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的风总是又湿又热,佛山顺德这条老巷子里,榕树胡子垂到肩,阿珍把那张发黄的船票又摸了一遍。

票根上写着:1994年,广州黄埔—南通。

她今年五十五,眼角有了褶子,手指关节因为常年做肠粉、洗盘子、择菜剁馅,粗得像老丝瓜络。可她这辈子最倔的一件事,不是跟前夫闹离婚,不是把一双儿女拉扯大,也不是五十岁还在酒楼后厨顶夜班。

是找一个人。

找了三十二年。

“陈永年。”

她嘴唇动一下,像念自家祖宗牌位。

邻居阿婆探头:“阿珍,又发傻?食饭啦。”

“佢在江苏。”阿珍把船票塞回胸兜,“我明天走。”

“江苏几远知唔知啊?”

“再远,远得过三十二年?”

一

1992年,广东南海。

阿珍真名梁秀珍,那年二十一,在镇上电子厂打螺丝。厂里闷,电扇转出来都是锡味,中午排队打饭,她总把咸菜多拨给旁边一个瘦高仔——陈永年。

陈永年是江苏盐城人,家里穷,爹早逝,妈风湿走不动路,他十七岁就跟着老乡跑船、搬货、修冷库。人说苏北仔倔,他真是,挨骂不回嘴,加班不走人,发工资先寄回家,自己留五十块,其中二十块拿来给阿珍买糖水。

他们没说过“我爱你”。

广东姑娘实在:“你肯唔肯同我捱?”

江苏仔也实在:“你肯跟我回盐城住草房,我就肯。”

那年月爱情不值钱,但值命。

阿珍妈在潮州老家放话:“外省仔,无房无田,养鱼都养不活,你敢跟他,就当没生你。”

阿珍爸不说话,抽完一地烟屁股,末了来一句:“女大不由爹,但别怪我冇提醒,苦起来连哭都没人听。”

1993年冬天,厂子接了外贸单,陈永年跟着货船去长三角,说好三个月回来,带结婚证去民政局。

走前一晚,两人在黄埔码头吹江风。

陈永年从怀里摸出个铁盒子,里面是一对便宜银戒指,地摊十块一只。他红着耳根:“先戴着,等我在江苏站稳,我来接你。要是骗你,我陈永年下海喂鱼。”

阿珍咬他手背一口:“你喂鱼,我做鬼都追去江苏。”

船鸣笛。

他上船。

这一去,信断了。

头三个月,一个月一封信,说在南通冷库干活,老板扣钱,但能忍。第四个月,信迟了。第五个月,没有。阿珍跑去邮局问,办事员翻白眼:“地址写得像谜语,南通哪个区?哪个厂?外省信件退回去多的是。”

她给陈永年妈寄信,盐城回信是邻居写的:永年半年前说去浙江跑船,之后再没寄钱,他妈以为他在广东享福。

两边都对不上。

阿珍不信。

她请了三天假,兜里三百块,坐绿皮到江苏。盐城乡下,土路泥泞,他家草房塌了半边,他妈坐门槛上哭:“阿珍啊,永年没良心,丢下我老婆子……”

阿珍在苏北转了七天,问过渔港、问过砖厂、问过收破烂的,没人说得清。

回广东那天,她在南通汽车站捡到一张皱巴巴的船票,背面有圆珠笔字:“若失散,去射阳河闸,老槐树下等。”

她去了。

老槐树有,人没有。

风大,她哭得鼻涕结冰,像把自己也丢在了1994。

二

回家后,生活不等人。

阿珍妈病了,腰椎间盘突出,躺床上骂她“作”。弟弟要娶媳妇,没新房,丈母娘卡着八千块彩礼。阿珍把厂里攒的钱全掏了,自己只剩两身工衣。

二十四岁,经人介绍嫁了本地仔黄炳坤。

黄炳坤开小货车,能赚,但喝两杯就变脸。新婚头半年还笑嘻嘻,等阿珍怀上大女儿,他赌钱、夜不归,阿珍挺着肚子还得煮宵夜。

有回永年的事被翻出来,黄炳坤一巴掌扇在饭桌上:“仲挂住个外省捞佬?我黄字倒过来写!”

