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8日,重阳节,刚下完一场大雨的北京天晴了,蓝天与阳光格外通透。
报国寺深处响起锣鼓声,5头小狮子且行且跑,随着鼓点摇头晃脑,在殿门口衔球玩闹。狮舞结束,狮子们“摘头去尾”,露出稚嫩的面孔,是一群少年。
发起于乾隆年间的白纸坊太狮,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曾用于祭祀蔡伦、行香走会。
这一天,4个少年拜师入门,加入了这项古老技艺的队伍。
10月18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白纸坊太狮拜师收徒仪式在北京报国寺文化园举行,白纸坊太狮第七代代表性传人杨敬伟发言。受访者供图
幼徒拜师
10月18日,67岁的杨敬伟收了4个小徒弟。3个女孩,1个男孩,最小的8岁,最大的11岁。
收徒仪式在报国寺深处的侧殿内举行。孩子们递帖、敬茶,杨敬伟回帖、饮茶。背墙投影上写着“国家级非遗白纸坊太狮第七代代表性传人杨敬伟先生收徒仪式 新徒:徐圣霖 苗艺檬 袁弘度 袁紫熙”。
新徒在向杨敬伟(右)敬茶。受访者供图
舞狮40多年,这是杨敬伟第一次收这么小的徒弟:“按辈分我算是师爷。”
仪式结束后,孩子们呼啦啦地冲到小广场上,展示自己的训练成果。
5头狮子,4头金身红鬃,1头通体纯黑,黑狮被围在中间,其本体是两个少女。表演结束,女孩们留下来,在杨敬伟跟前再次演练了几个动作。
白纸坊太狮拜师收徒仪式结束后,孩子们在户外广场上进行舞狮展演。受访者供图
8斤重的狮头,成年人想要搬动也需使点力气。10岁的徐圣霖伸直了胳膊,从狮头两侧将其拽起来,垂在身前,腿下扎一个小马步,随后胳膊一翻举,狮头的铃铛叮当作响,小小的身影没入狮面之中。
11岁的苗艺檬在她身后,弓身握住她腰间的绳结。
先是一个小步助跳,紧跟着一个大力弹跳,第三个大跳步时,徐圣霖的小腿向后曲起,别在苗艺檬的腰间,苗艺檬使力将她高高托起,两个少女绷紧身躯,试图在半空中完成一个狮子跳跃的动作。
或许是先前的演出消耗了体力,这不太容易。女孩们试了两次,都没有成功。
“她们太小了,已经很不容易了。”杨敬伟安慰了好几句,把狮头从孩子手里接过来。
杨敬伟给孩子们演示舞狮动作。受访者供图
历经变迁的舞狮队
在中国传统百戏杂耍中,狮舞是重要组成部分,逢年过节,民间艺人通过舞狮来寄托祈祥纳福、消灾避祸的愿望。
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中记载:白纸坊太狮起源于北京宣武区白纸坊的太狮老会,据说,这一民间花会成立于清代乾隆五年(1740年),同治九年(1870年)白纸坊地区的大户李庭朴、陈子鹤出面重整,参考紫禁城太和殿门前的石狮子重新设计了太狮造型,聘请永定门里永安桥一位绰号“筛子刘五”的舞狮艺人传授表演技艺,广集会众。
这一表演也与地区风俗历史相关联。杨敬伟介绍,白纸坊地界原为造纸场所,所产纸品供宫廷书写奏折使用,因此当地建有蔡伦庙,舞狮是为祭祀蔡伦,祈求生意红火,亦服务于宫廷演出。
200余年,日月推迁,这一传统表演的传承方式几经变化。
最初是地区大户自发组织。到了清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中国第一家官办新式印钞企业——度支部印刷局(即北京印钞厂的前身)在白纸坊地区创办,一些艺人进入厂里谋生,同时将白纸坊太狮技艺带入厂内,第四代狮艺传人,即为原白纸坊印刷局工人何金玉。
白纸坊太狮兴盛时期,区域内有几百人练习狮舞。到了上世纪30年代后,随着社会动荡,民间花会活动难以为继,参与舞狮者日渐减少,但在印钞厂内部,仍以企业文化的形式将其保存了下来。
杨敬伟的父亲是印钞厂工人,负责管理印钞厂礼堂。三四岁开始,杨敬伟便跟着父亲在礼堂里玩耍,目睹舞狮队练习演出,狮子是那么威风漂亮,又令人畏惧,杨敬伟躲在后台偷看,被舞狮队的叔叔们发现了,一把将狮头套在他脑袋上,眼前一片漆黑,杨敬伟吓得哇哇大哭,却就此立志要加入舞狮队。
彼时的狮舞传承并没有入室收徒一说,但入队门槛高,训练过程严格保密,禁止外人观看。1978年,杨敬伟退役入厂后便申请加入,他曾服役于举重队,在训练中练习过舞狮所需要的柔韧性、爆发力、灵活性,但舞狮讲究“练同辈”,所以他一直未能如愿进队。直到1984年,舞狮队为庆祝新中国成立35周年扩招,杨敬伟方才入队。
到现在,同一辈成员中,只有杨敬伟还留在舞狮一线。
白纸坊太狮拜师收徒仪式结束后,大家合影留念。受访者供图
百年技艺,如何传承?
