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守义。这名字是我爷爷起的,他念过三年私塾,说人活一辈子总得守点什么,守得住才算义气。我们陈家祖上没出过买卖人,爷爷种了一辈子地,我爹在县砖瓦厂烧窑,我是家里第一个能按月领工资的。1992年夏天,我从地区供销学校毕业,学的是农副产品经营,分配证上白纸黑字写着:沭水县供销合作社联合社。我们全班都知道,县社在城关,解放路上,三层灰楼,门口挂着两块牌子。
报到那天是八月二十七。天还没大亮我娘就起来给我煮了两个鸡蛋,塞进我的黄帆布包,又把我爹那辆二八大杠推出来,擦了三遍。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的确良衬衫,口袋里揣着介绍信、户口迁移证和粮油关系转移证明——三张纸,比我的命还金贵。从我们陈家洼到县城四十二里,我骑了两个半钟头,到城关的时候后背全湿透了。
进了城我就傻了眼。那年县城正在修路,解放路堵了半截,一堆人在挖沟。我在路口问一个扛着铁锨的老头,县供销社往哪走。老头手往西一指,含混地说了句"往西,牌子大",然后就低头干活去了。我道了谢,蹬上车往西。西边是出城的路,越走越荒,柏油路变成碎石路,碎石路变成土路,两边先是饭店和旅社,后来变成菜地,再后来是河滩上的芦苇荡。我骑了差不多四十分钟,心里开始犯嘀咕,正想掉头,忽然看见路边一个大门垛,水泥牌子上刻着几个字,掉了漆,模糊得很,我只认出"供销""收购"四个字,后面还有两个,被雨冲得看不清了。
我当时长出一口气,心想总算到了。门口没有传达室,只有个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脚边堆着一捆捆泡过水的红麻。院子里有股味道,是麻绳、桐油和霉混在一起的,闷得很,像谁家灶膛里没燃尽的柴火。过道里摆着一杆大磅秤,秤砣锈得发黄。
我推着车进院,正赶上吵架。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台阶上,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沓纸,被四五个农民围着。农民们不骂,就是不走,蹲在台阶下面抽烟,隔一会儿说一句:"王站长,娃要开学了。"那男人就重复一句:"钱一到我就给你们,我王德福要是骗你们,我……"他说不下去了,把那沓纸往怀里一按,蹲下去也抽起了烟。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把介绍信掏出来,走过去说,同志,我是来报到的。
王德福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介绍信上地区供销学校的红章。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动作我到现在都记得——他先拍左边,再拍右边,拍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留时间想事。"分来的?"他问。我说是。他又问:"分到县社?"我说是。他"哦"了一声,把介绍信还给我,说:"进来吧,先喝口水。"
那天我在收购站喝了一碗玉米面糊糊,就着半碟腌萝卜。王德福跟我说了实话:三里桥土产收购站,原来归县社管,现在县里搞"断奶",收购任务取消了,流动资金也没了,账上现金三十七块六毛,欠职工七个月工资,还欠着附近七个村一万四千块的白条。前任站长春天就调走了,他这个副站长顶到现在,还有两年退休。他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我说这得县社说了算。他说,你先住下,明天一早我陪你去。
第二天早上,他没陪我去。他说夜里肚子疼,让我自己去,去找人事股的孙股长。我骑着车又往回走,到县社已经十点。孙股长翻了半天名册,抬起头说:"陈守义?三里桥的。"我说不对,我是分到县社的。他愣了一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是王德福前一天下午让人捎来的条子,上面写着"该生已到三里桥收购站报到,请予备案",底下盖着收购站的公章。孙股长把条子推给我,说:"你看,人家都报到了。那边正缺人,去吧。年轻人到基层锻炼锻炼也好。"我说那我户口和粮油关系呢。他说办到三里桥就行,一样的。
我站在县社走廊里,头顶上的吊扇慢悠悠转,转得我眼晕。那年我二十一岁,一句话也没敢多说。
回三里桥的路上,我在河堤上坐了半个钟头。芦苇长得比人高,风一过哗哗响,像有人在笑我。
收购站一共五个人。王德福,副站长,老婆有肾病,常年吃药。会计周明远,腿有残疾,走路一歪一歪,算盘打得比谁都快,账本上的字像印出来的。仓管员老靳,叫靳大山,话极少,会修磅秤会修拖拉机,一天能不说一句话。还有个女的,秦桂兰,三十出头,管过磅开票,男人去了广东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加上我,六个人守着一个四亩地的大院子、三间仓库和一排塌了半边的旧房。
