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光
漫步在古城墙根下,在一处未修僐的残垣上,忽见几缕藤蔓攀附而上,青果垂垂。驻足凝望,心底漾起旧时光的涟漪,那竟是薜荔果。
小时候,在越王村古樟树下,常翘首巴望的便是树上薜荔果成熟。摘得青褐饱满的果子,剖开,取出内里细小的籽,在阳光下晾晒,待籽粒微微跳动,便可用纱布包裹,浸于山泉,反复揉搓,果胶缓缓渗出。静置片刻,一碗清莹透亮的木莲冻便成型,撒上少许糖,便是盛夏最难得的清凉。那时眼里,薜荔果纯粹是山野馈赠,温润可亲。只记得它能凝一池清润,不曾深究它背后藏着的生命玄机。
后来投身政务,留心城市绿化,这株藤蔓的形象,却常在心底浮现。薜荔属桑科榕属的常绿攀援藤本植物。常见于它在乡野攀附于墙、岩或树木生长,叶成椭园形小而厚。强大的气生根使它不择沃土,攀石附墙,于荒残之地生根抽藤,充满生机。其果可制凉冻,藤可入药。这种寻常野蔓,用它做庭院绿化,岂不更显得沧桑和厚重,也不失高雅和古朴。
自古文人笔下,薜荔存有多重意象。屈原视薜荔为香草,喻君子高洁,不与俗世同流,是一种隐于山林、遁迹丘樊、远离尘嚣的自在。难怪它无心留恋闹市,甘愿委身荒野当君子和隐士;可另一重笔墨,是柳宗元一句“密雨斜侵薜荔墙”,写尽荒芜残墙的苍凉,风雨飘摇的寥落、世事浮沉的凄怆,以此表达其怀才不遇,脱俗自强的心境;古人赏其风骨,却未曾深究它“隐花结实、不争芳华”的品格。它隐花于果內,不逞灼灼之姿,默默凝实,呈现的是它不慕虚华、务实内敛的君子之德。或是隐逸清贵,或是残垣孤寂,或是不华而实,多种意境,共寄一物,它在我心中的形象不言自威。
倒是现代科学扰乱了存在天地间美好梦想。薜荔在我心中长久建立起来的人设,忽然崩塌了。原来看似清雅温润的薜荔,并非“善茬”。它是隐头花序,果壳包裹着花,其花分雄花、雌花和瘿花,它布置一个温柔“陷阱”:瘿花属中性,却能诱使榕小蜂钻入果腔,让榕小蜂按设计的路径传粉。榕小蜂钻进果腔后,在这狭小的通道中使榕小蜂翅膀折断,使其只能就此产卵,三天后死于果腔中,尸体成为蜂卵营养温床。三周后,蜂卵孵化成小蜂,爬出果腔,完成了生命的轮回。榕小蜂在果腔内产卵繁育;薜荔则牺牲部分花蕊,供养蜂虫,换取传粉繁衍的机会。这是一场精密又残酷的共生,它们以此互惠和共存,亦有牺牲与取舍。世人印象里不染尘俗的山中君子,生存的底层逻辑,竟是这般博弈。原来它的高洁、隐逸、内敛,只是世人赋予的诗意外壳;在生命深处,它自有生存的算计,并非一尘不染的完美圣物。初知晓这一层,难免怅然,好像心中那个完美的意象,就此碎裂。
转念静思,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也许我们习惯于预先设下标尺去衡量万物。我们希望君子无瑕,草木纯洁,把心中理想投射到一物之上,一旦发现它偏离了意象设计的路径,便心生失望。可天地万物,本就没有绝对完美的存在。薜荔攀残墙而生,耐贫瘠,抗风雨,这是坚韧;以花果与小虫缔结共生契约,是它求生的智慧。诗意的高洁是它,生存的博弈亦是它。不必因为它有求生的机巧,便否定它攀附断垣、兀自生长的风骨;也不必沉溺于文人赋予的清雅意象,无视自然生存本来的真实。
人亦如是。世间万象,我们所认识的事物是有限的,所以,我们应以开放的思维看待事物,摒弃惯性思维的认知模式。惯性思维会使我们习惯用已往的思维方式,或用传统的经验和观念去思考问题。美国经济史学家道格拉斯·诺斯提出了“路径依赖”理论,指出人的惯性思维固化后,只知道按过往的经验和知识来解决问题,久而久之,就会阻碍我们对新思维和新观念的接收和尝试,降低自己的应变能力和创新能力。万物各有天性,各持取舍。放下预设的框限,不以单一标准评判,方能看见事物的本真。
古城墙的薜荔果依旧垂挂,藤叶随风轻摇。它不刻意做君子,也不刻意藏心机,只是顺着自然之道,在残垣之上,岁岁生长,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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