阿珍没哭,只是把那对银戒指从抽屉最里头摸出来,戴回无名指。

黄炳坤冷笑:“戴啦,当和尚都冇用。”

日子像湿柴火,点不着,还呛人。

大女儿黄敏出生,小儿子黄智聪落地,阿珍在酒楼做点心学徒,凌晨三点揉面,手被蒸笼烫出泡。她不是没想过去死,有一回切芋头,刀一滑,血从虎口飙出来,她盯着血发呆:陈永年要是看见,肯定骂我笨,然后蹲下来用嘴给我嘬血。

可他不在。

三十二年里,阿珍试过所有法子:

登报纸,编辑说“外省寻人太多,登不起”;

上早年电视寻亲节目,编导嫌“没哭点,没死人没绝症”,不要;

后来有了网络,她在论坛、QQ空间、贴吧发“陈永年 盐城 南通 跑船 1993”,被当骗子私信骚扰;

再后来短视频火了,她五十岁学发视频,镜头前粤语夹普通话:“我姓梁,找江苏陈永年,佢左眉有疤,笑起来露一颗虎牙,1993年走咗,唔系讨债,只想问一句——你点解唔回头?”

评论区笑她:“阿姨还做梦少女”“肯定人家早结婚了,别搅局”“江苏那么大人,你当捉迷藏”。

她不理。

儿子智聪有回忍不住:“妈,你烦唔烦,爸都仲在,你成日挂个旧情人,街坊点睇?”

阿珍淡淡:“你爸打我那晚,陈永年若在,佢会挡喺前面。你爸没挡,陈永年也没来。但我不恨你爸,也不肯忘永年。呢条线,系我自己嘀命,你唔明。”

黄炳坤五十岁那年中风,半边身子瘫,脾气更臭,尿壶打翻骂女儿。阿珍给他擦身、翻背、熬粥,没说一句“报应”。

大女儿黄敏私下问:“妈,你咁好心,系咪因为心里仲有第二个男人,先觉得男人都可怜?”

阿珍笑:“因为我自己都可怜过。可怜过嘅人,见别人跌低,手会自己伸出去。呢个同爱情冇冲突。”

2025年冬,黄炳坤走了。

儿女成家,阿珍退休金两千八,房东涨租,她搬去城中村顶楼,蚊子比邻居亲。

除夕夜,她一个人吃冷冻饺子,电视里唱“相逢是首歌”。她翻出铁盒子,戒指还在,船票还在,陈永年妈十年前也走了,盐城远房侄子回她一句:“永年叔大概在江苏镇江那边,听人讲做水产生意,唔确定。”

江苏。

又是江苏。

她心跳得像当年在码头。

“三十二年,够一个娃从落地读到博士,够一栋楼从打地基到烂尾,够我把恨熬成汤。再不去,我就要变灰了。”

2026年正月十六,阿珍背个布包,坐高铁北上。

临走给儿女发语音:“唔系私奔,系还债。还完就返来煲汤。”

三

镇江,润州老城区。

线索是盐城侄子给的:永年当年跟个姓濮的老板在谏壁码头做水产,后来好像在丹徒买了房,又有人说他去了扬州,再后来“在镇江金山附近开过小饭店”。

阿珍住最便宜的宾馆,八十块一晚,窗户对着火锅店排风机。她白天跑渔市、跑老街、跑社区警务室,嘴甜:“同志,我找我表哥,陈永年,苏北口音,左眉疤——”

警察见多不怪:“阿姨,镇江姓陈的多过江里的鱼,你这线索等于没线索。”

