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人还生啥孩子我儿子35岁,结婚两年已经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
我叫刘凤枝,今年六十二,退休前在县印刷厂的装订车间干了二十六年。老伴走得早,我四十六岁那年守的寡,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我儿子叫刘阳,今年三十五,二一年结的婚,到现在两年零几个月。儿媳妇叫徐婷,三十一岁,人好,稳当,说话轻声细气的。
我年轻时候那阵子,生孩子这件事在我们车间,跟感冒差不多。我怀刘阳的时候,一直干到快生了才歇,产假五十六天,休完把孩子往厂里的托儿所一送,一个月交三块钱,一个月交六块钱的奶费,我八点上班,中间有两回哺乳时间,一次半个钟头,我跑过去喂完了再回来干活。孩子三岁进厂里的幼儿园,五岁出来满院子跑,七岁上学,学费几毛钱,书费几块钱。到了十六岁,他初中毕业,接我的班,进厂当学徒,那时候叫顶替。房子是厂里分的,等了八年,轮到我们是一间半,十八个平方。那时候家里多一个人,真就是添一双筷子,锅里有他的,碗里有他的,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所以我刚结婚那几年盼孙子,盼得比谁都急。儿子三十岁以前我一顿电话打三遍,催他找对象;他结了婚,我就开始盼着抱。我做了好几床小被子,藏在柜子里,还给孩子织了两件小毛衣,一件蓝的一件粉的,我一直等到去年,那两件毛衣都发黄了。
去年三月我去看他们,住了二十来天。就是这二十天,把我这半辈子的盼头改了。
他们住在省城边上,房子是一百四十万买的,首付四十五万,我和他爷爷奶奶那边的老太太凑了二十万,那二十万是我这辈子攒的全部,另外一部分是儿媳妇家里出的,还有十万是儿子跟同事借的。贷款九十五万,三十年,一个月还五千八。装修又贷了十万,一个月三千。他们俩上下班远,买了一辆国产的小车,车贷一个月两千三。小区停车费一个月四百五,他们舍不得,把车停在小区外面的一条巷子里,走回来要七八分钟,冬天也是这么走。
儿子在一家软件公司,写了十来年代码。前年公司效益不好,工资从两万降到一万二,他没跟我说,是儿媳妇有一回说漏了嘴。儿媳妇在一家公司做会计,一个月到手八千。两个人的钱加在一起两万。
他们每天早晨六点半出门,晚上到家最早是八点半,通常十点多。儿子回来脱了鞋就在沙发上坐着,坐二十分钟不说话。他头顶上的头发稀了,我一眼就看见了,那年他才三十四。他晚上洗澡的时候我在客厅坐着,听见他在浴室里哎哟了一声,我隔着门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腰。
有一天晚上我起夜,看见客厅有亮。他在阳台上,蹲在地上,对着手机。我过去看,他吓了一跳,要把屏幕按灭。我说你给我看。他给了我。那是一个记账的东西,一个月一个月的,密密麻麻。我五六十岁的人,戴着老花镜,一行一行往下划拉。
那一个月:房贷五千八,装修贷三千,车贷两千三,物业水电燃气取暖网络五百六,两边老人的生活费一千五,两个人吃饭加上偶尔的外卖三千二,通勤加油充电八百,还有一份保险一千四,还有一笔一千八,我问这一千八是什么,他说这是上个月同事结婚、领导家孩子满月、还有老家一个表弟生二胎,三份随礼。
我算到最后一栏,那个结余的数字是负的两百多。
我说你们不吃水果吗。他笑了一下,说我妈,水果我们吃。我说我从来到现在,冰箱里只有鸡蛋、挂面和半棵白菜。他不说话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小卧室的床上,一夜没睡。我拿床头柜上的一张纸,把养一个孩子要花的钱从头到尾算了一遍。
我算的是:怀孕以后每个月检查一次,到后期半个月一次,一次几百,到生之前两三千。生的时候顺产是五六千,剖是一万出头,加上无痛、加上住院,准备一万五。月嫂请不起,我们这边一个月一万二,他们说可以让我们老的去伺候月子,那也要花奶粉、尿不湿、湿巾一个月一千五。产假六个月,儿媳妇那六个月工资拿不满,公司只给基本工资,一个月三千,六个月少三万。孩子三岁以前谁带,我们两个老的都六十几了,亲家母腰上常年贴着膏药,带不动了,那就得请人,育儿嫂一个月六千,一年七万二。三岁进幼儿园,公立的挤不进去,私立的普通的,一个月两千五,一年三万,还得交餐费被褥费兴趣班的钱。七岁上学,户口不在这片,要交借读或者买学区,那笔钱我不敢往下写。上了学以后,中午托班、下午托班、周末补习、寒暑假看护,一年又是三万。初中高中六年,补习一年两万,这还是最省的。大学四年,学费住宿生活费,一年三万。毕业了找工作,然后结婚,然后又是一套房子。
我算着算着,那张纸上密密麻麻,最后我用铅笔在最底下写了个数。我写的是一百七十万。我不敢说这个数准,我们这地方,就这个数,还得往上。
然后就是那个最要命的问题:这三十年里,两个人谁的收入会断掉。
儿媳妇怀这个孩子的时候,是去年开春。她两个月的时候自己知道的,没告诉公司。她后来跟我说,她们部门前面有个姑娘,怀了以后休了四个月产假,回来的时候工位没了,人被调到别的组,三个月以后自己走的。所以她一直撑着,早上七点出门挤地铁,站着,一站一个多小时,晚上九点下班,中午吃外卖。她没跟她妈说,也没跟我说,只跟刘阳说了。刘阳让她跟公司讲,她说再等等,等过了三个月再说。
