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三个月零几天就是腊月了，我家的猪圈里还有四十七头猪。最大的那头，毛估估四百一二十斤。昨晚我蹲在圈边上喂食的时候，拿手电筒照了照它，手电光打在它背上，油光光的，膘情不差。
但今天早上收猪的贩子打电话来，问我要不要出，说现在大猪能开到七块二。四百斤往上走的，七块多一点点。我问他标猪呢，他说标猪更没法看，四块多钱一斤。
四块多一斤是什么概念？一头二百二三十斤的标猪，按四块五算，卖到头也就一千零几十块钱。小猪苗、饲料、疫苗、人工，哪一样不是钱？
我算了笔账，家里这批猪从三十斤的小猪喂到现在，光是饲料钱就花进去六千多块，这还是我自己粉碎玉米麸皮拌着喂的，如果全用全价料，成本还要再往上拱。这么算下来，标猪不喂到两百七八十斤以上，卖一头亏一头。
往年不是这样的。我说的是往年。
前几年哪怕行情再不好，到了下半年，七八月份往后，猪价总会慢慢往上抬一点。尤其是农历九十月份，天气转凉，各地的腌腊肉、香肠开始准备起来，那时候的猪价再差也能有一个小幅的往上走。
往年这个时节，我从来不用像现在这样趴在猪圈边上算这笔账。那时候我心里是有底的，猪栏里的猪，多喂一天就有多喂一天的价值。
今年不一样。
从开春到现在，周边几个村的猪价一直在往下出溜。春节过后那阵子，大猪还能卖到八块多。到了四五月份，掉到七块七八。六月份的时候，价格反而往下跌了一截，大猪七块都站不住，有的地方六块八九也在卖。
到了七月中下旬，个别地方甚至传出六块出头的消息。我那会儿还不信，说哪可能这么低，结果邻村的老周，他那会儿卖了一栏，平均三百二十斤的猪，成交价六块八。他跟我说，没办法，饲料堆在棚里，再不卖连加料的钱都周转不过来。
我当时还想再等等。
等什么？等下半年。
这是我们这边养猪的人根深蒂固的念头——下半年猪价一定会比上半年好。往年都是这样，别管上半年亏多少，只要下半年能踩上一波行情，一年到头还能落个不亏不赚。有的人前半年亏了，下半年行情一来，翻本的也见过不少。
但现在离过年只剩三个多月了，我心里有点拿不准了。
前几天我去镇上买饲料，碰上做饲料经销的老陈。他坐在店门口的躺椅上，看见我就问：你家里那栏猪还没出？我说没出，想再等等。
他摇摇头说，今年这行情，等也不一定等得出来。我说往年到了这时候，价格都开始往上抬了，今年再差，总不至于比现在更差吧？
他说不好讲，我看他店里那堆猪饲料，落了灰也卖不动，我知道他这话不是随便说的。
说不焦虑是假的。
今年上半年我把猪场的猪补栏补到五十头，就是赌下半年有一波行情。五十头猪，一天的饲料开销就是几百块钱，猪多喂一天，成本就多摊一天。
现在栏里最大的那批猪已经喂了快七个月了，再喂下去，增重越来越慢，料肉比越来越不划算。可是现在这个价格卖出去，我又不甘心。
我算过一笔账。按现在的行情，栏里那三十多头三百斤往上走的大猪，如果按七块二出手，一头能卖到两千一百六到两千五六。
看着不算少，但去掉小猪成本、饲料成本、疫苗兽药、水电杂项，平摊下来一头猪的利润不超过两百块，弄不好还贴着本在卖。更别说那十七头标猪，二百到二百四十斤之间的，四块多一斤，卖一头就实实在在亏一笔。
这账我不敢天天算，算多了睡不着觉。
我有时候晚上去猪圈，看着那些猪低头吃食，吃得很欢实，不知道它们等着自己的是这样一个行情。我反而有点羡慕它们，它们不懂价格，只要食槽里有料就高兴，日子单纯得很。人不行，人得看着价格过日子。
我家里的情况外人不太清楚。我在村里养猪这几年，没有欠外债，但也没有多少存款。两个孩子，大的上高中，小的上小学。去年家里房子屋顶漏水，我修了一下，花了两千多。
今年开春孩子他妈的检查身体，又花了一笔。养猪这些年，挣的钱都变成了一栏一栏的猪在圈里，等行情，等价格。
今年过年，饭能不能吃得好，就看这三四个月了。
有人说，再等等，说不定到了年关，腊月二十几，猪价能冲一波大的，能涨到十块钱一斤。我说实在话，我做梦都想它涨到十块。如果真能涨到十块，我这一栏猪出栏，按三百五十斤的平均重量算，一头能卖三千五百块。
五六十头猪，加上家里那几只鸡和几亩玉米地的收成，一年的收入算下来能到十几万。这个数看着是不小，但它要求的不是行情回暖，是行情疯涨——从现在的七块涨到十块，一斤涨三块，这在往年下半年也极少出现过。
三块，那是做梦都不敢轻易做这么大的。
但我也不是没有听到过涨价的动静。前几天刷手机，看到北边的省份有人报大猪价格开始企稳了，有的地方两极分化，标猪的价格还在掉，但大猪紧缺的地方价格已经开始稳住甚至有点往上走的迹象。
我看了好几遍，不敢全信，但又忍不住往好处想。我们这边的话要慢一些，从北到南传到我们这里，大概得一两周时间。如果北边的价格真的稳住了，说不定到九十月份，我们这边也会有动静。
不过这也只是我自己的想法，说不定是心理安慰。
村里有人已经在卖了。老周前几天把剩下那栏猪也清了，三百来斤的猪，不到两百斤的标猪，一起走的，均价不到六块。他跟我说，不跟了，霉得跳，再等怕连这个价都守不住。
我说你这也卖得太低了吧。他说没办法，饲料欠了经销商几个月了，不卖猪拿什么还。他说完叹了口气：今年不想宝马了，也不想发财了，能把账还清，过年还能给娃儿买身新衣裳，就算烧高香。
我听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今晚上我再去猪圈，那头最大的猪看见我提桶过去，从角落里站起来，慢吞吞走到食槽边上，用鼻子拱了拱槽沿，眼睛望着我。
我在槽里倒了两瓢玉米面，搅了半桶水，看着它低头吭哧吭哧地吃。手电光照在它背上，它在长膘，但长得越来越慢了。再等等，等到三个月后，它会变成什么样的价钱，我现在说不准。
可能继续在这个价格附近趴着，也可能有一个小幅的回调。至于十块？说实话，我不敢想，也想不动了。
反正再等两三个月就要有个结果了。到时候卖也好，不卖也好，总得有个了断。我只盼着，到那时候的价格别让我这一年白忙活，能挣点就挣点，挣不着，也只能认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