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在给周敬安刷鞋。一双黑布鞋,鞋尖开了口,我拿胶水粘过两回,第三回他不让粘,说粘了也硌脚。我说那买新的,他说买新的也硌脚。这人就这毛病,好话不会好好说,非得绕一道弯,把话磨出毛边才递过来。

我跟他过了两年,也没住在一间屋里。

房子是他的,公司名下的宿舍,就在办公楼后头那个老小区,三楼,两间屋,中间隔着厨房和一台老冰箱。我离婚那年,拖着两个行李箱在快捷酒店住了九天,他听说以后,电话里停了两三秒,说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搬过来,房租从工资里扣。工资条上从来没有这一项。

他每个月往我卡里打五万二。从搬进去那个月开始,一月没落。我问过一回,他说是项目奖金。哪个项目,他说后头再说。后头也没说。我再没问。一个离了婚、手里没存过什么钱的女人,晚上躺下能踏实,靠的就是卡里那串数还在往上走。我承认我贪。我也留着一手,大半没动,存折锁在床头柜第二层,压在一本旧地图册底下。我总觉得这钱不牢靠,说不定哪天就得原样退回去。

周敬安六十二,我老板,公司做婚礼和活动策划,十来个人,租着创业园一栋楼的两层。我在他手底下做方案,一干七年。公司里没人知道我们住一套房。早上他先下楼,在路口等煎饼摊,我隔十分钟再出门,绕过他走的那个方向。晚上我加班,他就留在办公室看报纸,等我把电脑合上,才慢悠悠站起来。

我那会儿觉得这日子能一直过下去。说不上多好,就是有一块地方能搁住脚,有人知道我会回来。

那天中午他给我发消息,没头没尾一句:办公室第二层抽屉里有个红皮文件夹,你找出来,下班前放桌面上。

我回了一个字:行。

过了两分钟他又发一条:别翻别的东西。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半天。这人跟我说话什么时候加过“别”?他从来是能省就省,一句话里多余的字一个都不留,好像字要省着用。我回他:知道了。

下午四点多我回办公室拿东西,顺手拉开他那个抽屉。红皮文件夹压在底下,上面搁着半盒胃药和一串旧钥匙。我把它抽出来,往进一探,摸到个牛皮纸袋,硬邦邦的,封口卷了一道边。侧着看,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压得很重,铅笔芯把纸都划出印子了——

苏敬修。

我蹲在抽屉跟前,手没动,膝盖先软了一下。那是我爸的名字。我爸走了六年了。

02

我没给他打电话。我把红皮文件夹端端正正搁在他桌面上,纸袋塞回抽屉,位置比原来还往里推了推。然后我坐在自己工位上,对着屏幕上的婚礼流程表坐了一刻钟,一个字没看进去。屏幕右边角上贴着张便利贴,是我自己写的:四月十九,远山酒店,台上花艺改白绿。

我扯了张纸巾擦手,其实手上没水。

晚上他有事,说不回来吃。我给自己煮了碗面条,卧了个蛋,吃了两口,把碗推开了。碗底在桌面上蹭出一声响,挺刺耳的。我盯着抽屉那个方向——那纸袋我没带回来,可我记得它搁在里头哪个位置,记得那个牛皮纸的颜色,跟旧沙发上那块补丁一个色。

十一点多他回来了。开门,换鞋,把外套挂门后。我在厨房擦灶台,手上没停。他进来倒水,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抽屉你翻了。”

“你让我翻的。”

“我让你拿文件夹。”

“就在一块儿。”

他没接话。水杯搁在灶台边上,他两根手指搭在杯沿上转,转一圈,停一停。他终于问出来:“你看了没有?”

“看了个名字。”

“什么名字。”

“我爸的名字。铅笔写的。”

他没再转杯子。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眼睛落在冰箱门上,那上头贴着去年公司年会剩下的福字,边角翘起来了。

“我爸的名字,为什么在你抽屉里。”我说。

“你爸托我办过点事。”

“什么叫托你办过点事。”

“就是托我办过点事。”他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你那会儿刚离婚,我没找你说。”

我笑了一下,笑得我自己都觉得干。“周敬安,他走了六年,你认识我爸?”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比你认识得早。”

我把抹布拧干,挂上水龙头。“你今天去哪儿了。”

“外头。”

“我知道外头。你哪儿?”