她不恼,去菜场帮摊主剥虾,套话;去公园跟大爷下棋,递烟;去寺庙给观音上香,顺带问扫地阿婆。

第七天,转机来了。

金山寺后头有个卖藕粉圆子的老太,听她念叨“左眉疤、跑船、盐城”,手一抖:“你讲嗰人,系咪以前在和平路开‘年记小吃’?老板姓陈,后来不做了,搬去官塘那边了。”

“佢结婚未?”阿珍嗓子发紧。

老太犹豫:“呢个……佢屋里有相框,你去了自己睇。”

阿珍当晚没睡。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不是“他变没变”,而是更怕的一句话:要是他当年不是失散,是故意走呢?

可她马上骂自己:陈永年不是那种人。当年在厂里,老鼠咬了女工脚,他光脚跳下去抓老鼠;发洪水淹了宿舍,他背三个女工上二楼,自己泡到发烧。这种人,不会悄无声息丢下人。

除非——有比爱情更大的东西,把他按住了。

四

官塘,老安置小区。

六层板楼,墙皮掉得像头皮屑。302室。

阿珍站在楼下,腿软。

她想起1993年黄埔码头,他上船前回头,风吹得工衣鼓成帆。那时她觉得,这人背得动整条珠江。

现在她五十五,膝盖有积液,爬三层喘得像风箱。

楼道里贴满“通下水”“回收旧空调”。她扶栏杆,一节一节上。

301、302。

手抬起来,指节敲下去——

“咚,咚,咚。”

门里传来拖鞋声。

锁响。

门开了。

阿珍一眼看见那张脸。

头发白了大半,眉头皱起来,左眉那道疤像旧拉链,虎牙还在,嘴唇瘪了点,身子比当年宽,像被生活吹胀的帆。

可他张嘴第一句,不是“阿珍”,不是“你怎么来了”。

是:

“你……你咋找到这儿的?”

江苏口音,混了点镇江西乡话,像盐粒子撒进糖水。

阿珍脑子“嗡”一下,本来背了一肚子话:你知唔知我生两个娃、离咗半世、手指烫烂几回、每年台风天都望江边……全没了。

她只说:“我嚟还戒指。”

陈永年眼睛红了,侧身:“进、进来。”

阿珍跨进门。

屋里不大,旧沙发,墙上挂幅字:“海不枯”。桌上有药瓶、老花镜、半碗镇江锅盖面。电视播着戏曲频道。

她正要开口,里屋帘子一掀,出来个老太太,头发花白,坐轮椅,脖颈有点歪,口水巾搭肩上。

陈永年低声:“呢个……系我婆娘,濮秀兰。中风八年了。”

阿珍像被钉在原地。

“佢系……”

“我当年跑船,在南通救嘅人。”陈永年声音发颤,“1994年正月,我坐嘅货船触礁,同船两个仔淹死。我抱块木板漂到射阳河口,差点冻死。秀兰她爹是渔把式,把我捞上来。后来佢家收留我。没半年,秀兰爹心梗走咗,临死前抓我手:‘永年,兰兰小时候发烧烧坏脑,冇人靠,你肯唔肯留。’”

阿珍听着,指甲掐进掌心。

“我俾佢爹救咗条命。”陈永年说,“我若拍拍屁股回广东,我陈永年呢辈子连狗都唔如。佢又系个半边人事不省嘅姑娘,邻舍都讲‘冲喜’‘养女鬼’。我留咗。”

“你……冇寄信?”

