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二年的鲁中山区,刚开春,地里的土还冻得梆硬,早起的人呵出的气都是白的。

天还没亮透,柳树沟村的鸡才叫了头遍,村东头老周家的儿媳妇翠芬就醒了。她是个利索人,翻身下炕,披上青布棉袄,先给炕上睡着的俩孩子掖了掖被角,又去灶间捅开火,坐上锅,添了瓢水。这是她过门第五个年头养成的习惯,早起先忙活一家人的吃食。

等锅里水响的工夫,她端起屋角的尿盆往外走。这尿盆是粗陶的,盆沿磕了个豁口,用了好些年了。开春解冻,屋里的地气往上返潮,尿盆搁一宿,早上不倒了,晌午就泛味儿。

翠芬推开堂屋门,冷风“呼”一下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踩着墙根儿往茅房走。路过院墙豁口的时候,她习惯性往院外头瞅了一眼。

这一瞅,她脚底下就钉住了。

墙外头是条村道,往东通着后山坳。天刚蒙蒙亮,村道上本不该有人,可这会儿,一个瘦高个儿男人正从东边走过来,肩上扛着个麻袋,走得急匆匆的。那人戴着顶破毡帽,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可翠芬瞅着那走路的架势,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拽住了似的。

那肩一高一低,左腿落地的时候稍微往外撇——这走法,她太熟了。

五年前,她刚嫁过来那会儿,村里的治保主任赵大柱就是这么走路的。赵大柱是外乡迁来的,孤身一人,平时话不多,可办事利索,谁家有个大事小情都愿意找他。翠芬嫁过来头一年,她男人周老大在山上砍柴摔断了腿,还是赵大柱帮着抬回来的,又跑前跑后张罗着找药。翠芬那时候还跟周老大说,赵主任这人实在。

可后来出了那档子事。

那是四七年秋后,村里斗地主分田地,赵大柱是治保主任,领着大伙干活。村里原先那个姓孙的富农,土改时被分了地,心里一直憋着气。有天晚上,孙富农喝多了酒,跑到赵大柱家门口骂街,赵大柱没搭理他。第二天一早,孙富农被人发现倒在他家粪坑边上,脑袋磕在石头上,人没气儿了。

区上来了人查,最后定的是赵大柱推的人——有人看见前一天晚上他俩吵吵,孙富农还动了手。赵大柱头天夜里就跑了,这一跑,五年没音信。

翠芬正愣神的工夫,那男人已经快走到她家院墙跟前了。他像是觉出有人瞅他,脚步顿了顿,偏过头来。

毡帽底下露出半张脸,黑瘦,颧骨高耸,下巴上胡子拉碴的。可那双眼睛,细长细长的,眼角耷拉着,翠芬一眼就认出来了——就是赵大柱。

赵大柱也看见了她,愣了一下,脚底下迟疑了半拍。翠芬手里还端着尿盆,两人隔着矮墙对了一眼。赵大柱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又把头低下去,加快脚步往西边走了。

翠芬站在墙根儿底下,尿盆差点没端住。她脑子里“嗡嗡”的,赶紧退回院里,把尿盆搁在墙根,手还哆嗦着。

进屋的时候,周老大正穿衣裳。“你咋了?脸白得跟窗户纸似的。”周老大问她。

翠芬张了张嘴,想说“我看见赵大柱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周老大是个实诚人,知道了肯定得往外说。可赵大柱……翠芬心里翻腾开了。五年前那事,村里人都说赵大柱是凶手,可翠芬心里一直有个疑影儿。

那年出事那天后晌,她去村口井台打水,正碰见孙富农的侄子孙二狗慌慌张张从赵大柱家方向过来,袖口上还沾着泥点子。翠芬问他干啥,孙二狗支支吾吾说找赵主任借个簸箕。可借簸箕咋借到粪坑边上去了?翠芬当时没多想,后来出了事,她跟周老大提过一嘴,周老大说:“你可别瞎说,区上都定案了。”

翠芬就没再吭声。可这事儿在她心里搁了五年。

她给一家人做了早饭,看着俩孩子吃了,打发周老大下地,自己坐灶间小凳上纳鞋底,针脚纳得乱七八糟。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赵大柱咋回来了?这五年他躲哪儿了?孙富农到底是不是他推的?

