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头一回听老孙讲这事儿的时候,我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撸串,差点让铁签子捅了嗓子眼。你说这人生如戏吧,戏班子都不敢这么编——被女上司包了三年,人家怀了娃甩给他六百万让他滚蛋,两年后这女的抱着孩子淋成落汤鸡堵他家门口说养不起了。老孙当时闷了一口二锅头,眼珠子通红,跟我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兄弟,这人呐,就怕在钱上糊涂过一回,再想清醒就难了。”
这事儿得从好些年前掰扯。老孙大名叫孙立诚,鲁西南孙家洼出来的,那地方穷得耗子搬家都带不走二两土。他八岁没了爹,包工头卷钱跑路,他娘刘桂芬在馒头房揉面把他跟他妹拉扯大,一天挣三十块钱,冬天手上裂的口子能塞筷子。老孙打小就知道念书是独木桥,愣是考了五百七十多分进了省城一本,助学贷款加家教熬了四年。毕业后进了城东一家建材公司跑销售,底薪两千八,骑个二手电动车满城转悠,有一回蹲楼盘门口等俩钟头趁保安换班溜进去,爬了十七层楼一家一家敲门,腿肿得拿凉水冲。转正那天给他娘打电话,他娘在馒头房那头一边揉面一边哭,说咱家出个坐办公室的了——这话听着心酸不心酸?可老孙那会儿觉得值,人穷志不短嘛。
沈若云是第二年空降来的运营副总,南方大公司待过,年薪七位数,穿一身灰西装往台上一站,底下人咳嗽都得憋着。老周跟老孙嘀咕说这女的不好伺候,老孙寻思能带咱多挣钱就行。谁成想后来能整出那么大动静?转折点是一瓶胃药——那天促销连轴转三天,老孙半夜从厕所出来看见沈若云蹲走廊窗台底下翻包找药,脑门全是汗,声控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她蹲在明暗交界处跟个纸片人似的。老孙兜里正好有他娘塞的胃药,掏出来递过去,她干吞两粒拿矿泉水一送,说了句谢了明天还你一瓶。就这么点事,后来她真让助理送了瓶新的还多给盒解酒药,开会时夸老孙做东西踏实就是慢了点。那年国庆前老孙拿下个酒店卫浴二十来万的单子,提成加奖金到手三万二,沈若云又额外塞了个一万的信封,老孙捏着信封在银行门口愣半天——那会儿他就觉着,这女领导好像也没老周说的那么吓人。
转过年来开春团建泡温泉,晚上吃饭沈若云坐老孙旁边喝了两杯红酒,卸了妆看着年轻好几岁,问他一个月挣多少,老孙说万把块。她磕着花生米说太少了,你脑子好使胆子小,做销售得敢赌,然后凑近了说缺个信得过的人跑腿办事,应酬挡酒出差搭手,一个月三万开销全报。老孙回去想了三天,他妹那年考大专学费五千八,他娘腰椎间盘突出手术费三万拿不出来,一算账跟着她干一年顶三年,第四天发了微信说沈总我干。她回一个字:好。当天下午工位就搬到她办公室外头小隔间了,老周搬箱子时啧啧说一步登天,隔壁小刘压嗓子问开多少,老孙说跟以前一样,小刘撇嘴明显不信——那会儿他确实没撒谎,可后来事儿就由不得他了。
头半年沈若云手把手教谈单子看人下菜碟,酒桌上客户灌老孙酒她一把按住杯子说我们小孙酒量不行要喝我陪你,三杯白酒下去眼都不眨,合同签了回车上吐一路。后来出差越来越频繁,住四星级五星级,饭店一顿顶半个月工资,给他置办西装衬衫皮鞋一套顶半年工资,还让他退了出租屋搬进市中心精装公寓说省房租。老孙穿着新西装跟他娘视频,他娘问是不是升官了,他说是,他娘高兴得直拍大腿说那得给你爹上炷香——挂了电话他站阳台上抽烟,心里虚得慌又说不上哪儿虚。再后来出差让住一间两张床那种说省房费,半夜她起来喝水路过床边站一会儿,老孙装睡心跳跟打鼓似的。真正越线是那年冬天哈尔滨出差,零下二十几度她非啃马迭尔冰棍,回来烧到三十九度八,老孙守一夜换毛巾喂药煮姜汤,酒店热水壶小跑了七八趟,天快亮她醒了凑过来亲了下他嘴角说你要不愿意明天就回省城当我喝多了——老孙没走。打那起每月初卡上准时三万,逢年过节多给,她管他叫养的小狗,听话省心不咬人,老孙心里不是滋味可也没顶嘴,毕竟他妹工作是她一个电话安排的,他娘手术钱是她二话没说打的。
