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年六月十四日,马嵬驿(今陕西兴平)。
从长安一路西逃的禁军人困马乏,怨气冲天,说什么也不往前走了。
驿站外,二十几个吐蕃使者正拦住宰相杨国忠的马诉苦,说没吃的没喝的。
看着此时还耀武扬威的杨国忠,大家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
突然,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嗓子:“杨国忠与胡虏谋反,杀了他们!”
霎那间,乱箭齐射。
杨国忠一看不妙,想调转马头逃走,他知道,只要跑到皇帝身边,就没人敢动他。
可惜,多年的养尊处优,使得他行动迟缓,很快就被追上来的士兵砍翻在地,众士兵早就恨透了他,将他的尸体剁成碎块,脑袋挂在了驿站门口示众。
一年前,这位大唐的宰相还在长安城里逢人便讲:安禄山迟早必反。
他说对了,可他也死在了这句话上。
一个握着正确答案的人,为什么输得这么惨?
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
行动如风的三百斤胖子
安禄山,营州胡人,体重三百多斤,肚子垂到膝盖,跳《胡旋舞》却快得像一阵风。
因为胖,肚皮耷拉过腰,到大腿根部的,咱还真见过,但肚子垂到膝盖,说实话,有些夸张了。
就这么一个胖子,在唐玄宗统治时期创造了一个纪录:一人兼任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大唐帝国北方的精锐边军,近二十万人捏在他手里,占全国边军的三分之一还多。
一个胡人怎么能爬这么高?
这要“归功”于前任宰相李林甫的小心思。
为了防止边将立军功入朝拜相、威胁到自己的位置,李林甫重用胡人当节度使,理由很简单:胡人能打、没文化、不结党。
最关键的是,胡人再能打,军功再大,也当不了宰相,威胁不到他的权势。
还有一点,就是李林甫老谋深算,能完全拿捏得住这群胡人。
李林甫活着的时候,安禄山乖得像只小白兔,每次派人入京汇报工作之前,都要先打听李林甫什么心情。
李林甫在世时,他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每次与李林甫见面谈话之后,他的衣服都通通湿透。
公元752年底,李林甫病死,接替他的便是杨国忠。
杨国忠,本名杨钊,是杨贵妃的远房族兄,被唐玄宗赐名“国忠”,靠裙带关系从一个小混混一路火箭式蹿升,最后竟然成了一个帝国的宰相,可见当时亡国之兆已初步显现。
杨国忠与安禄山天生犯冲,安禄山看不起这种靠裙带关系得势的小人,杨国忠也看安䘵山不顺眼,凭直觉他认定此人日后必反。
历史证明,杨国忠的直觉没错,但他接下来做的事,却全都错了。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杨国忠怎么证明安禄山要反?
他的办法非常弱智:天天在玄宗耳朵边说安禄山必反,但唐玄宗问他要证据,他拿不出来。
他绞尽脑汁,想出一个自以为高明的计策。
他向唐玄宗建议召安禄山进京,如果安禄山心怀鬼胎,他怎么敢孤身入朝?如果他不来,就能证明他心虚,这样皇帝就可以相信了。
杨国忠笃定安䘵山不敢来,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杨国忠与安䘵山有矛盾,而现在杨国忠是宰相,长安更是他的地盘,安䘵山如果来了,岂不是羊入虎口?任人宰割?
结果大出杨国忠的预料。
天宝十三年正月,召令发出后,安禄山来了。
不但来了,还来得飞快,一拿到召令立刻动身,马不停蹄直奔华清宫。
见了唐玄宗后,这位三百斤的大胖子扑通跪倒,哭得涕泪横流,一顿忽悠,唐玄宗和杨玉环都被整迷糊了。
“臣本是胡人,陛下破格提拔任用我,却遭到杨国忠的嫉妒,我离死不远了!恳请陛下将我免职,我想卸甲归田,颐养天年!”
连哭带嚎,打感情牌再加上以退为进,杀伤力堪称恐怖。
一个不远千里背负冤屈、来京城自证清白的可怜、忠诚、被文官欺负却毫无办法的憨厚武将形象就这样树立在了唐玄宗的心底。
唐玄宗也为自己轻信杨国忠的话而感到愧疚,于是大加赏赐,加封左仆射,还把闲厩使、陇右群牧使这些管帝国战马的肥缺一并给了他。
杨国忠偷鸡不成反而蚀把米。
这就好比公司副总天天咬定采购总监吃回扣,老板让他拿证据,他安排了一次突击审计,结果审计报告出来,采购总监不但清白,还顺手拿走了公司车队的钥匙。
此后谁再说安禄山谋反,唐玄宗便把人捆起来,送给安禄山本人发落。
杨国忠急了,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亲手逼反安䘵山
天宝十四年,他派人搜查安禄山在长安的宅子,抓了安禄山的门客李超等人,关进御史台大狱,暗中全弄死了。
随后又把安禄山留在长安当人质的儿子安庆宗给软禁了起来。
消息传到范阳,安禄山非但没有难过和恐慌,反而高兴得大笑。
安䘵山知道,自己等的机会,终于来了!