他喉咙里嗯了一声,像是在清嗓子。他说:“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

“办事。”

“办什么事。”

他又不说了。我往前站了一步,就一步。“周敬安,你这个人真没劲。”

他盯着我看,看了有五六秒,忽然说:“小满今天办事。”

小满。我没听过这个名字。公司里的人我都熟,客户名单我闭着眼能背一半,没有小满。

“小满是谁。”

“我闺女。”

我扶着灶台边站着。冰箱嗡嗡响,楼上那家的拖鞋在地上嗒嗒地走。我在这套房子里住了两年,知道他有个闺女,是此刻。

03

我爸当了一辈子会计,在厂里管账,算盘打得噼啪响,后来换了计算器,他也学,学得慢,一个键一个键按,按得指头肚发红。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带我。他这个人稳,稳得过分,什么事都要先算好数再动作。我高考没考好,想复读,他拿出计算器敲了几下,说丫头,再读一年,家里这数撑不住。我说你连试都不让我试,你怎么知道撑不住。他不说话,第二天给我报了中专。

那以后我跟他话就少了。后来我自己读了夜校,一步步挪到今天,他每回打电话来,问的还是那三句:吃了没,冷不冷,钱够不够花。我说够。他就没别的了。

他走那年前一个月,给我打过电话,说丫头,找个空回来一趟,爸跟你交代点事。我说忙完这阵就回。忙完那阵,人就没了。我赶回去的时候,他已经被摆在堂屋当中,脸上盖着东西。邻居说他走得安静,夜里没声。我蹲在他床头翻东西,翻出一个旧铁盒,里头没多少钱,还有一张我上小学时候画的画,画的是三个人,我妈、我爸、我。我妈的脸我用红笔画了个圈。我到现在也没明白,他为什么单留这么一张。

那铁盒我拿回来了,搁在我这屋的衣柜顶上。有时候夜里听见它那位置响一下,我就知道是楼上有动静,不是它。

办公室那纸袋的事儿我没跟任何人讲。第二天公司开会,周敬安坐在长桌那头,讲一个酒店的场子,讲光线、动线、椅背纱怎么绑。我坐他对面,记笔记,笔尖把纸戳出好多小洞。散会大伙儿往出走,他叫住我,说晚上吃什么。他问得不当不正,声音也平,好像前头那些话全没发生过。我说随便。他说那我买两条鱼。我说行。

下班前他过来一趟,手里拎着个白塑料袋,搁在我桌角,说忘了还有这个。人走了。我把袋子打开,是那个牛皮纸袋,边上多了个折角,封口重新粘过。

我坐在工位上没动。窗外的天灰下去了,对面楼里一盏灯一盏灯地亮。我用指甲把封口挑开,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04

里面是一张协议书,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发脆像干掉的梧桐叶子。甲方那栏,写的是苏敬修,签名是他自己签的,一横一竖,笔画立得住。乙方那栏,周敬安。协议上写着,甲方委托乙方按月支付甲方之女苏晚生活费,每月五万两千元,共二十四期。协议最后,我爸用钢笔加了一行小字——甲方声明:此款系本人历年所得,非他人赠予,与第三方无关。

日期是六年前。我算了一下,正是他走以前半个月。

协议书底下还压着一张照片。三个人的合影,照相馆的背景布,蓝底上面画着一道弧线,像是要仿出个什么风景来。左边是我爸,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我见过的灰夹克。中间是个年轻的男人,头发梳得规矩,笑得有点拘着,我认了两秒,是周敬安,年轻的周敬安。右边站了个女的,手里抱着个孩子,孩子小,只看得出包在一床花被子里。那个女人我没见过。

翻过来,照片背面一行铅笔字,我爸的笔迹:给小满过周岁,九零年春。

我把照片放在桌上,用手指头按了按它翘起来的那个角。桌面上一层浮灰,刚才擦过的地方又落了一层。我站起来找抹布,把桌面从头到尾擦了一遍,抹布洗了两回,回来还擦。桌子经不住擦,木头缝里的灰都泛出来了。

