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翻完了一本Springer出的学术专著，书名挺长——《Vaccinophobia and Vaccine Controversies of the 21st Century》（21世纪疫苗恐惧症与疫苗争议），第二版，Archana Chatterjee主编。

说实话，做了这么多年疫苗研发和生产质量管理，平时很少去读这种专门讨论"疫苗反对者"的书。总觉得那是公共卫生和传播学的事儿，跟我们做产品的关系不大。

但翻开第四章——"Vaccine Refusal: Perspectives from Pediatrics"（儿科视角下的疫苗拒绝）——我一口气读完了，还做了好几页笔记。这一章由芝加哥医学院的Tarika Sivakumar、Rebecca Bieber和Rosanne Oggoian三位学者撰写，从儿科临床的角度，系统梳理了家长为什么拒绝给孩子打疫苗、这件事的后果有多严重、医生又该怎么应对。

合上书之后我最大的感受是：我们做疫苗的人，花了99%的精力去做产品本身，却只花了1%的精力去理解"人为什么不打"。而恰恰是这1%的缺口，正在让我们前面99%的努力打折扣。

01 疫苗犹豫，根本不是"无知"那么简单

很多同行聊起疫苗犹豫，第一反应是：家长不懂科学，被网上的假消息带偏了，多做做科普就好了。

这本书第四章一上来就打破了这个想象。

作者引用了WHO 2019年的判断：疫苗犹豫已经被列为全球十大健康威胁之一。它不是一个"知道不知道"的问题，而是一个连续谱——从"对某几种疫苗拿不准"，到"推迟接种"，再到"完全拒绝"，程度完全不同。

更有意思的是，作者梳理了大量流行病学数据后发现：主动拒绝给孩子打疫苗的家长，往往不是我们想象中"没文化"的那群人。

恰恰相反——他们大多是已婚、年龄30岁以上、英语母语、大学本科以上学历、家庭年收入超过联邦贫困线4倍、有私人医保的非西裔白人。用Gullion等人的研究来说，今天反疫苗运动的核心成员，普遍受过良好教育（全部有大学教育，44%有研究生学历），信奉自然生活哲学，吃素、种有机菜、用顺势疗法、找整脊师做保健。

他们不是不读书，也不是不会查资料。他们会读同行评审的医学期刊，会看研究论文，会自己上网搜集信息——只不过，他们搜集完之后，得出的结论是"疫苗是有害的"。

为什么会这样？

书里点出了一个很关键的认知偏差：这些家长只记住了那篇提出"MMR疫苗与自闭症有关"的Wakefield论文，却完全不了解后面上百篇推翻这个结论的大型研究。在他们眼里，持不同意见的"异见科学家"是勇敢的，而主流专家反而是被制药公司收买的。

这就给我们提了个醒：面对这群人，你单纯甩给他一堆文献和数据，是没用的。因为问题根本不在信息够不够，而在他们信不信你这个人。

02 为什么"只给正确信息"，往往没用？

书里有一段内容，我反复读了两遍。

作者说，很多研究都证明了一件事：单纯靠"纠正错误信息"来改变家长的疫苗态度，效果非常有限。

为什么？

因为疫苗犹豫的根源，从来不是一个"知识差"问题，而是一个"信任差"问题。

你跟她说"疫苗里的甲醛含量其实很低，不会中毒"，她心里想的是：你当然这么说，你是药企的人。

你跟她说"MMR和自闭症没有关系"，她心里想的是：那是因为你们被Wakefield那篇论文"打压"了，你们不敢说真话。

书里引用了Kata的研究：每一个反疫苗网站，都在宣称疫苗是有毒的，都在说疫苗里有防冻剂、乙醚、甲醛、汞、纳米细菌。但你要是去纠正她——告诉她"疫苗里的甲醛剂量根本达不到中毒水平"——她根本听不进去。

为什么？因为她不是在跟你讨论科学事实，她是在跟你讨论"你是不是站在我这边"。

作者在这一章里反复强调一个观点：解决疫苗犹豫，关键不是给更多信息，而是建立信任。

具体怎么做？书里给了几个方向：

第一，医生的推荐方式很重要。是用"今天您的孩子该打这些疫苗了"这种推定式的、理所当然的语气，还是用"您要不要考虑给孩子打疫苗？"这种开放式的、把决定权完全交给家长的语气——效果天差地别。研究显示，前者的接受度明显更高。

第二，动机访谈比说教有用。不是直接说"你错了"，而是先听她担心什么，肯定她的出发点（"您担心孩子的安全，这很正常"），再慢慢引导她自己得出结论。

第三，信任关系是长期的，不是一次门诊能建立的。很多家长最后改变主意，不是因为某一次医生讲了什么大道理，而是因为她跟这个医生看了几年病，发现这个人确实是在为孩子好。

读到这里我挺有感触的。我们做疫苗研发的，总觉得"只要产品安全有效，自然有人打"。但现实是，产品好只是入场券，信任才是决定因素。而信任这件事，不是靠发几篇科普文章就能建立的。

03 那些"替代接种程序"，代价是什么？

这一章里还有一个让我印象很深的话题：替代接种程序。

很多犹豫的家长，不是完全不打，而是不按CDC推荐的程序打。他们会找一些"另类"的方案——把疫苗拆开打、间隔拉长、推迟年龄。最有名的就是Robert Sears医生那本《The Vaccine Book》里提出的"替代时间表"。