到了第三年开春沈若云怀孕了,验孕棒两条红杠搁床头柜上,她说不能要,四十一了高龄产妇,休半年产假回来还有没有位子难说,然后说孙立诚你跟我三年我不能亏待你,给你六百万你走吧。老孙蹲地上问孩子的事跟我没关系?她说你想要什么关系,你拿什么要?这话跟钉子似的把他钉地上了。钱硬打到卡上六后面六个零,老孙回老家在他娘炕头坐一宿,他娘陪坐着说儿啊你是不是遇上难事了,你打小就不会撒谎一撒谎耳朵就红。第二天给妹妹转了二十万盘铺面,剩下的存定期一分没动,退了公寓辞了工作换了手机号,临走发最后一条消息说钱算我借的以后还你,她没回。
老孙在城西租了间八百块的老破小,墙皮哗哗掉水管半夜咕噜响,拿攒的十来万跟人合伙开建材门脸专接老小区翻新,头半年赔得底掉合伙人跑了,他蹲门口啃仨月馒头咸菜,房东看不过去送兜咸菜。后来摸着门道薄利多销攒信誉,一年挣二十多万,比跟沈若云那会儿少多了可花着踏实。第二年招了个业务员方晓棠,学室内设计的小姑娘嘴甜腿勤,下大雨工地漏水俩人撸袖子铲水,晓棠打喷嚏还说不碍事下一家约的两点半。处了半年多晓棠问他以前在大公司干过怎么跑这小地方来,他说待不住。老孙他妹专门跑来相看,说这姑娘行真心对你,你别再犯糊涂——可老孙心里那疙瘩一直没解开。
结果两年后一个下雨傍晚,老孙换好衣服要去晓棠家吃饺子,门一开沈若云抱着个一岁多女娃娃站外头,瘦得脱相,地摊T恤领口松垮,运动裤膝盖磨得发亮,头发随便一扎碎发贴脸上雨水顺下巴淌,跟以前名牌走路带风的沈副总判若两人。她说孙立诚孩子是你的我养不起了。娃娃被雨声吵醒嘴一瘪要哭,她晃着哄跟拍西瓜似的,孩子越哭越凶。老孙侧身让进门,找干毛巾倒热水,她灌半杯呛得直咳,说公司让人坑了合伙人卷款跑路背一屁股债,房子车子卖了不够,孩子早产身体不好奶粉钱都快出不起。老孙问当初不是说不处理掉吗,她牙缝里挤出一句没舍得。老孙去卧室翻出铁盒找出那张卡扔她面前说还剩五百八十万,花的那二十万给我妈做手术八万给我妹做生意十二万,剩下没动,钱还你孩子的事自个儿想辙——结果孩子喝完奶竖起来拍嗝时扭头伸小手冲他含含糊糊喊了声爸爸,老孙整个人跟被电打了似的。
第二天他妹杀到,进门看沈若云一手尿布手忙脚乱,挽袖子三下五除二收拾利索,把孩子翻过来掉过去扒开耳朵瞅了瞅说哥这孩子是你的,招风耳跟你一个模子刻的。拽老孙进厨房问心里还有她没有,老孙不吭声,他妹拿手指头戳他脑门说你不说话就是有,晓棠那边怎么交代?想不好别拖着人家。纸没包住火,第四天晓棠找上门看见婴儿车脸刷白,老孙拉楼下花园从头说一遍,晓棠蹲花坛边揪月季花瓣捻得稀碎,站起来红着眼说孙哥你心里有她,你要心里没她孩子叫爸你该把人送走你没送,我走,你捋清楚别找我。晚上沈若云站阳台回头说不用为了孩子委屈自己,住两天找到房子搬走,你偶尔来看孩子就行。老孙问你当初为什么没处理掉,她蹲下捡玩具半天起来眼圈红说躺手术台上医生仪器都准备好了,忽然觉得肚子里动了一下就下来了,后来翻短信给他看——孩子生了女孩你愿意随时来看,发送失败。老孙想起来那两年到处跑门路他娘确实不知道他在哪儿,他妹嘴严真没说。
孩子第五天半夜发烧三十九度多,老孙抱起来就往医院跑,急诊挂水退烧,孩子哭累睡着他坐旁边看,发现闺女睡觉嘴微撅一只手攥拳头搁耳边跟他一模一样。沈若云小声说随你。天亮孩子退烧抓他下巴胡茬咯咯笑,旁边床大妈问这是你老公啊,沈若云没说话,老孙说孩子她爸,大妈说那你可得对人家好点半夜跑医院多少男人做不到。结账一千三老孙拿那张卡里的钱交的,沈若云抱孩子跟后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回去路上她说你要不愿意要我们娘俩我不怪你,偶尔来看看孩子就行。老孙握着方向盘没回头说你闭嘴吧先把孩子养好再说。