我把那协议书摊在桌上,又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拧开,没喝。我坐着,又站起来,把灶台擦了一遍,把抽油烟机表面抹了一遍,把窗台上那几个空瓶子收进袋子里,扎紧,放门口。然后又坐回去。

九点四十,我给他发了条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

手机搁在桌上,亮了一下。他回:楼下。

我听见有人上楼,脚步声一级一级,到二楼半停了一下,才接着往上走。

05

他进门,看见桌上的东西,在门口站了两三秒。然后换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他在我对面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跟公司里跟人谈事一个坐法。

“你看了。”他说。

“看了。”

“哪块不明白,你问。”

“你跟我爸,什么关系。”

“我十七岁进厂,跟你爸在一个车间待过两年,后来他调去财务。那年车间丢了一批料,有人疑到我头上,要清退我。你爸查了三个晚上的账,把另一头的窟窿翻出来了。我留下来了。没有他,我那时候就卷铺盖回家了。”

他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像在念一张单子。

“后来我出来自己干,头三年赔钱,你爸来找我,说有点闲钱,搁我这儿,让我慢慢折腾,算他的份子。我说你不怕我赔光。他说他算过,赔不光。”

“他哪来的钱。”我说。

“他一辈子就那点工资。省出来的。你妈走的时候看病花的那些,他后来一点一点补回去了,补了很多年。他说他没什么留给你的,手里攒的这点,攒得晚,攒得少,但得攒个整的。”

我听着,手指头在桌子下面攥起来。我爸的账我从来没算过,也没问过。我一直以为他没剩下什么。

“协议为什么是这么个写法。”我说。

“他走以前来找我,带了两瓶酒,我留他吃饭,他没吃。他说他查出来不好,估计熬不过那个冬天。我说你上医院,他说去了,该看的看了,不折腾了。他把一张存折搁我桌上,说这个你收着,别一下子给她。丫头手里忽然多一笔钱,别人会惦记。你一个月一个月地给,让她的日子有个底。”

“为什么是五万二。”

“他算的。他说她租房子,吃饭,穿用,再加上攒一部分,五万二这个数,多了她不会要,少了不够用。他说他算了好几遍。”

“二十四期呢。”

“他说两年。他说两年以后丫头自己能立住了,再往后就不该靠别人的手了。”

我低头,眼睛放在自己的手上。我想起我爸最后那通电话,他声音确实有点哑,我以为他感冒。我那时候在忙一个酒店的活,连轴转了四天。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说。

“他交代的。他说先别告诉她,等她自己稳当了再说。”周敬安顿了一下,“再一个,我也拿不准你知道了会怎么想。你这个人,你爸要是把钱往你面前一放,你能当场给他退回去。”

他说得对。我如果早知道,我肯定退。我宁肯睡酒店,也不会收。

“这两年你打给我的,有多少是你添的。”我说。

他想了想,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回答我。”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他伸手把水杯挪了挪,说:“你爸那份用完,后头几个月是我添的。我跟你说实话,我添的时候没打算让你还。”

“为什么。”

他没立刻答。窗外有人推着什么东西过去,铁轮子在地上磕,一路磕出声来。

他说:“你爸临走以前跟我说,他这一辈子没求过人,就求这一回。你说他求我,我能不应吗。”

“就为这个。”

“也不光是。”他把杯子放下,两只手在杯身上拢了拢,“我一个人住这套房,夜里老醒。你在隔壁,我夜里醒了听听那边有声音,再睡。”

我没接话。他把腰弯下去一点,像在想什么,想了一阵,说:“还有。你爸说过,你这个人硬气是硬气,就是太跟自己较劲。我这两年看着你,觉得他说得对。”

“你看我两年,就为了看我较不较劲?”

