口一带,还能看到古渠首留下的土堤和渠道痕迹。

再回到开头那一年。前230年,韩王安被秦军押出新郑;差不多同一个时候,关中北边的田里,浑黄的泾水正顺着渠道一畦一畦往地里漫,那是韩国人设计、秦国人挖成的渠。

我们印象里的秦统一,总是长戈、铁骑和尸山血海,可秦国真正跟六国拉开差距的地方,有一部分是在这样一锹一锹的泥里。

只是话说回来,韩国这步棋,到底是算错了,还是一个小国被逼到墙角,本来就没有更好的棋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