正想着,外头有人喊:“周家嫂子在家没?”

翠芬一激灵,针扎了手。她出来一看,是村西头的刘巧云,挎着个柳条篮子,里头搁着几双纳好的鞋底。刘巧云是翠芬的娘家表妹,嫁到柳树沟来是翠芬做的媒。她男人周老三跟周老大是叔伯兄弟,两家走得近。

“表姐,你脸咋这么难看?”刘巧云一进门就问。

翠芬把她拉进灶间,压着嗓子说:“我今早看见赵大柱了。”

刘巧云手里的篮子差点掉地上:“真的假的?”

“真的,从咱村东往西走了,扛着个麻袋,八成是后半夜翻山过来的。”

刘巧云脸也白了:“你跟你大哥说了没?”

“没说。你姐夫那嘴你又不是不知道,晌午吃饭全村就能知道。”

刘巧云想了想:“表姐,这事儿咱得报吧?赵大柱是区上通缉的人。”

翠芬没吭声,手里搓着麻绳,搓得“吱吱”响。好一会儿才说:“巧云,你记不记得五年前孙富农出事那天,孙二狗在哪儿?”

刘巧云一愣:“你提他干啥?”

“那天后晌我在井台碰见孙二狗了,从赵大柱家那边过来,袖子上全是泥。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后来出了事我才琢磨过味儿来——孙二狗跟孙富农是叔侄,可那会儿分地,孙二狗跟他叔早闹掰了,他天天往赵大柱跟前凑,是想混个积极分子。孙富农骂赵大柱那天晚上,孙二狗就在他家喝过酒。”

刘巧云瞪着眼:“你是说……孙二狗害了他亲叔?”

“我可没那么说。”翠芬搓麻绳的手停了,“可赵大柱要真是凶手,他跑都跑了,五年都没敢回来,咋偏偏这时候回来?八成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孩子吵吵声。翠芬探头一看,是隔壁张婶子家的小栓子和她家老二铁蛋在抢一根柳条。小栓子嘴里嚷着:“你爹是坏人!你爹跟赵大柱一伙的!”

铁蛋不干了,上去推了小栓子一把:“你爹才是坏人!”

翠芬赶紧出去拉开俩孩子:“小栓子,你这话谁说的?”

小栓子抹着鼻涕:“我爷说的!我爷说周老大家跟赵大柱走得近,赵大柱跑了,他家肯定知道下落!”

翠芬心里“咯噔”一下。张婶子的公公张老栓,当年跟孙富农是地挨地的邻居,土改时啥也没落着,心里一直不痛快。这话传出去,周家就得受牵连。

她把小栓子哄走了,回屋跟刘巧云说:“这事儿不能拖。巧云,你帮我跑一趟区上,找李特派员。你就说我有情况要反映,但不能让人知道是我说的。”

刘巧云是个爽利性子,二话没说把篮子一搁就走了。翠芬在家坐不住,把铁蛋支到院门口看着,说要是看见生人往村东去,就赶紧回来告诉她。

晌午头上,周老大从地里回来,翠芬把饭端上桌,琢磨着怎么开口。周老大吃了两口窝头,忽然说:“今儿地里老赵头说,昨夜里村东头李老三家狗叫了一宿,怕是有生人进村。”

翠芬筷子一顿:“你听谁说的?”

“老赵头听李老三说的。咋了?”

翠芬放下筷子,把早上看见赵大柱的事说了,但没提孙二狗那茬。周老大嘴里的窝头嚼到一半停住了:“你咋不早说?”

“我早说你能憋住?你那张嘴比裤腰都松。”

周老大讪讪地挠挠头:“那咋整?报不报?”

“巧云去区上了。”

周老大急了:“你咋让她去了?万一赵大柱真是凶手,他要是知道咱报的信,回来报复咋整?”