造反的心,安䘵山一直是有的,但最大的问题是:师出无名。
他号称三镇节度使,手下几十万军队,但他手下的将官兵卒,吃的是大唐的军粮,拿的是大唐的军饷。
如何能让下面的将士们跟着自己一起反?
那就是要让这几十万人相信:不是我们反朝廷,是朝廷先对不起我们,我们如果不反,必死,只有反,我们才有一线生机!
从古至今,造反的人基本就是用两种借口:
第一,皇帝昏庸,做出了对不起国家对人民的事情,我上应天意,决定为天下苍生起兵,讨个公道;
第二,奸臣当道,陛下被蒙蔽,我要清君侧,这是为陛下好。
天宝十四年十一月初九,安䘵山在范阳起兵二十万,檄文中指名点姓:奉密诏,入朝讨伐逆贼杨国忠。
“清君侧”是古代造反者的万能模板,西汉七国之乱用过,后来的燕王朱棣也用过。
消息传到华清宫,唐玄宗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不信,他认为这是安䘵山的敌人陷害。
直到战报像雪片一份接一份传来,唐玄宗才相信。
此时唐玄宗也发了狠,把安䘵山在长安当人质的长子安庆宗、正妻康氏全部处死。
十一月初九起兵,一个月后,东都洛阳就被安䘵山攻陷。
潼关,把胜利拱手相送
为了守住潼关,唐玄宗急命名将高仙芝、封常清驻守潼关,以二人的指挥才能,潼关万无一失。
当时的监军宦官边令诚,因曾向高仙芝索贿被拒而怀恨在心,回到长安时向唐玄宗进谗言,结果唐玄宗竟然将二人赐死,自毁长城。
高仙芝、封常清二人被杀后,扛住大唐国运的,是一个病废在家的老头:哥舒翰。
哥舒翰,突骑施族(西突厥部)名将。
但这时候他已经中风偏瘫,半边身子不能动,躺在长安家里养病,却硬被唐玄宗拽出来守潼关。
到了潼关,哥舒翰闭门不出,凭险死守,潼关号称天下雄关,叛军主力久攻不下。
如果照这样下去,河北方向,郭子仪、李光弼切入叛军后方,潼关守军继续与叛军主力僵持,拖住他们,郭子仪率大军北上直捣范阳老巢,釜底抽薪,叛军不战自溃。
如果这样,安史之乱很快就会被平定,可惜这时候,杨国忠又开始作妖了。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听到的风声:潼关军中有将领建议,留一部分人守关,精锐主力回师长安,先杀杨国忠,再去打安禄山。
哥舒翰虽然没答应,但也没告发。
于是杨国忠天天在玄宗耳边扇风,说叛将崔乾祐兵力不满四千,且全是老弱,只要哥舒翰出关,一战即可定乾坤!
唐玄宗又信了,接连派使者催战,频繁到什么程度?
派往潼关的使者“项背相望”,前一个还没回来,后一个已经出发。
君命难违,明知出战必死,也没有办法。
出关的这一天,哥舒翰抱着诏书恸哭不止。
天宝十五年六月,哥舒翰率近二十万大军出关迎敌,最后逃回潼关的,只有八千余人,哥舒翰本人战死。
两天后,潼关失守。
唐玄宗带着贵妃、皇子皇孙和杨国忠,于六月十一日凌晨悄悄出逃,目标四川。
马嵬驿之变
逃亡的第三天,队伍走到马嵬驿。
此时禁军们又累又饿,怨气冲天,也不知谁喊了一句“杨国忠与胡虏谋反”,众人便找到了发泄的目标。
怒火已被点燃,士兵们杀了杨国忠和他的儿子、韩国夫人之后,围着驿站久久不肯散去。
众人知道,杀了杨国忠,必须得罪了杨贵妃,日后等她缓过来,必定会被报复,所以一不做二不休,必须连她一起杀死。
年近七十一岁的老皇帝拄着拐杖,站在驿站门口劝了半天,劝不动。
他也知道军队哗变的可怕,如果今天不给士兵们一个交待,可能整个皇室就会被屠戮殆尽。
最终,玄宗命高力士把三十八岁的杨贵妃引到佛堂,缢杀。
第二天,太子与玄宗分道,北上灵武自立为帝,七十一岁的玄宗成了太上皇。
互动问题
如果你是天宝十三年的唐玄宗,身边一边是声嘶力竭但拿不出证据的杨国忠,一边是跑来哭着表忠心的三百斤胖将军——你会信谁?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在不惊动任何一方的情况下,把真相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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