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把那张工资条捏在手里,指关节泛白。

上面奖金一栏印着“2.00”,后面还跟着个小数点,像是故意恶心人。

财务小周低着头不敢看他,鼠标点得飞快,嘴里嘟囔着系统自动生成改不了。

车间里的冲压机还在响,一下一下砸得人脑仁疼,老李站了半分钟,把工资条对折两次,塞进工装口袋,转头回了工位。

他没吵也没闹,把工具箱里的扳手归了位,抽屉里那半盒两块五一包的烟揣进兜里,工作服脱下来叠好放在凳子上。

组长凑过来问咋了,老李说家里有事,年后再来。

组长瞟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脸上那点笑就淡了,说了句走流程吧,转身去看排产表。

老李在这家五金厂干了十一年。

冲压车间的活儿又吵又脏,夏天铁皮屋顶晒透了,人在里面跟蒸笼里的馒头一样,冬天手碰铁件能粘下一层皮。

他拿的是计件工资,多的时候一个月七千出头,少的时候五千冒头。

每年年终奖按工龄算,干满十年给五千,这是当初进厂时老板亲口在食堂饭桌上说的,一桌人都听见了。

今年厂里效益不好,订单掉了三成,这些老李都知道。

十月份老板开会说共渡难关,奖金可能缩水,老李还跟媳妇商量,说缩就缩吧,给个三千也认了,毕竟厂子养活了一百多号人。

他没想到缩成两块。

两块。

超市打折的鸡蛋都三块五一斤,两块钱连一斤鸡蛋都买不上,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老李骑着那辆骑了六年的电动车往家走,车把上的挡风被破了口子,冷风直往袖筒里灌。

路过菜市场他停了一下,猪肉摊前挂着的价签是十四块八,他摸了摸口袋,没进去,拐到旁边买了三块钱的豆腐和一把一块五的小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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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媳妇正在厨房忙活,抽油烟机轰轰响,听见门响探出头来问今天咋回这么早。

老李把工资条放桌上,媳妇擦了擦手拿起来看,眼睛先是一愣,随后脸就白了,问他是不是少看了一个零。

老李说没少看,两块,整整齐齐的两块。

媳妇把工资条拍在桌上,声音拔高了:“十一年,就值两块钱? 你天天早上六点出门,半夜才回来,那个肺里吸的什么你不知道? 去年体检医生咋说的? ”
老李没接话,蹲在门口换鞋,鞋带解了半天没解开。

第二天一早老李去厂里办离职。

人事科在二楼,走廊尽头那间,门上的“人事部”牌子掉了个角。

办事的小姑娘翻出一个表格让他填,说主动离职的没有补偿。

老李说行,填完签字,连最后一个月工资都没细问,拿了东西就走。

老板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关着,老李在楼梯口站了站,没上去。

年三十那顿饺子,老李吃得挺香。

儿子在外地上大学没回来,视频里问爸你年终奖发了多少,老李说发了,够买两斤排骨。

媳妇在桌子底下踢他一脚,眼圈红了。

老李夹了个饺子塞儿子嘴里隔着屏幕,说行了行了,挂了吧,流量不要钱啊。

正月里亲戚走动,有人问老李今年咋样,老李说挺好,换了换环境。

没人细问,大家都有各自的心事。

初七初八厂里开工,老李的手机没响过。

初十他去镇上转了转,有个做物流的朋友说仓库缺个理货的,一个月四千五,管午饭,老李说行,过了十五就去。

事情出在正月十四那天下午。

老李正蹲在院子里修那辆电动车的刹车,手机响了,一个本地座机号。

他接了,对方说是厂里行政的,问他能不能回去一趟,有事商量。

老李说忙着呢,挂了。

过了十分钟又响,这次是个手机号,说是人事经理,语气客气得不像话,说李师傅之前那笔奖金算错了,财务系统出问题,老板很重视,想请您回来补办个手续,顺便把该补的钱补上。

老李说不用了,两块就两块,我认。

那边急了,说李师傅你这就不对了,咱们好聚好散,该走的手续得走完。

老李把手机拿远看了一眼号码,挂了。

从那天下午到第二天上午,老李的手机响了三十次。

有座机有手机,有说是财务的,有说是行政总监的,最后连老板的号码都打过来了。

话术一套一套的,先说补钱,再说手续,后来提到什么模具图纸、工艺参数、客户对接记录,让老李回去做个交接说明。

老李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在冲压车间干了十一年,哪台机床什么脾气、哪套模具调多少间隙、哪个客户的活儿用什么料,全在他脑子里。