“他要报复,我今早撞见他的时候就动手了。”翠芬把碗往他跟前一推,“赶紧吃,吃完你去村东李老三家问问,昨夜里看见啥了。”

周老大走后,翠芬越想越不踏实。她想起五年前赵大柱帮她家抬周老大下山那天,自己留他吃了顿饭,赵大柱喝了两盅地瓜烧,话多起来,说他老家在河北,爹娘死得早,就剩他一个,跑出来讨生活。翠芬问他咋不找个媳妇,他闷头喝酒,说了句“我这人命硬,别坑了人家闺女”。那时候翠芬就觉得,这人不像个坏心眼的。

后晌天擦黑,刘巧云回来了,后头跟着区上的李特派员。李特派员三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腰里别着把匣子枪,走路带风。他进了周家院门,让刘巧云在外头望风,自己进了灶间跟翠芬说话。

“周家嫂子,你把今早看见的情况再说一遍。”

翠芬一五一十说了,说到赵大柱走路的样子,李特派员点了点头:“你确定是他?”

“确定。他那走法跟旁人两样,左腿往外撇。”

李特派员又问:“五年前那案子,你当时发现啥可疑的没有?”

翠芬抿了抿嘴,把孙二狗那天在井台的事说了。李特派员听完没吭声,从兜里摸出根烟卷点上,抽了两口才说:“嫂子,你提供的这情况很重要。孙富农那案子,当时是现场有人指认赵大柱,加上他跑了,才定的案。可孙二狗那小子……我们后来查过,孙富农死后他倒是积极,分了孙富农两间房,第二年就搬进去了。”

翠芬心里一凉:“你是说……区上也知道孙二狗可疑?”

“怀疑归怀疑,没证据。孙二狗咬死了说那天晚上在家睡觉,他媳妇也给他作证。可巧的是,他媳妇去年跟人跑了,跑之前跟村里人哭诉,说孙二狗打她,还说要再逼她作伪证就上区里告他去。我们找过她,人跑外县去了,没找着。”

李特派员把烟掐了:“嫂子,你要是再看见赵大柱,别惊动他,赶紧让人给我捎信。孙二狗那边,我今晚就去敲打敲打他。”

李特派员走后,翠芬心里七上八下的。夜里躺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老大呼噜打得震天响,她拿脚踹了他一下:“你说明天赵大柱要是再出现,我咋整?”

周老大迷迷糊糊:“你看着办……反正别让他进家……”

“你就知道吃和睡!”

第二天一早,翠芬照样早起倒尿盆,这回她留了心,在院墙豁口那儿多站了一会儿。果然,东边村道上又出现了那个瘦高个儿身影,这回没扛麻袋,空着手,走得比昨天还快。翠芬瞅着他往村西去了,那边是孙二狗家的方向。

她心里一紧,赶紧回屋套上鞋,跟周老大说:“你赶紧去区上找李特派员,就说赵大柱往孙二狗家去了。”周老大这回没含糊,披上衣裳就跑。

翠芬自己抄了条小路往村西赶,想看看赵大柱到底要干啥。她绕到孙二狗家后头的土坡上,趴在一丛干枯的荆棘后头往下瞅。孙二狗家是三间新翻盖的土坯房,院子用石头垒了半截墙。这会儿院门开着,孙二狗正站在当院里,手里攥着把铁锨,脸涨得通红。

赵大柱就站在院门外头,还是那身破衣裳,毡帽摘了,露出乱蓬蓬的头发。

“孙二狗,你今儿不把话说清楚,我就不走了。”赵大柱声音不高,可听着沉甸甸的。

孙二狗抡起铁锨:“你走不走?你一个通缉犯还敢上门?我喊人了啊!”

“你喊。”赵大柱往前迈了一步,“你把全村人都喊来,咱当面锣对面鼓地说。五年前那天晚上,你跟你叔喝酒喝到啥时辰?你袖子上那泥是咋沾上的?你媳妇为啥跑了?”

孙二狗脸一下子白了,铁锨举在半空没落下来:“你……你胡说啥?”

“我胡说?”赵大柱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来,里头是块蓝布片,上头沾着黑褐色的印子,“这是那天晚上我从你家院墙根底下捡的,你袖子上的布。你叔粪坑边上的石头上有血,你袖子上有泥有血,你把布撕了扔墙根,当我没看见?”

翠芬趴在坡上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怦怦”直跳。原来赵大柱那天晚上看见孙二狗了,可他为啥不说?

孙二狗腿肚子转筋了,铁锨“哐当”掉地上:“你……你胡扯!你杀人跑了,回来栽赃我!”