“写过。头一年,信全被她叔伯扣咗。佢屋企人怕我跑,也怕广东女仔来闹,把地址全改咗。我托同乡去黄埔寻你,话你‘已经嫁咗本地开货车嘅’。我想,也好,别让佢挂住个死人。我就……死咗呢层心。”

阿珍眼泪砸在地砖上。

她本来准备好了一百种质问,全被一句“我被人救过命”砸碎。

可她还是问:“那你点解唔早啲寻我?网络都有啦,三十二年啊。”

陈永年把桌上一只铁盒打开,里面厚厚一叠,不是信,是汇款单存根。

“1998年,我托深圳同乡寄去南海电子厂,退回来。2003年,我学会上网,搜‘梁秀珍 南海’,搜到个讣告——同名,我以为你死咗。2010年,秀兰瘫咗,我全天候伺候,夜里她抽搐,我三年没睡过整觉。2020年之后,我想,你儿女都大咗,别去搅你晚年。爱唔系占有,系你过得好,我喺江苏食醋亦甜。”

阿珍捂住嘴。

她看见轮椅上的濮秀兰,嘴角抽动,眼睛却亮,喉咙里“啊啊”两声,像在打招呼。

陈永年蹲下去,熟练给她擦口水,把枕头垫高,动作比给客人下面还熟。

阿珍突然明白:门推开那一秒她“愣了”,不是因为他老,不是因为他穷,是因为她以为要见“负心汉”,结果见了“苦行僧”。

可故事没完。

她来之前,儿子智聪发语音:“妈,你再唔返,我当你被江苏拐子拐咗。街坊讲你为旧情人私奔,黄家脸都冇。”

女儿黄敏更狠:“妈,你若同佢续旧,我唔认你做妈。爸尸骨未寒,你就要同外省男人住?街里街坊点笑?”

阿珍坐火车时还没觉,真站在这屋,才懂:三十二年找的是人,后半生要面对的,是人情。

五

阿珍在镇江住了三天。

陈永年每天早起买秧草包子、煮锅盖面,不碰她手,分床睡——他打地铺,说“你信我,也信你自己,别信传言”。

他带她去谏壁老码头,指江面:“当年嗰艘‘苏渔217’,就喺前面触礁。我识游水,但冻到抽筋,真以为见阎王。上岸后,秀兰爹拿白酒给我擦身,骂我‘江北仔命硬,死唔甩’。”

阿珍问:“你后悔过未?”

他想很久:“后悔冇返去搵你。但唔后悔留低秀兰。佢系我恩人嘅女,也系我半条命。你梁秀珍系我青春,佢系我良心。青春可以藏,良心唔可以丢。”

阿珍鼻子酸:“你讲话仲系咁酸。”

“广东糖水浸过嘅江苏佬,酸正常。”

第三晚,濮秀兰半夜发病,痰卡住,脸紫。陈永年光脚冲进去拍背、吸痰、按呼叫铃,手抖但不乱。阿珍帮着端水、扶人,想起黄炳坤中风那年,自己也这样熬。

她突然懂了:他们俩不是“旧情人重逢要谈爱”,是两个被生活揍过的人,在别人苦难里照见自己。

可儿女那边炸了。

智聪发来截图:本地群里有人拍到阿珍跟一白头翁逛菜场,配文“黄家阿婆私奔江苏,老头还带瘫妻,三角恋晚年版”。

黄敏哭着打电话:“妈!你若敢留江苏,我明日带人去镇江拉你。你唔要面,我仲要嫁女啊!”

阿珍火了:“我帮佢照顾病人,系积德,唔系偷人!你爸当年打我,你未见?我守佢到入土,街坊畀我发好人牌。宜家我想见下二十二岁嗰个梦,你就当我贱?”

