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俄罗斯的欧洲版图上，有一个常被外界忽略的小角落。它面积约7.61万平方公里，人口仅二十七万多，首府叫埃利斯塔。
这里的居民长着黑头发、黄皮肤，颧骨微高，眼神里藏着与东亚人同源的轮廓。
它就是卡尔梅克共和国，欧洲大陆上唯一一个以佛教为主要信仰的政治实体，也是欧洲唯一的＂黄种人共和国＂。
更让人意外的是，这里的人把中国称作＂МанаTөрскн＂，意思是祖先的故土，也常被译为＂太阳升起的地方＂。
一个生活在伏尔加河下游的民族，为什么会把目光越过乌拉尔山、越过中亚、越过天山，一直望向中国的东方？答案要回到四百多年前那场至今未被遗忘的大迁徙。
伏尔加河畔的东方面孔
走进埃利斯塔市中心，最先映入眼帘的，往往不是东正教的洋葱顶，而是金色屋顶的佛寺＂释迦牟尼金寺＂。这座寺庙2005年落成，是全欧洲规模最大的藏传佛教寺院之一。
寺内供奉着一尊高约九米的释迦牟尼佛像，法相庄严，与几千公里外的塔尔寺、拉卜楞寺一脉相承。
卡尔梅克人信奉的是藏传佛教格鲁派，也就是俗称的＂黄教＂，这与青藏高原、内蒙古、外蒙古的佛教传统同根同源。
街头巷尾不时能看到转经筒，节日里飘动的风马旗与俄式木屋并排而立。卡尔梅克语属于蒙古语族卫拉特方言，和今天中国新疆蒙古族说的话几乎可以互相听懂。
饮食上，他们偏爱砖茶煮出的咸香奶茶，爱吃手把肉和烤全羊，桌上端出的东西和伊犁牧区的几乎如出一辙。这些细节并非刻意保留的＂文化表演＂，而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根据俄罗斯2020年全国人口普查数据，卡尔梅克人约有十七万八千余人，占共和国人口的六成以上。
他们是欧亚大陆上一处显眼的＂文化孤岛＂，身处东斯拉夫文化的汪洋，却固执地保留着草原民族的底色。
英语维基百科对卡尔梅克人的定义只有一句话：欧洲唯一的蒙古裔民族，也是欧洲唯一传统信仰佛教的族群。
冰封寒夜中的万里东归
卡尔梅克人的根，在中国西北。他们的祖先是蒙古族卫拉特四部之一的土尔扈特部，世代游牧于今天新疆塔城一带的塔尔巴哈台草原。
明末清初，卫拉特四部内部纷争加剧，加上准噶尔部日益强势，土尔扈特部的生存空间被不断挤压。
1628年前后，首领和鄂尔勒克率部族离开故地，向西越过哈萨克草原，最终在伏尔加河下游、里海以北的广阔荒原上停了下来。
那里当时还不属于沙皇俄国的核心疆域，水草丰美，可以安顿牛羊和部众。然而好景不长，随着沙俄向东、向南扩张，土尔扈特部的游牧地逐渐被俄国版图包裹。
1655年起，土尔扈特汗廷被迫与沙俄签订效忠协议，俄方不断增加苛捐杂税，强征青壮年参加对土耳其、对波斯的战争。
更难以接受的是，俄国东正教会要求土尔扈特人改宗，佛寺和喇嘛的活动被种种限制。部族首领曾多次派人远赴西藏朝圣，也通过各种渠道与清朝保持联系，始终没有放弃＂回东方＂的念头。
到了十八世纪中叶，矛盾终于不可调和。渥巴锡于1761年继承汗位，这一年他才二十一岁。接下来十年，他一面周旋应付沙俄，一面秘密筹划一次史无前例的集体迁徙。
1771年1月5日，渥巴锡率伏尔加河东岸的三万三千余户、约十七万人，焚毁牙帐，赶着牲畜，向东启程。原本计划等伏尔加河完全封冻后，让西岸约一万一千户同胞一同撤离。
那个冬天偏偏异常温暖，河面迟迟不冻结实。渥巴锡不敢再等，若等到沙俄骑兵集结，连已经出发的大队也将难以脱身。于是，一条伏尔加河就这样把一个民族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东归的队伍一路向东，穿过乌拉尔河、哈萨克草原、巴尔喀什湖，一路遭沙俄军队、哥萨克骑兵以及受俄方支持的部族围追堵截。
严寒、饥饿、瘟疫轮番袭来，牛羊大量倒毙，老人和儿童成批掉队。这场跋涉走了整整八个多月，行程逾万里。