头两个月我想的是怎么走。我给县社写过三封信,托同学带过话,都没回音。我爹来看过我一次,站在院子里抽完一支烟,说:"要不回家吧,砖瓦厂也招人。"我说再等等。其实我心里清楚,不是舍不得这个破院子,是舍不得认输——我才二十一,头一回出门就走错路,还被人三言两语扣下了,传回村里,我这辈子别想抬头。
转机是老靳给的一句话。那年十月,他难得开口,说:"河滩上的芦苇,往年都是沭河村的人自己割了当柴烧,今年没人要了,都烂在那儿。"我问他为啥没人要。他说没人收。我说造纸厂不要?他说要,县造纸厂年年从山东往回拉,一吨运费就五六十。
我当天下午就骑着车去了县造纸厂。供销科的门难进,我在门口等了两个下午,第三天才见着人,是个姓梁的科长。我跟他说,我那儿有芦苇,就近,一吨比山东的便宜二十块。他问我多少吨。我张口就报了三百吨——其实我一根芦苇都还没收上来。他看了我半天,说:"小伙子,你先拉一车来看看。"
回站的路上我差点从车上摔下来。三百吨,我说得倒轻巧。
最难的是钱。收芦苇要现钱,一吨给农民十八块,还得管饭管车。我算过,哪怕先干五十吨,也得小一千块的垫本。我去县社找过孙股长,他说没有。我去信用社问,人家一看收购站的公章,摇头。最后还是王德福把家里准备盖厢房的八百块拿了出来,用报纸包着,放到我桌上。他说:"守义,赔了就算我的。"周明远也摸出五百块,说是给闺女攒的嫁妆钱,先借站里用半年。秦桂兰没说话,第二天抱来一筐鸡蛋,说卖了算站里的。
我们又把仓库清了一遍。前年压的红麻,三百多捆,卖到徐州的麻纺厂,折了价,回来一千二。那批发霉的山羊皮,老靳拿石灰重新腌了一遍,卖给邻县一个皮匠,换了六百。加上杂七杂八,凑了三千出头。
冬天割芦苇是最苦的活。河滩上结了薄冰,芦苇根下是烂泥,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膝盖。我在沭河村找到村支书,站在他家门口谈了一晚上。我说,一斤三分五,当场过磅当场给钱,中午管一顿热饭。他不信我,说你们供销社的白条还没兑呢。我把三千块钱摊在他家桌上,一张一张数给他看。他这才点了头。
腊月初八,第一车芦苇进的造纸厂。老靳开着那台老掉牙的拖拉机,跑了整整一天。过磅的时候我在旁边站着,手心全是汗。梁科长验收完,说了句:"还行。"三个字,我到现在还记得他那口气,像是给我发了奖状。
那笔钱回来是腊月二十。我们先把七个村的白条兑了。那天收购站院子里站满了人,从早上八点排到下午三点。王德福把钱一沓一沓摆在桌上,喊一个名字,递一沓,让人按手印。有个老太太拿到钱,坐在台阶上数了三遍,数完哭了,说她儿子以为这钱打水漂了,把她的药都停了。秦桂兰在旁边开票,写着写着趴在桌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周明远不哭,他那天破天荒地喝了二两酒,脸红得像纸上的红戳。
剩下的钱,我们发了两个月的工资。不多,每人一百六。
过了年,我们又干了桔梗和半夏。那时候安徽的药材商常年在县里跑,我把他们请到站里,管一顿饭,让他们把收货点设在我们院里。站里抽成,农民不用再跑七十里去县城。秦桂兰成了站里最能干的收货员,她认得药材,抓一把闻一闻就知道是几年的货。老靳闲不住,自己搭了个烘干炕。年底一算账,站里不但还清了所有旧账,还第一次有了结余,四千三百块。
那些年其实也没那么顺。1994年县社搞承包,我们站被包给了个人,承包人干了八个月跑了,账上又空了一回。1996年以后个体户全起来了,河滩上的芦苇有人抢着收,我们的价压不过人家。再往后,供销社改制,职工身份买断,院子里的人一个一个走了。周明远最先走,他闺女在徐州给他找了个看大门的活。秦桂兰去了广东找她男人。老靳死在1999年冬天,脑溢血,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修磅秤的螺丝刀。
王德福是1996年退的。退休那天他没办酒,就让我陪他在门口那块掉了漆的水泥牌子下面站了一会儿。他说:"守义,那年你要是没走错路,你现在在解放路三层楼上坐着呢。"我说是。他说:"那你就是个坐在楼上盖章的。现在好歹知道一吨芦苇有多沉。"我说我知道,三百斤一捆,一车装十四捆。他笑了。
我后来没走。三里桥收购站1998年改成了土产购销站,再后来卖化肥卖种子卖农药,2011年院子租给人家做了物流仓库,门口的水泥牌子拆了,换成一个蓝底白字的铁皮招牌。我在那个院子里待了二十六年,一直待到2018年,最后一批人买断工龄那年。走的那天我把办公室钥匙交上去,回头看了眼那个大磅秤——秤砣还在,锈得更厉害了。
前几天我回了趟三里桥。院子还在,现在是电商的仓库,门口停着几辆小货车。我在门口站了大概十分钟,有个年轻姑娘出来问我找谁,我说不找谁,看看。她哦了一声就进去了。河滩上的芦苇还在,没人割了,长得很高。
我有时候想,那年八月要是没走错那条往西的路,我会是什么样。大概在县社的办公室里待到退休,天天盖章,年年评先进,一辈子没闻过桐油味。那样也没什么不好。可我一点都不后悔。
我叫陈守义,我守了一个快倒闭的收购站二十六年。我爹说我这名字起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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