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健斌
近日，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陷入前所未有的外交和战略困境。变局的核心，来自特朗普对俄乌冲突态度再度“惊变”：先是美俄元首通话并出人意料达成“柴油协议”，接着特朗普公开喊话乌克兰应当换总统；同时，基辅遭俄导弹袭击时未收到美方常规情报预警，乌方赖以作战的“星链”系统服务终端突然限速……一系列连环变故，让泽连斯基猝不及防。10月16日，面对“是否沦为特朗普内政问题的替罪羊”提问，泽连斯基沉默良久，只以一抹无奈尴尬的微笑作答，寥寥一句致谢背后，满是小国遭“大国背刺”的窘迫。
身处大国博弈的棋局中央，泽连斯基纵有满腹苦水，也只能隐忍退让。自特朗普第二个总统任期以来，美国对俄乌冲突的战略态度，先后经历了六次摇摆横跳，反复改写着战场格局和俄乌局势走向。
第一次摇摆始于2025年上半年。为兑现“24小时内结束俄乌战争”的竞选承诺，特朗普上台伊始便迅速抛弃拜登时期“无条件援乌”的做法，施压乌克兰作出领土让步，明确否决乌克兰加入北约的可能性，并绕过基辅直接与莫斯科接触。同年2月28日，特朗普在白宫当面指责泽连斯基“手里没有筹码”，上演“白宫争吵”大戏。3月，美方一度对乌暂停军援、切断情报支持，以压乌妥协。同月沙特吉达会谈中，美方抛出30天停火方案，乌方顺从接受，但俄明确拒绝，后续仅黑海航运停火谈判取得零星进程。4月30日，乌美签署矿产协议，乌克兰以本土资源作为筹码绑定美国利益，进一步深度依附美方。
第二次摇摆出现在2025年7月。多轮外交斡旋接连落空，俄罗斯始终未按美方预期让步，特朗普由“强势劝乌让步”转为“向俄极限施压”。他公开指责普京“误入歧途”，称“对俄非常、非常不满意”，设定50天谈判最后期限，扬言逾期将对俄征收100%高额关税，同时宣布加码对乌军援，承诺向乌提供“爱国者”防空系统，以军援加持抬高谈判砝码，形成双向施压的博弈态势。
第三次摇摆定格在2025年8月15日。特朗普与普京在阿拉斯加会晤时，美方放弃了“先停火、后谈判”的原有主张，转而接纳俄长期坚持的“直接达成全面和平协议”立场。美方直接逼迫乌军撤出顿涅茨克，反复劝诫泽连斯基接受俄方谈判条件并“必须达成协议”，美立场大幅向俄倾斜。
第四次摇摆发生在2025年9月至10月。联合国大会前后的谈判仍无突破，俄美元首“布达佩斯之约”落空，特朗普立场再度调整至“压俄挺乌”。他改口称，乌克兰在欧盟、北约持续援助之下有机会恢复战前边界，甚至放话要向乌提供“战斧”远程导弹。同年10月下旬，美财政部对俄两家主要石油公司实施制裁，这是特朗普第二任期内首次对俄祭出重磅能源制裁。
第五次摇摆贯穿于2025年11月至12月。美俄总统特使磋商后推出“28点方案”，因条款过于偏向俄，遭到乌克兰与欧洲盟友的集体抵制。后续日内瓦谈判中，该方案被压缩修订为泽连斯基口中的“20条方案”。此后美乌密集磋商近40天，却始终无法突破领土问题核心死结，修订后的最终方案也从未正式面世。2026年1月至2月，俄美乌三轮三方谈判悉数无果，加之2月28日美以对伊动武，俄乌和谈进程彻底陷入停滞冻结状态。
第六次摇摆自2026年夏秋延续至今，这也是当下俄乌变局最核心、最深刻的转折。美国深陷中东战事之际，乌克兰持续出动无人机远程打击俄境内炼油设施，精准冲击俄能源产业链，却意外触动美国“能源神经”。受中东局势、俄炼油设施遭袭双重影响，全球成品油供给收紧，美国成为全球为数不多的成品油出口大国，国内柴油价格飙升，直接影响农民、牧场主、卡车司机等关键群体的切身利益，对11月美国国会中期选举选情形成巨大冲击。为化解内政危机、挽回选情劣势，特朗普再度反转俄乌政策，他与普京敲定柴油供应安排，通过行政令暂缓、豁免部分对俄制裁，放宽俄柴油出口渠道平抑国际油价和国内物价，同时严禁乌打击俄炼油设施，公开批评泽连斯基，并以削减情报支持相威胁。
纵观美方态度六次反转，特朗普对俄乌冲突政策看似反复无常、摇摆不定，实则始终坚守一条主线，即优先维护美国国内现实利益与全球霸权动态布局，但一直未形成稳定、长效的俄乌战略。反观乌克兰，始终寄希望于依靠美欧力挺“扛住俄压力、消耗俄国力、守住欧洲之门”。对此，美既未有求必应，也未撒手不管，而是选择性接纳、策略性回绝、限制性满足，采取“有所为、有所不为、有所慎为”三策，每种选择背后都是美权衡全球霸权、战略风险、经济利益、博弈格局后的精准算计。无奈之下，泽连斯基只能一次次向欧洲盟友求助，而深陷能源困境、经济疲软、政治纷争的欧洲，早已力不从心、爱莫能助了。
透过纷繁复杂的地缘变局，可窥见国际关系的底层逻辑：任何小国若将国家命运全盘押注单一强权、深度绑定阵营对抗、甘当大国博弈的马前卒，妄图以战略依附换取安全庇护，终将陷入被动僵局。究其原因，霸权体系下的同盟关系，从来没有永恒的情义，只有永恒的利益。盟友的安危存续，从来不是霸权国的核心关切，只不过是随时可调整乃至取舍的博弈变量。
短期依附，或许能换来零星军援、舆论声量与外交背书；但长期捆绑，必然导致外交主权流失、战略空间压缩，最终陷入“进无胜算、退无后路”的绝境。这也是泽连斯基面对记者追问不敢正面回答问题的原因——乌克兰早已丧失自主博弈的核心筹码，其个人命运与乌克兰国运皆系于大国一念之间。
如今，乌克兰的“至暗时刻”仍未落幕。泽连斯基能否摆脱被动困局，关键不在于争取美欧更多同情与援助，而在于能否跳出大国博弈的棋局，找到属于本国的战略支点。而乌克兰究竟会在博弈中持续充当“棋子”，还是最终被霸权彻底舍弃、沦为时代的“弃子”，终究是依附者无法逃脱的宿命拷问。（作者系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亚非发展研究所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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