7岁那年,徐圣霖在庙会上第一次见杨敬伟舞狮,威风凛凛的大狮子顶着7只铃铛,一下子抓住了她的心。苗艺檬则是在两年前学校的元旦晚会上了解到“北狮”,被这一表演形式所吸引。
两人加入了北京人张世骞发起的白纸坊太狮发小儿狮队,开始学习舞狮。
舞狮四十多年,杨敬伟收了二十来个徒弟,从20多岁的年轻人到40多岁的中年人都有,收10来岁的少年还是头一次。
时代不同了。
曾经行香走会、闭门教学的传统技艺,开始寻求一切机会,向社会敞开大门。舞狮进校园、进社区,在报国寺、天宁寺等古迹演出,在党群中心开展传习活动,努力吸引现代人的目光。
对于苦寻传承的传统技艺而言,这是一个“困难太多,机遇也太多”的时代。
杨敬伟的眼前出现了更多产生兴趣前来求学的孩子,他发现孩子图好玩儿、新鲜,学起来更有灵性,一些孩子愿意钻研琢磨,让他看到了培养的可能性。与此同时,他也很清楚,“舞狮谁都可以来,一个孩子能报八个班,家长也不强迫孩子一定要怎么样,学着学着,可能就干别的了。”和成年人相比,孩子的未来发展更不可控。“传承”这两个字,对他们来说似乎更加抽象。
但他觉得可以一试。或许是因为自己对舞狮的热情从三四岁起被点燃,至今还没有烧完。
两个小姑娘告诉记者,舞狮练习一周一次,寒暑假几乎每天都练,上瘾时一次要练4个小时。
当被问到对拜师有什么理解时,她们像小大人一样说,紧张、期待,这是开始不是结束,要把舞狮从爱好变为责任,长大后还想去教其他小孩——对于技艺传承,孩子们似乎并非毫无概念。
相比之下,杨敬伟的心态豁达得多。
他入行的那个年代,只有得到师傅认可方能入队学艺。时代变迁,他打破了“传内不传外,传男不传女”的旧规,到如今,“师门”内外已无区别——非入室弟子也能学,入室弟子也能走,拜师收徒不过是一种形式,作用是“让孩子们有一个对比,激励他们好好练习”。
至于更多的,他没有执念。
“现在不像过去似的,不是师傅收了徒弟就给压力、必须怎么样,如今的社会发展,谁也必须不了。我们只是尽自己的能力,把能教的教了,别的取决于他们自己,这就是与时俱进。”杨敬伟说,“往后看,好着呢,您放心,任何情况下练白纸坊太狮的人依旧在。即便将来就剩下一只狮子了,出去照样代表白纸坊太狮,对不对?哪天‘尾巴’不练了,就剩‘头’了,我拿着狮子头去讲课,它也可以传下去。”
新京报记者 戴轩
编辑 刘梦婕 校对 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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