四月底的一天,她在公司洗手间里出血了。她自己打车去的医院,到医院的时候给刘阳打电话,刘阳从单位赶过去,我在家,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亲家母也到了。她比我小两岁,姓陈,是个要强的人。她一进病房就说,没事没事,流血的多着呢,躺躺就好,孩子结实着呢。她拉着她闺女的手说,婷婷你别怕,生了妈给你带,你妈我还动得了,我给你带到上幼儿园。又说,你们俩都三十多了,再不要就晚了,这胎可得留住。
医生说了一堆,我记不住那些词,我记住的是一句:胚胎有点小,要注意休息,不要太累。
那天下午,徐婷躺在病床上,脸色跟纸一样。她小声跟我说了一句,她说妈,我跟公司请假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上班。她说的不是孩子,她说的是班。
当天晚上没保住。孩子掉了。
亲家母在走廊上哭,哭完了擦干眼泪进病房,跟她闺女说,没事,养三个月,咱们再要,妈还给你带。又说我们那时候,挺着肚子还下地呢,哪有这么娇气,女人都要过这一关。
我没说话。我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一整个下午,脑子里全是那张纸。
到了晚上,亲家母要走,她拉着我到楼梯口,跟我说,凤枝,你得给我做做工作,让他们趁年轻赶紧要一个,我还能动,我给他们带。
我说,老陈,你带得动吗。
她说我怎么带不动。
我说你腰上贴了几年的膏药你自己知道,你带得了三年,你带得了吗,一带就是二十年。你能替他们还三十年房贷吗。你能给他们买那个学区吗。你闺女怀到两个月不敢跟公司说,站一个多钟头地铁去上班,这是谁给她造的孽,是你还是我。
她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她骂了我一句,骂我老糊涂,骂我是个狠心的婆婆。她走了。
晚上我儿子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我过去坐在他旁边。他三十五岁的人,坐那儿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他说,妈,我不是不想要。他说,妈,我怕我养不起他。他说的第二句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妈,我更怕他长大了跟我一个样。
我摸着他的后脑勺,那一片头发已经很稀了。我说,阳阳,咱不要了。
他说不要了三个字对他没影响,我明白他的意思。我说,妈跟你说真的。你外婆那一辈,一个人生五六个,那时候死一个两个也不算什么大事。我们那时候一个人生一个,多一个人添一双筷子。现在你们多一个人,是添一条命。不是添他的命,是拿你自己的命去添。
我跟他说,你听妈一句话,这三年你什么都别想,把那两笔贷款还稳当了,把身体养一养,晚上十一点以前睡觉。你要是觉得自己还能缓过来,就缓过来再说。你要是缓不过来,妈不怪你。
他又问我,那我们老了怎么办,人家都有孩子。
我说,你们老了怎么办,妈不知道。妈知道的是你们现在怎么办。
那天夜里我最后说了一句,我说阳阳,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是让你进了那座城。你要是在咱们县里,一个月挣四千,房子是自己的,咱们还能互相照应。可这话我说晚了,也说不出口。
第二天早上我办了出院,把儿媳妇送回家。我在他们家又住了半个月。我走之前做了一件事:我把我那两件小毛衣从柜子最底下翻出来,一件蓝的一件粉的,都发黄了,我给扔了。儿媳妇看见了,问我妈你扔什么。我说没扔什么,旧衣裳,虫蛀了。
她抱了我一下。她抱我的时候很轻,像是怕碰疼我。
我今年六十二,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一。从去年五月开始,我每个月给他们转两千。我转的时候附上一句话:这不是给你们生孩子用的,是给你们买肉吃的。儿媳妇每次都要退回来,我就再转一次。我说你们别跟我较劲,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我在县里一个月的开销一千都用不上,剩下这些钱放着也是放着,我死了也带不走。
前些日子我儿子过生日,三十五。我坐了两钟头的车去省城,给他们俩做了一顿饭。吃饭的时候我看着他们两个,一个人三十五,一个人三十一,坐在那张小桌子跟前,加起来六十六岁,加起来一个月挣两万,欠着银行一百万。他们吃饭很快,两个人都吃得快,像是在赶什么。
吃完饭我洗了碗,坐在客厅等着,等他们俩一个去改东西,一个去对账。九点半的时候,我把厨房的灯留着,那盏灯是给十点到家的人留的。
我现在跟人说起来,人家都说你这个婆婆想得开。也有人说我心狠,说我断了人家的后。我不辩解。我只是把那二十天看到的和那张纸上的数记住了。以前我们说多一个人添一双筷子,现在这一句话不管用了。现在是添一双筷子,外加一张三十年的欠条,外加工位,外加一个人把自己剩下的那点力气先掏出来,掏完了还不一定够。
所以你说现在的人还生啥孩子。我们那时候是不生不行,因为老了要靠他,因为厂里要接班,因为没有别的指望。现在你们不生,是因为你们知道那个指望不是指望了,是负担,还是你们两个人这一辈子唯一还剩下的那点自由。
我儿子的这辈子的账,我算不完。我只知道一件事:人这辈子出来一趟,不是来还三十年的债的。要是这三十年的债还完了,人也就没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