年前那批出口订单的样品是他在的时候打的,配方和参数他记在一个破笔记本上,本子还在厂里他的工具柜里。

他打了个电话给还在厂里的老张。

老张压低声音说,年后那批货出问题了吧,公差超了,客户退回两批,老板急得嘴上起泡。

新来的那个技术员拿着图纸调不出来,图纸上标的参数跟实际对不上,那是当年老师傅们凭手感调出来的,图上根本没写全。

老板想让你回去把参数交出来。

老李听完说了句知道了,让老张别往外说。

元宵节上午,电话又来了。

这次是老板亲自打的,语气跟以前开会时完全两个人,一口一个老李兄弟,说之前是厂里做得不对,奖金马上补,五千一分不少,另外再给两千辛苦费,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回来一趟,咱当面聊。

老李正在院子里烧水准备下汤圆,锅盖一掀热气扑脸。

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手上拿勺搅着锅,等老板说完,说了句:“王总,我这儿忙着呢。 ”
老板说忙什么忙,就半天工夫,我派车来接你。

老李说不用接,我忙着呢。

老板急了,说老李你这样不合适吧,你手里那些东西是厂里的,你不交接走不了。

老李把火关小,说:“王总,我离职那天填了表签了字,你们人事说主动离职没有补偿,也没人跟我说要交接。 工具柜的钥匙我走的时候放组长桌上了,柜子里的东西你们自己翻吧。 ”
老板在那头顿了一下,再开口声音沉了:“老李,做人留一线。 ”
老李说:“我留了,留了两块钱的线。 ”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在灶台上,捞汤圆。

媳妇从屋里出来问谁啊,老李说厂里,问咱们要不要回去拿钱。

媳妇眼睛一亮问多少,老李说五千。

媳妇说那还不去拿。

老李咬开一个汤圆,黑芝麻馅流出来烫了嘴,吸了口气说:“不去了。 今天去拿五千,明天他们就能拿捏你一辈子。 我在那儿十一年,最后就值两块。 这种地方的钱,拿了晚上睡不着。 ”
元宵节下午电话还响,老李把厂里所有号码拉黑。

傍晚的时候老张发来微信,说厂里出事了,那批货赶不出来,客户索赔二十多万,老板在办公室摔了杯子,说要告老李故意不交接。

老李回了个“嗯”,把手机充上电,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正月十七老李去物流仓库上了班。

活儿比厂里轻松些,就是搬货码垛,累是累点,没人冲你吼。

工资四千五,月底准时发,财务从不搞小数点后面的花样。

二月底老李收到一个快递,是厂里寄来的,里面一封律师函复印件,说他掌握的关键岗位技术资料未完成交接,给公司造成损失,要求限期配合,否则追究法律责任。

老李看了两遍,折起来放进抽屉,第二天去镇上找了个法律援助的窗口问了问。

律师看完说,主动离职手续齐全,公司又没签过保密和竞业协议,也没证据证明损失是他造成的,这函就是吓唬人。

老李说那就不理了。

三月中旬听老张说,厂里那批货最后还是赔了钱,客户转去了别家。

老板到处找人想复原参数,花八千请了个外面的人来看,看半天说了句这活儿得找原来调机的人。

后来厂里又招了两个技术员,工资开得比老李当年高两千,还是没弄利索。

老李听完没吱声,晚上多喝了半杯酒。

五月份老李在仓库升了小组长,管六个人。

第一次开会他站在货架前跟大伙说话,说了没几句就散了,都是干活的人,不用废话。

下班路上经过原来那个厂门口,拉货的卡车多起来,看门的老头换了人。

媳妇问他要不要回去看看,老李说看啥,又不发工资了。

到了八月,老李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说是厂里新来的老板的助理,老李说你们厂换老板了?

对方说王总把厂子转手了,接手的想请您回去做技术顾问,一个月给六千,不用坐班,一周去两天就行。

老李说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他跟媳妇商量,媳妇说六千啊,比你仓库多一千五。

老李说钱是多,但那种地方待过了,心里有数。

最后老李还是没答应。

他托老张给新老板带了句话,说参数都在那个破笔记本里,笔记本在原来工具柜最底下那层,当年换柜子的时候他还在,后来可能被谁收走了。

老张回话说找到了,压在废料堆下面,封面全是油。

新老板拿到本子,按上面的数试了两批,还是差点意思,打电话来问。

老李这回没挂,在电话里一条一条讲了二十分钟,把机床间隙、模具预热时间、料厚补偿都说清楚了。

讲完新老板说给您转两千咨询费吧,老李说不用,就当我给那些老机床留个交代,以后别打我电话了。

年底那天老李领了仓库的年终奖,三千二,老板还在会上念了他的名字,给了个印着“优秀员工”的保温杯。

老李把杯子放在桌上,倒了热水,坐在仓库门口晒太阳。

媳妇晚上问他今年奖金多少,老李说三千二。

媳妇说比两块多多了。

老李笑了笑,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拿自己的真本事去换那种只出两块钱的尊重,换久了,你自己都觉得你就值两块钱。 其实值多少,得自己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