电话那头沉默。

黄敏低声:“妈,唔系唔准你见,系你……一讲永年叔,眼都发光。我惊你俾人骗,惊你晚节唔保。”

阿珍软下来:“傻女,你妈系做肠粉嘅,唔系做公主。人老咗,最怕唔系穷,系冇人当佢仲系个有心事嘅人。”

六

转机发生在初八。

濮秀兰神志清醒的片刻,指着阿珍,对陈永年“啊啊”比划,又指墙上相框。

相框里,陈永年年轻时在盐城草房前笑,背后贴张广东海报:广州东方乐园,1992。

阿珍走过去,发现海报后夹着东西——

一沓她当年寄到盐城的信,全被拆过,没退,全在。

最上面一封,她二十一岁时写:

“永年,我妈逼我相睇,我同佢吵到碗都掟烂。但我不嫁。你若三月唔返,我就搭车去江苏,穿你件军大衣,冻死都甜。”

陈永年喉头滚:“佢屋企人扣咗信,却唔舍得烧。我每搬一次家,就带一次。秀兰都知道。佢讲过:‘你心里有个广东妹,我唔妒,你肯留我,已经系天大嘅福。’”

阿珍哭得妆全花。

她本来以为自己来“讨说法”,结果发现:这男人没负她,命运负了两个人。

可她也没蠢到把晚年全押上去。

她问陈永年:“你点打算?秀兰要人伺候,我唔可以长期留。我广东仲有孙要接放学,有房租要交,有骨头痛要贴膏药。”

陈永年笑:“我几时叫你留?你嚟,系把三十二年嘅结解开。结一开,你返广东饮早茶,我留镇江熬药。逢年过节,你寄盒陈皮,我寄一罐香醋。够啦。”

“若你先走呢?秀兰呢?”

“我立咗遗嘱。秀兰由她侄女接去盐城,屋仔留做‘年记客栈’,唔赚钱,专给外地老人住一晚收十块。你嚟住,免费。门口写:广东阿珍来过。”

阿珍捶他一下:“老风流。”

“风流唔起啦,前列腺都肥大。”

两人笑出泪。

七

可人间没那么好收尾。

黄敏到底不放心,跟哥智聪请了假,初十飞南京,再打车来镇江。

她站在302门口,看见阿珍系着围裙下面条,陈永年给轮椅上的濮秀兰梳头,电视里唱淮剧,锅里有镇江醋香,也有广东人惯用的几片陈皮。

黄敏本想吼“妈跟我走”,张嘴却变成:“妈……你瘦咗。”

阿珍回头:“江苏风刮脂,好过广东湿热肿脸。”

智聪也到了,裤脚泥点,闷声:“妈,村群话你被洗脑。我讲‘我妈唔系傻嘅人’,佢哋唔信。”

陈永年擦手,递烟不抽,只说:“阿弟阿妹,我唔抢你妈。1993年佢系我未婚妻,2026年佢系你哋阿妈。顺序唔可以乱。我只求你哋准佢每年嚟镇江住半月,睇下老槐树、食碗锅盖面,等佢返去继续煲你哋嘅瘦肉水。”

黄敏眼圈红:“你……真系当年嗰个陈永年?”

“系。左眉疤系真,虎牙补过,良心冇补。”

智聪突然问:“若当年你返广东,会唔会打我妈?”

陈永年愣:“打?我肯跪。”

黄敏噗嗤一声,眼泪掉进碗里。

这一家子,仇没那么深,怕才深。怕妈老了被糊弄,怕自己不孝还嘴硬,怕“初恋”两个字把晚年弄成笑话。

阿珍拉女儿坐:“敏,你听住。女人呢辈子,唔系只可以做一个男人的妻。我做咗黄炳坤嘅老婆、你哋嘅妈、酒楼嘅工仔、街坊嘅阿珍。但梁秀珍呢三个人——二十二岁嗰个,一直困喺1993嘅码头。你唔放佢出嚟,佢就变鬼,半夜掐你妈心口。你放佢见阵风,佢反手帮你妈煮饭。”

黄敏抱住妈:“我惊你走咗唔返。”

“广东嘅虾饺咁好食,我点舍得。”

智聪闷闷来一句:“那……我叫佢永年叔,定陈伯?”

