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堂伯陈老六,五十八了,一辈子没出过广东,住在增城那边的村子里。他儿子儿媳在东莞开货车,把五岁的小虎扔给他带。老两口把孙子当眼珠子疼,鸡下的蛋都攒着给孩子吃,自己舍不得碰一口。
今年五月底,连着下了几场大雨,芋头地里湿得能踩出水。那天下午堂伯去挖芋头,一锄头下去翻出来一窝蛋,九个,整整齐齐埋在土里,上面盖着烂叶子。他蹲下扒拉半天,蛋壳是软的,半透明,对着太阳一照里头有黑影子在动。
他拎回家搁灶台上,我堂婶看见了说这啥玩意儿,怎么跟鸭蛋不一样。堂伯拿手一捏,壳弹了弹:“野鸭蛋呗,芋头地里野鸭下的,你看这色儿多正,给小虎煮了吃。”堂婶说要不要问问隔壁老赵,他懂这个。堂伯摆摆手:“老赵就会吹牛,他懂个屁。”
当天晚上灶膛里添了把柴,九个蛋整整齐齐码在铁锅里,水开了煮了十来分钟。小虎扒着灶台咽口水,堂伯捞了一个剥开,蛋白透亮透亮的,蛋黄有点发灰。小虎吃了俩,堂伯自己吃了仨,剩下四个堂婶嫌腥没动,搁冰箱里了。
第三天傍晚堂伯来我家借铁锹,坐门槛上抽了根烟,说这两天晚上老听见后院窸窸窣窣的,起来拿手电照又啥都没有。我说是不是老鼠,他拿蒲扇扇着蚊子说可能吧。又过了两天,堂婶来我家串门,跟我妈嘀咕,说陈老六这两天魔怔了,半夜不睡觉拿个铁锹蹲后院墙根底下,问他干啥也不吭声。
第六天下午出事了。堂伯去后院下水道口通淤泥,一铁锹下去铲上来一条蛇,不大,小臂粗,黑底子带黄纹,让他一锹拍死了。他拎着蛇尾巴扔到我面前,问我啥蛇。我哪认得这个,就看着那蛇肚子上一溜黄边,嘴里还吐着信子没死透。我说你小心点别是个毒蛇,他拿脚踢了踢说死透了。
当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发虚:“后院下水道盖子被啥东西顶开了,泥地上有爬印子。”我让他把后院门锁死别进去,他嗯了一声挂了。
第七天,就是出事那天。堂伯早上五点多起来去镇上买饲料,走的时候小虎还在床上睡,堂婶在厨房熬粥。他这个人一辈子大大咧咧,后院那个铁皮门常年不锁,就拿铁丝拧了两圈。那天他急着出门,铁丝没拧,门虚掩着就走了。
中午十一点多他回来,推开后院门想拿个簸箕,人直接杵在门口动不了了。
下水道盖子被整个顶开扔在一边,泥地上盘着两条蛇,跟之前拍死那条一模一样,黑底黄纹,一条粗的有一米多长,细的也有七八十公分。两条蛇也不跑,就在那儿盘着,脑袋冲着堂伯吐信子。更让他腿软的是,他早上晒在院子里的那簸箕小鱼干散了一地,旁边还有几个碎了的蛋壳,就是之前搁冰箱里那四个蛋的壳,不知道啥时候被翻出来了。
他第一反应是小虎还在屋里。他绕到前门冲进去,堂婶正抱着小虎在客厅看动画片,啥也不知道。他一把抱过孙子,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半天没说出话。
后来村里养蛇的老赵来了,拎着蛇皮袋把那两条蛇装走了。老赵蹲地上看那个下水道口,又看了看芋头地的方向,问堂伯你前阵子是不是掏了个蛇窝。堂伯脸刷地白了,支支吾吾说在芋头地挖了九个蛋。老赵叹了口气,说那是草花蛇,没毒,但护崽得很。你煮了人家的蛋,母蛇顺着味儿找过来了,先在下水道里窝着,后来又来了条公的。幸亏是草花蛇,要是换成银环蛇或者眼镜蛇,你孙子屋里睡觉,它顺着墙根爬进去,你现在哭都找不着调。
堂伯蹲在地上搓了半天脸,搓得满脸通红,最后说了句:“我哪知道那是蛇蛋,我瞅着跟鸭蛋差不多……”老赵把蛇装好拎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蛇蛋软壳的,鸭蛋硬壳的,你吃了大半辈子饭分不出来?”
那四个搁冰箱里的蛋后来让堂伯全砸粪坑里了,砸一个念叨一句。小虎问他爷爷你砸啥呢,堂伯摸摸他脑袋说:“爷爷犯糊涂了,以后地里捡的东西咱不往家拿。”
现在堂伯后院那个铁皮门换了把新锁,每天睡前亲自检查三遍。上个月村口有人卖鹌鹑蛋,小虎闹着要,堂伯蹲下来教他:“你看这个壳,硬邦邦的,正经蛋。地里埋的那些软壳的,咱一个都不能碰。”
我问他你咋知道软壳的不能碰,他瞪我一眼:“你少搁这儿说风凉话,我吃一堑长一智不行?”
行,太行了。就是想起来后怕,那几天小虎天天在后院追蜻蜓,要是蛇早来两天,后果真不敢想。写出来给各位提个醒,尤其家里有老人带孩子的,夏天到了,地里、草窝里看见那种软壳的蛋,甭管圆的扁的,千万别往家捡。你不知道那是啥下的崽,也不知道人家当娘的会不会半夜顺着味儿找上门来。
有些亏,吃一回就够记一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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