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一个下午，上高县高新园区一间制鞋车间的针车线上，裁好的鞋面从头顶的轨道滑过来，女工低着头踩踏板，整条线听不见几句话。车间门口贴着的招工启事上，针车熟手、裁断、成型几个岗位还挂着，年龄一栏放宽到了四十八岁。
这个县一年能做七千万双成品鞋。可今年，县人社局给县政协委员的一份答复里写着：部分鞋类企业今年的用工量，约在一千个人左右。
二十条生产线，五千一百个人
裕盛工业是2005年4月落户上高的。投资方是全球最大的运动鞋代工企业台湾宝成集团，做的是耐克的牌子。厂区占地约七百亩，投资总额6099万美元。
我翻到2007年的一则报道。裕盛当时的人事部负责人廖思梅在镜头里说：现在有十二条生产线，总共用工超过一万人，明年会达到一万八千人。
二十年后，宜春市台办的材料上写的是另一组数：裕盛现有员工5100余人，2025年产能约850万双运动鞋、514万双鞋面，营业收入21.2亿元，出口创汇9717.2万美元。生产线从十二条变成了二十余条，人从一万多变成了五千一。
线多了近一倍，人少了一半。少掉的那一半里头，有一部分是机械臂顶上来的。2016年前后，裕盛投入700万美元买了72台机械臂，用电脑控制机械臂喷胶，替掉了工人手里的刷子。
招工简章挨家挨户送，缺口在田心那个分厂
2013年春节刚过，上高县劳动就业局局长郑宁成一直在企业和乡镇之间跑。他当时跟记者讲，上高全县企业的用工需求达一万多人，每年的农历正月占全年招工工作量的七成左右；上高每年外出务工的人员有六万多人。那阵子县里一家鞋厂的缺工量到了三千人，招工任务被分解到各乡镇。
十三年过去，招工还是县里的事，但形状变了。
县人社局办理县政协十一届六次会议第50号提案，那份提案叫《关于缓解鞋企普工短缺的建议》。答复里摸了一遍底：部分鞋类企业智能化转型，又受外贸订单影响，今年用工量约在一千个人左右。其中裕盛预计需求一百人，中杰鞋业及田心分公司七百人，匹克一百人，其他鞋类企业一百人左右。主要缺口在中杰的田心分公司。
同一套摸排，前一次给的数是另一个。办理县政协十一届四次会议第23号提案时，答复里写的是园区企业一年实际用工量约八千人，其中裕盛两千三百人、中杰及田心分公司三千六百五十人、匹克一千人。
两次摸排里，中杰及田心分公司从三千六百五十人降到七百人。
田心镇那个分厂，是从扶贫车间长起来的。墨山乡坑林村的卢员英五十多岁才进厂，去的是中杰鞋业田心镇分厂。她当时说：刚去厂里的时候还是有点担心的，毕竟自己年纪大了，又没有干过，手脚肯定没有年轻人快。后来车间安排以老带新，她学会了针车、裁断、成型，一个月拿三千多元。
再往前，还有个上高人叫左爱连。1992年她高中毕业去东莞，进了宝成集团下属的鞋厂当车间管理员，一个月三百块。2005年裕盛在上高投产，招工难，她放弃了越南、印尼几家厂的高薪回来，接管了公司在这里的第一个车间，管着近两千名工人。县里后来以她为主角拍了部专题片，叫《民工回流的背后》。
九成的配件在门口配齐
上高这条链条是靠以商引商接起来的。
2011年，杰圣实业追着合作多年的中杰鞋业，从广东整体搬到上高，专做鞋底。杰圣实业总经理助理何孟淑说：当年从广东迁过来，除了长期的合作基础，上高完善的扶持政策是我们落户的关键。
按宜春市工信局2026年的口径，上高鞋业的本地配套率已经超过90%。上游，协晟鞋业、本领泡绵供鞋底、鞋面、泡绵；中游，杰圣实业、同良鞋材做精密加工；下游，裕盛、中杰完成成型。
何孟淑讲杰圣自己的变化：我们在2013年启动首轮智能化升级，2021年再度完成智能产线改造，彻底告别过去女工高强度拉扯物料的繁重工序，对女性员工更加友好，大幅降低了员工的劳动负荷。改造之后，杰圣日产鞋底四万余双，旺季能到六万双。
链条上还是有断口。县工信局在回复网友留言时讲过一句实话：当前我县大力发展电子信息、新能源等新兴产业，主要侧重锂电新能源、电子信息产业招商引资……积极引进鞋化工、鞋金属配件等配套企业，延伸传统产业链条。
鞋面和鞋底在门口，做胶水、做五金件的还得从外面来。
五百五十万买来的那台机械臂
匹克（江西）实业的总经理李国亮跟我讲了他们交过的一笔学费。
2017年，公司开始上自动化设备，花约五百五十万元引进的机械臂，因为适用面窄、处理不了复杂材料，最后搁在那儿没用起来。李国亮的原话是：学费可不低，但让我们明白，转型急不得，也等不得，必须找到对的路子。
后来他们换了打法，成熟一个上马一个，从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往前推。2024年，公司党支部的党员技术攻关小组做出一套运动鞋面料高速冲裁工艺智能控制系统，冲裁效率提升40%，材料利用率提高8%，一年省下六百多万元成本。李国亮说，2025年匹克在上高的基地实现营业收入3.43亿元，实缴税收1913万元。
中杰走的是另一条路。中杰鞋业2010年落户上高，有近六十年制鞋历史。2025年，它在上高的生产基地产值达到28.6亿元，增长超过12%；同一年在台湾证券交易所上市，成了上高第一家上市企业。
三根柱子，订的都是别人的单
上高的鞋业有三根柱子：裕盛、中杰、匹克。翻开三家的账本，是三种活法。
裕盛纯粹代工，做耐克。中杰的客户名单上有新百伦、安踏、李宁，产品线里还有技术门槛较高的赛用马靴。匹克在上高的这个基地，是匹克集团的生产基地——牌子是匹克的，态极这类核心科技和品牌上的动作，定在福建。
按宜春市工信局的口径，2025年上高鞋业集群实现营业收入160.52亿元，利润12.41亿元，从业人员超过2.1万人；投产鞋业企业97家，其中规上45家；营收超亿元企业12家，超10亿元企业2家；年产成品鞋超过七千万双。县里另一份材料写的是2024年纺织鞋业规上企业51家、产值84.7亿元。同一件事，两套口径。
材料里留了一段记述：当初裕盛决定落户前，上高没有产业基础，没有熟练工人，没有配套企业，园区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为了让企业早点投产，项目专班白天跑工地、晚上开调度会，用三个月完成了通常要一年的基础建设。2015年集群营收过五十亿，2020年过百亿，2025年一百六十亿。
一双鞋从上料到装箱，九成的活在上高就能做完。剩下那道做不了的，是在鞋舌上印谁的名字。这道工序不长在生产线上，它什么时候能落到上高来——是等下一批返乡的人里出个愿意做牌子的人，还是等哪一家代工厂自己下决心，不再只接别人的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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