陈永年摆手:“叫永年叔肉麻,叫陈伯见外。叫‘江苏佬’就得,你妈叫咗三十二年。”

全屋笑。

濮秀兰也“啊啊”笑,口水巾一抖,像鼓掌。

八

阿珍没留在镇江。

她住够半个月,背上布包,把那对银戒指留下一只,自己戴那只磨得发亮的。

临走,陈永年送她到站台。

镇江站的风冷,他塞给她一罐香醋、一包镇江酱菜,她塞给他一包新会陈皮、一盒广东保心安油。

“下次来,我若仲在,就煮面。唔在,叫秀兰侄女给你钥匙,自己进屋坐。”

“你唔在,我去老槐树同你讲广东话,江风听得明。”

“讲大声点,我地下若听得见,肯定回你一句:衰婆,返嚟啦。”

阿珍上车,窗玻璃映出自己:五十五岁,头发染黑一半,眼袋垂,可眼睛亮得像1992电子厂排队打饭那日。

车开,江南的雾退后,她摸出手机,发朋友圈:

“三十二年唔系搵一个男人,系搵返当年敢爱敢喊嘅自己。佢冇负我,我冇输。剩下日子,广东早茶,江苏醋,各饮各嘅甜。”

儿女没评论,黄敏私发:“妈,下月我休年假,陪你去顺德饮双皮奶。唔准再私奔。”

阿珍回:“乖女,妈唔系私奔,系出差。出差费,你出。”

九

后来呢?

2026年清明,阿珍在顺德旧屋阳台晒陈皮,收到镇江快递:一只铁盒,里面是陈永年年轻时的工牌、1994年退信、还有张纸条:

“阿珍,秀兰走咗。农历二月十九,安详嘅。佢最后清醒嗰阵,同侄女讲:帮我去广东睇下嗰位阿姐,同佢讲,我唔妒,我多谢佢当年冇来搅——若当年你来,永年肯走,我早死喺1996年。你唔来,系成全。”

阿珍捧着纸条,在阳台上哭到邻居以为她剁到手。

她没马上去镇江。

黄敏陪她去了。母女俩站官塘302门口,门没锁,风把“年记客栈”纸牌吹得啪啪响。陈永年瘦了一圈,在厅里给秀兰遗像摆一碗锅盖面、一碗广东艇仔粥。

阿珍说:“佢江苏人,食粥唔习惯。”

陈永年:“佢最后几年,学咗食糖水。话‘梁家阿姐嘅甜,要留喺舌底’。”

黄敏掏出手机拍,骂:“你们两个老嘢,比偶像剧还烦。”

可她转头发家族群:

“我妈嘅初恋,冇变包小白脸,系个守瘫妻三十年嘅傻佬。我唔再觉得佢老懵。爱呢样嘢,年轻系心跳,老咗系良心。我服。”

智聪回:“下年春节,接永年叔来广东食烧鹅。外省佬都要食饱再讲古。”

十

故事讲到呢度,唔系“初恋圆满复合”嘅爽文。

阿珍没嫁陈永年。

佢后半生,广东有仔有女有孙,有早茶有风湿有广场舞;江苏有棵老槐、有罐醋、有个肯把命还给人嘅老头。

两公婆式嘅浪漫,系年轻人嘅。老年人嘅浪漫,系“我知你喺,江唔必渡,桥唔必架,信唔必到”。

有回记者模样的后生采访阿珍:“阿姨,找咗三十二年,推开门见佢有老婆、有瘫妻,你觉唔觉得白找?”

阿珍想都唔想:

“后生仔,你识咩。白找?我二十二岁嗰阵,以为爱系佢肯同我捱咸菜。五十五岁先明,爱系——佢肯为救过佢命嘅人,把自己嘅咸菜也让出去。呢种人,当年冇嫁成,系命;呢世最后仲认得佢,系福。”

“那你还爱佢吗?”