“也不全是为了看。”他说完,又不说了,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

我起身去厨房,拧开火,往锅里加水。水声挺响。我把面条拿出来,抓了一把,放了两把,想着多下点,两个人吃。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说:“多搁点水,省得糊锅。”

“我知道。”

“你先把盐放好。”

“你坐着行不行。”

他站了站,回椅子上坐下。面条煮开,我浇了凉水,又开起来。他过来把碗拿出去,一个搁我这边,一个搁他那边。筷子摆反了,我给他正过来。

面条端上桌,他吃了两口,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面条下多了,下回少抓点。”

“那你少吃点。”

“我不吃谁吃。”

我没理他。我们俩就这么吃,谁也没再提牛皮纸袋的事。吃完他洗碗,我回屋,从衣柜顶上把那个铁盒拿下来,打开,把那张老照片放进去,和那张画搁在一块儿。画上我妈的脸是个红圈。我把盒盖合上,压了压,又放回去。

06

过了两天,周敬安说小满要过来一趟,收拾点东西。我问他我回避不回避。他说你回避什么,门在那边。

小满来的那天下午,穿一件米色外套,头发扎着,站在门口先笑了一下,说您就是苏姐吧。我说进来坐。她说不了,我爸让我把书房那个箱拿走。她进里屋,出来时抱着一个纸箱,箱底有点软,她用膝盖顶着。

我给她倒水,她接了,没喝,放在鞋柜上。她说我爸提过您。我说提我什么。她说,说我爸在公司有个会做菜的人,藕粉丸子做得好。我愣了一下,说他就吃过一回。小满笑了,说他记性怪,别的事记不住,吃的一回就记住了。

她从包里掏钥匙的时候带出个小布老虎,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我说这是你的?她说不是,小时候的,我爸抽屉里搁着,我拿回去。她把那只布老虎攥在手里,说苏姐,我爸那人,嘴不好,心不坏。其实他这些年一个人,我劝过他搬来跟我住,他不肯。我说他有您照应着,我也放心。

“我照应他?”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没往下说。她说那我走了,我爸那边您多担待。下楼的时候她脚步轻,到二楼那声儿就没了。

我关上门,站在玄关那块地垫上,忽然想起来,我从来没有问过他,那笔钱里有他添的,他添的时候是怎么想的。我也没问他,那天小满办事,他在台下坐着,旁边空着那个位置是谁的。他回来的时候头发梳得很整齐,皮鞋上也擦了油。

当天晚上,我把那张协议书从抽屉里拿出来,用抹布把桌上那块地方抹干净,铺平了,把它搁回牛皮纸袋里,压在茶几下面那摞旧杂志底下。我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放回去也不是,扔也不是。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煮了粥。他起来的时候粥正好,他盛了一碗,坐下,搁了点咸菜,吃得很安静。

“周敬安。”

“嗯。”

“以后每个月那五万二,别打了。”

他筷子停了一下,说:“你爸交代的。”

“我爸交代了二十四期。再有几个月就到期了,到期以后别打了。”

他把碗端起来喝了口粥,放下,说:“到期再说。你先把这个月过完。”

“你这个人讲不讲理。”

“讲理了还能住一块儿么。”

我没接上。他吃完把碗放进水池,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回头说今天下午有个客户要见,你要是懒得做饭,我回来路上买点。我说不用买,冰箱里有。他点了下头,开门,下楼。

我站在窗户边上,看见他从楼道口出来,没往煎饼摊去,往左边拐了,那边有个修鞋的铺子。过了十来分钟,他拎着个塑料袋回来,走到楼下,抬头往窗户这边瞄了一眼。我往旁边让了让。他把袋往楼上喊了一声,说给你换了双鞋底。那声音在楼缝里撞了一下,又散开。我开窗冲他摆了下手。

那袋子里装的是我那双旧短靴,鞋底磨偏了,我一直说扔了扔了。

我把协议书从杂志底下抽出来,重新读了一遍我爸最后加的那行字,读了很久。然后把协议书折好,塞进铁盒里,盖上盖,又放回衣柜顶上。那天晚上我在灶上蒸了藕粉丸子,蒸到一半想起忘了搁糖。周敬安在屋里听收音机,唱一段老戏,听着听着忽然停了一下,像是凑近了听。我把蒸笼盖揭开一条缝,热气涌上来,眼前白了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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