孩子病好老孙摊牌说孩子我认你我还得再看看,欠的债我帮你理,以前客户朋友该求的求该找的找不能在家干坐着,往后家里我说了算,你那套拿钱打发人的毛病给我收起来。沈若云嘴角抽抽说孙立诚你长本事了,老孙说跟着你练的。她噗嗤笑完眼泪掉下来。老孙帮她理账,那个跑路的合伙人姓曹叫曹广利,拿公司钱养小的还赌,窟窿三百多万。老孙托律师老同学走民事盯着曹广利老婆名下那套房申请财产保全,又找几个跟曹广利有过节的供货商一块递材料,折腾俩月法院判拍卖分回来八十多万,剩下跟债主谈分期免利息。然后老孙说你老本行捡起来,我铺子后头仓库空着你租下来做分销点我帮你跑客户,沈若云说你不怕我再坑你?老孙说你现在连孩子奶粉钱都是我垫的拿什么坑?她拿抱枕砸他。
老孙给晓棠打电话说对不住,晓棠说想好了?老孙说想好了,电话那头她妈声音传过来问谁欺负你了是不是姓孙的,晓棠捂话筒说妈你别管然后压低声音说孙哥你欠我一顿贵的,还有你那个分销点给我留个位置我跳槽过去跟你干,你庙小但人靠谱,一个对捡来的孩子都上心的人差不到哪儿去。转过年开春分销点开起来,沈若云管账管货晓棠做设计跟单,俩女的配合挺好。老孙他娘来省城住半月天天抱孙女小区转悠逢人说这是我孙女长得随她爸。有天晚上闺女睡了沈若云拿胳膊肘碰老孙说咱俩什么时候把证领了,老孙说你以前不是说不结婚吗,她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想通了你虽然挣得不多但过日子踏实,老孙说你这话不像夸人,她说爱听不听。老孙关电视站起来说明天去领带上户口本,她躺沙发上踢他说你求婚就这么求的连个花都没有?老孙说没钱买花钱都给你还债了,她拿抱枕蒙脸笑半天伸出一只手说拉我起来,拉起来站稳了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跟当年哈尔滨那晚一个位置。
老铁们你们品品这味儿——俗话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老孙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软,可换个角度说,心软的人往往认死理儿。他当初拿那六百万的时候但凡贪心一点儿,后面这些事儿全都不存在;可他偏偏把卡锁铁盒里一分没动,连他娘手术那八万后来都算在“花了的二十万”里头一笔一笔报得清清楚楚。沈若云栽跟头之后那些所谓朋友全躲了,爹前年走了娘跟着哥过嫂子不待见,抱着孩子站雨里连个打车钱都掏不出来——你说她是活该还是可怜?要我说都占点儿。她当初拿钱打发人那股子干脆劲儿,跟后来蹲走廊找胃药那个单薄身影搁一块儿看,人这玩意儿它就不是个非黑即白的东西。老孙最后撂下那句“孩子我认你我得再看看”,你说他是怂还是精?要我说这才是过日子的人说的话,天大的事儿你得掰开揉碎了慢慢捋,急不得。至于晓棠那姑娘,跳槽过来跟着干还回头吃了顿贵的,这胸襟一般人没有——可话说回来,她要真咽得下这口气,当初也不会蹲花坛边把月季花瓣捻得稀碎。人跟人之间那点情分啊,就跟老孙他娘手上的裂口似的,冬天裂开夏天长好,可印子一直都在。所以我就问一句:换成你是老孙,那六百万你收不收?收了之后人家抱着你闺女站雨里头,你开不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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