“爱。但唔系抢。好似旧时电子厂嗰盏灯,坏咗好多年,有日突然亮返,你唔会拆屋去追盏灯,你会笑一下:哦,原来佢仲未熄。”

记者写唔出,走咗。

阿珍继续择菜。

锅上蒸着排骨陈皮,阳台两件衫:一件花恤衫系佢嘅,一件灰秋衣系黄炳坤留低嘅,佢冇丢。恨过嘅人,都系陪过自己行长路嘅人。

手机震,陈永年发来语音,江苏腔夹点粤语:

“阿珍,今日镇江落雪籽,老槐树像1994。我煲咗醋鱼,留半边唔放辣,等你。”

阿珍回:

“留咗都臭。自己食。我广东今日二十八度,芒果糯米糍,谂起你当年十块一只嘅银戒指——亏本货,但戴咗三十二年,唔刮手。”

陈永年回个表情:老脸红花。

十一

讲返开头嗰张船票。

1994年黄埔—南通嘅票根,阿珍后来夹进相册。孙女上初中,翻到问:“嫲嫲,呢张旧纸点解唔丢?”

阿珍戴住老花镜:“因为佢载过你嫲嫲嘅青春。青春唔系白马王子,系一个人肯喺码头同你讲:‘等我再穷,都接你走。’哪怕佢最后接唔到,风都记低咗。”

孙女似懂非懂:“那佢系你男朋友?”

“系。但系‘男朋友’呢三个字太细。佢系我年轻嗰阵,敢信世界有暖嘅理由。”

孙女:“咁你而家仲信暖咩?”

阿珍望窗外榕树,广东嘅风把叶子吹得哗啦响,像三十年前厂里电扇,像江苏江面嘅浪,像黄炳坤走后深夜自己给自己倒嘅那杯温水。

“信。暖唔系一个人畀你,系你俾完人、挨完打、哭完、再起身煮一锅粥嗰阵,自己身上散出嚟嘅。”

“哦。”孙女合上相册,跑去打游戏。

阿珍笑骂:“细路女,讲佛佢都当攻略。”

可她心里松咗。

三十二年嘅门,推开后唔系童话,系人情、系良心、系两个普通老人互相敬一盅岁月。

佢冇要陈永年赔偿青春,陈永年冇要佢补偿迟到。

佢哋只系把“未完成”改成“已看见”:

你冇负我,我冇白等。

江尾接海,广东嘅咸风,吹到江苏嘅醋香里。

这就够啦。

尾声

2026年中秋,阿珍在顺德儿女家阳台摆月饼。

手机视频响,陈永年那边,官塘302厅里,摆着秀兰遗像、两碗面、一碟广东月饼、一碟镇江蟹黄包。

他举杯:“阿珍,月亮两头都系圆嘅。”

阿珍举陈皮水:“你江苏月,我广东月,同一粒卫星,有咩好分。”

“说句真的?”

“讲。”

“若下辈子唔好彩,又撞喺电子厂——”

“我就再分多啖咸菜畀你。但今世呢,你好好老,我好好活。孙仔考大学嗰日,你寄罐醋;我嫁孙女嗰日,你寄对苏绣鞋垫。别死别,别病娇,别上网装诗人。”

陈永年笑出泪:“好。”

“永年。”

“嗯。”

“左眉疤仲痛唔痛?”

“唔痛。倒系你嗰口牙印,二十二岁咬嘅,而家仲痒。”

阿珍挂咗视频,阳台风大,把月饼盒吹开。

她咬口五仁,骂一句“贵得要死”,又笑。

五十五岁嘅广东阿珍,终于把三十二年嘅船,泊回自己心里。

唔系靠男人靠岸。

系靠自己,肯原谅命运,肯心疼自己,肯把旧爱当老友——

呢种女人,边度都唔会迷路。

江风远,醋香淡,银戒指在抽屉里轻轻碰一下,像谁在说:

“阿珍,返去啦,肠粉要开档咯。”

她应一声:

“来啦,今生唔使赶船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