1771年7月，当东归队伍抵达今天中国新疆伊犁河畔时，出发时的十七万人只剩下大约六七万，一半以上的部众永远留在了迁徙路上。
清政府接到报告后，乾隆帝令伊犁将军伊勒图妥善安置，拨给粮食、牲畜、茶叶、布匹，划定牧地供其休养生息。同年九月，渥巴锡等首领在承德避暑山庄觐见乾隆。
乾隆亲自撰写《土尔扈特全部归顺记》和《优恤土尔扈特部众记》，并命工匠将两篇碑文以满、汉、蒙、藏四种文字刻石，立于承德普陀宗乘之庙。
那两通石碑今天仍然矗立在普陀宗乘之庙的碑亭内，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这段东归史最权威的实物见证。
跨越四百年的血脉回响
被伏尔加河隔在西岸的那一万多户土尔扈特人，就是今天卡尔梅克人的直系祖先。他们失去了可汗、失去了同胞，等来的却是沙俄更严厉的管控。
1771年10月19日，叶卡捷琳娜二世下令废除卡尔梅克汗国建制，牧地被纳入阿斯特拉罕省直接管辖。此后一百多年，土尔扈特留俄部众的游牧半径被大幅压缩，不少人被编入哥萨克骑兵。
但他们没有被同化。语言、佛教信仰、民族服饰、民歌史诗《江格尔》，一代一代被完整地传了下来。
1920年，苏维埃政权成立卡尔梅克自治州，1935年升格为卡尔梅克自治共和国。
卫国战争期间，1943年12月28日，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以＂通敌＂为由，签署命令，将全体卡尔梅克人集体流放到西伯利亚、哈萨克斯坦等地，自治共和国同时被撤销。
据俄罗斯官方后来公布的档案，流放途中与初期因严寒、疾病死亡者估计超过数万人，占民族总人口相当大的比例。
直到1957年1月9日，苏联最高苏维埃才通过决议，为卡尔梅克人平反，允许他们返回故土，自治共和国于1958年恢复建制。
1991年苏联解体后，这里改为＂卡尔梅克共和国＂，继续作为俄罗斯联邦主体存在。命运兜兜转转，卡尔梅克人从中亚迁到欧洲，又从欧洲被赶回中亚，再回到欧洲，终于把家重新安在了伏尔加河畔。
据新华社、人民日报海外版等官方媒体报道，近年来卡尔梅克共和国与中国内蒙古、新疆等地在文化、教育、旅游领域互动频繁。
2015年，卡尔梅克代表团访问新疆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专程前往和静县的东归博物馆祭奠先祖。和静县是当年东归部众主要安置地之一，县里的东归博物馆存有大量实物与文献，被誉为＂东归圣地＂。
2019年，内蒙古大学与卡尔梅克国立大学签署合作协议，联合培养蒙古学、藏学方向的研究生。
2024年至2025年间，随着中俄两国地方合作持续推进，卡尔梅克共和国的文化代表团、青年学生多次来华参加交流活动，不少卡尔梅克年轻人在哈尔滨、北京、呼和浩特等地学习汉语。
他们当中有人在接受俄罗斯塔斯社采访时提到，走进新疆的草原，看到跟家乡语言相近的人、吃到相似的奶食，脑子里会自动浮现老人口中那句＂МанаTөрскн＂。
那句话翻译成汉语，就是＂我们祖先的故土＂，更诗意一点，就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四百多年过去，伏尔加河畔的转经筒还在转，天山脚下的敖包还立着。
一条河曾经把一个民族劈成两半，一场东归用十万条生命换来了半数部众的回家。留在欧洲的那一半，用四个世纪守住了来处，也用四个世纪记住了方向。
参考资料： 维基百科＂Kalmykia＂＂Kalmyks＂词条（截至2026年9月更新版本），人口、地理、历史数据部分； 澎湃新闻《土尔扈特东归：乾隆亲撰碑文背后的大历史》；中国新闻网相关报道《卡尔梅克：欧洲腹地的＂东方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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