这时候,村道上传来脚步声,李特派员带着两个民兵从东边跑过来,周老大跟在后头。孙二狗一看这阵势,转身要往屋里跑,赵大柱一个箭步上去拽住他胳膊:“你跑啥?你叔死那天晚上,我去找你叔是想劝他别闹了,到门口就看见你从粪坑那边慌慌张张出来。我喊你,你头都没回。我过去一看,你叔已经倒在坑边上了。我正要喊人,你忽然折回来,说我推的人,还嚷嚷得全村都听见了。我那时候嘴笨,说不清,加上你叔先前跟我吵过架,我怕说不明白,这才跑了。”

李特派员走到跟前,盯着孙二狗:“孙二狗,赵大柱说的是不是真的?”

孙二狗“扑通”跪下了,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我……我没想杀他!那天他喝多了骂我,说要把我撵出村去,我推了他一把,他脚底下绊了石头摔坑里了……我害怕,就跑回家把衣裳换了……后来看赵大柱跑了,我就……”

李特派员摆摆手,让民兵把人带走了。

翠芬从坡上下来的时候,腿还软着。赵大柱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了低头:“周家嫂子,那天早上……吓着你了。”

翠芬摆摆手:“你咋不早说?跑五年,值当的?”

赵大柱苦笑:“我寻思没人信我。孙二狗是贫农,我是外来的,他叔又是富农,我说啥人家都当我是狡辩。这回实在是躲不下去了,在山上给人扛木头,冬天冻得睡不着,寻思回来把话说清楚,大不了坐几年牢,也比在外头当野人强。”

李特派员走过来拍拍他肩膀:“赵大柱,你这事办得糊涂,可总算没跑到底。跟我们回去把情况说清楚,孙二狗那边有人证物证,跑不了他。”

翠芬回到家,刘巧云已经等在院门口了,一把拽住她:“表姐,咋样了?”

“抓了,孙二狗抓了,赵大柱没事了。”

刘巧云拍着胸脯:“我的天,表姐你胆子也太大了,一个人就敢往那边凑。”

翠芬笑笑:“我寻思着,要真是赵大柱害的人,他不能大清早扛着麻袋从村道上走。做贼的哪有这么大胆?”

周老大从后头赶上来,挠着头嘿嘿笑:“媳妇,今儿这事……多亏你。”

翠芬白他一眼:“你少来,往后少在地头跟人瞎咧咧比啥都强。”

半个月后,区上把案子结了。孙二狗判了刑,赵大柱教育释放——他当年知情不报还逃跑,虽说情有可原,可到底不对,罚他在村里修三个月路。赵大柱二话没说,扛着镐头就上了工。

村里人起初还嘀咕,后来看赵大柱干活实在,修路修得平平整整,慢慢也就不说啥了。张老栓还特意端了碗饺子去工地上,跟赵大柱说:“大柱啊,当年叔听风就是雨,对不住你。”

赵大柱接过饺子,嘿嘿一笑:“叔,都过去了,往后咱好好处。”

翠芬后来跟刘巧云说:“你说这事儿,要不是那天早上我倒尿盆多瞅了一眼,赵大柱不定还在山上冻着呢。”

刘巧云嗑着瓜子笑:“所以说啊,人还得勤快,连倒尿盆都能倒出功劳来。”

翠芬拿瓜子皮丢她:“去你的!”

入夏的时候,赵大柱在村东头开了片荒地种菜,翠芬家吃上了他送的头茬黄瓜。周老大蹲在门槛上啃黄瓜,边啃边说:“媳妇,你说赵大柱这人,还挺实在。”

翠芬正给铁蛋缝褂子,头也没抬:“早跟你说了,看人不能光听别人说。”

铁蛋从外头跑进来,举着根黄瓜喊:“娘,赵叔说这黄瓜蘸酱好吃!”

翠芬抬头看看院里洒进来的日头,亮堂堂的,照得人心里也敞亮。她摸摸铁蛋的脑袋:“去,叫你赵叔晌午来家吃饭,我贴饼子。”

铁蛋“嗷”一嗓子跑了。

周老大嚼着黄瓜含含糊糊地说:“媳妇,你那天早上要是没倒尿盆……”

“你还有完没完?赶紧劈柴去!”

周老大嘿嘿笑着起身,拎着斧头往院里走。翠芬低头缝褂子,嘴角翘着,针脚纳得又匀又密。

这日子,就跟那纳鞋底的线似的,一针扎稳了,后头就顺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