我们以前可能觉得：推迟一点打，总比不打好，算是退而求其次的折中方案。

但书里的数据告诉我，这件事的代价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

作者引用了Nadeau等人2015年的一项研究，跟踪了纽约州22万多名儿童。结果发现：那些按替代程序接种的孩子，到9个月大的时候，有15%的孩子明显没有完成应有的接种。

为什么？因为程序拖得越长，漏打的概率就越高。多一次门诊，就多一次忘的机会、多一次临时改主意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推迟接种的这段时间里，孩子是没有保护的。

比如麻疹，需要人群95%的免疫力才能阻断传播。只要有一小撮孩子因为各种原因没打，就可能形成局部的免疫缺口，然后爆发疫情。

书里举了2019年纽约市麻疹爆发的例子：649例确诊病例里，85.8%是未接种的孩子。源头就是一个从以色列回来的、没打疫苗的小孩。而这个爆发之所以控制起来特别难，就是因为当地有大量基于宗教原因的MMR豁免，学校里的传播链条一直断不了。

还有一组数据我记下来了：Feikin等人的研究显示，有豁免的儿童，患麻疹的概率是正常接种儿童的22倍，患百日咳的概率是6倍。Salmon的全国研究更夸张——豁免儿童得麻疹的概率是35倍。

这些数字背后，不是"少打一针"这么简单，而是实打实的疾病风险。

04 医生的态度，才是那个决定性的变量

这一章里，讨论最多的话题其实是：面对坚决不打疫苗的家长，医生该怎么办？

美国儿科学会（AAP）的态度很明确：一般情况下，不要因为家长拒绝打疫苗就把孩子从诊所开除。

但现实是，2019年AAP的一项调查显示，51%的儿科诊所有明确的政策：如果家长拒绝初级免疫系列的疫苗，就把这家人开除。如果是拒绝全部疫苗，这个比例更高。

书里对这件事的讨论很有意思——它不是简单地说"开除好"或者"开除不好"，而是把两边的利弊都摆出来了。

支持开除的一方认为：留在诊所里，其他孩子就有暴露风险，而且跟不相信疫苗的家长长期拉扯，医生的情绪和时间都被消耗了。

反对开除的一方认为：一旦把人推出去，她就会去找那些本来就不鼓励打疫苗的医生，双方在反疫苗的路上越走越远，再也没有拉回来的可能。而且孩子本来还能在你这儿得到其他医疗照顾，开除了之后连这个机会都没了。

CDC的立场跟AAP差不多：不建议因为疫苗拒绝就终止治疗关系。更好的做法是，找到共同点，把"如果决定推迟接种，需要注意什么"这件事聊清楚。

但不管哪一派，大家都同意一件事：医生和家长之间的信任关系，是所有干预里最核心的变量。

书里引用了Fredrickson等人的研究：那些一开始有顾虑、最后还是给孩子打了疫苗的家长，几乎都把功劳归给了孩子的医生。不是因为医生讲了什么高深的道理，而是因为"这个医生了解我的孩子，他说的话我信"。

还有一个细节让我印象很深：Hoekstra的研究发现，护士在改变家长疫苗态度这件事上，作用甚至比医生还大。为什么？因为护士跟家长接触更多，也不被家长视为"医疗体制"的一部分，更容易建立平等的沟通关系。

读到这儿我在想：我们做疫苗的人，平时总觉得自己的沟通对象是医生、是采购、是监管。但真正决定一支疫苗能不能被打进去的，往往是门诊里那个跟家长聊了十分钟的护士、那个每次都跟家长说"孩子该打疫苗了"的家庭医生。

产品做出来只是第一步，最后一公里的信任建设，比我们想象的重要得多。

写在最后：这本书提醒了我们什么

读完第四章，我最大的收获不是某个具体的数据，而是一种视角的转换。

以前我总觉得，疫苗犹豫是个"科普问题"——大家不懂，所以害怕，把知识讲清楚就好了。

但这本书告诉我：疫苗犹豫本质上是一个信任问题、心理问题、社会关系问题。

拒绝打疫苗的家长，不是无知的人。她们是高学历、高收入、有自己的信息加工逻辑、有自己的价值判断的一群人。她们不信你，不是因为你讲的道理不对，而是因为你这个人、你的立场、你的身份，她不信。

这对我们做疫苗的人来说，其实是个挺重要的提醒。

我们花了很多精力去优化佐剂、优化工艺、降低不良反应、提高保护率——这些当然都重要。但如果我们只盯着产品本身，不去理解"人为什么不打"，不去想"怎么建立真正的信任"，那前面那些努力，可能都会打折扣。

这本书还有一句话我抄下来了："解决疫苗犹豫，需要的不只是提供信息，而是强有力的医生推荐、建立信任的沟通，以及系统层面减少漏种机会的干预措施。"

说白了就是：产品要好，人要可信，系统要兜住底。三者缺了哪个，都不行。

如果你也是做疫苗的、做生物制品的，或者你平时也在思考"为什么好东西没人信"这件事，我推荐你去读读这本书的第四章。

它不会给你什么马上能用的营销技巧，但它会让你换一个角度，去理解那些"不买账"的人——不是他们不讲理，而是我们还没找到那把打开信任的钥匙。

参考来源：《Vaccinophobia and Vaccine Controversies of the 21st Century》第二版，Archana Chatterjee主编，Springer出版，2026年。Chapter 4: "Vaccine Refusal: Perspectives from Pediatrics" by Tarika Sivakumar、Rebecca Bieber、Rosanne Oggoian，均来自芝加哥医学院Rosalind Franklin University。本文所有数据、发生率、因果判断均来自该章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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