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美芳，今年三十八，上海本地人，家住浦东。老公叫陈建国，比我大两岁，在张江一家芯片公司做工程师。我俩结婚十二年，有个儿子叫陈诺，今年十岁。我在一家商场做导购，一个月到手六千出头。日子不算大富大贵，可也过得下去。有房有车，房贷还剩八年，儿子成绩中等偏上，公婆身体还行。外人看着挺体面的一家子，可去年差点散了。起因是我赌。

我染上赌，是前年的事。那会儿商场里几个小姐妹天天聊一个手机上的棋牌APP，说能挣钱，一天挣个三五百跟玩儿似的。我说哪有这好事？她们说你不信你试试，充两百，玩两把，赢了就提现。我试了，头一天充了两百，赢了六百，提现秒到。第二天充五百，赢了一千二，提现也秒到。我寻思这钱来得也太容易了，上班站一天腿肿了才挣两百，这动动手指头就挣一千多。我跟建国说，他说你少碰那玩意儿，十赌九输。我说我赢着呢。他说赢了也别玩，早晚得还回去。我不听。

后来就输了。先是赢的输回去了，然后本金也输进去了。我不甘心，又充，又输。APP里有个“极速回本”的按钮，点进去就是大额场，一把输赢好几千。我输急眼了，把卡里的三万块私房钱全充了，一晚上没了。我不敢跟建国说，就跟我小姐妹借。借了八千，充进去，赢了五千，我寻思再赢三千就收手，结果一把全没了。我又借，又输，来回折腾了俩月，欠了六万多。

借钱的都是商场里同事，天天见面，躲不掉。有个小姐妹催得紧，说她妈住院要交押金，让我先还两万。我拿不出来，就动了家里那张存折。那张存折是我跟建国攒的应急钱，里头有八万，搁在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盒子里。我寻思先拿两万还账，下个月发了工资再悄悄补回去。结果我拿了三万，还了小姐妹两万，剩一万又充进去了，想着捞一把把窟窿填上。一万充进去，打了水漂。

建国发现存折少了三万，是上个月的事。那天他翻铁盒子找房产证，看见存折了，一查余额，少了三万。他问我咋回事，我说借给我表妹了，她急用。他说你表妹借钱你咋不跟我说？我说忘了。他说你打电话，我现在跟你表妹核实。我慌了，说你别打，我……我输了。他愣了一下，说什么输了？我说赌，手机上的棋牌。他站那儿半天没动，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问输了多少，我说连借带攒的，七万多。他问欠人家多少，我说还有四万多没还。他蹲地上了，蹲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说：“周美芳，你行。”

那天晚上他没跟我吵，也没打我。他坐沙发上抽烟，抽了半包。我坐旁边哭，说建国我错了，我下回不玩了，我把钱补上。他说你拿什么补？你一个月六千，不吃不喝补一年。我说我慢慢还，我下班去摆摊。他不说话，掐了烟进卧室了，把门关上了。

我以为这事过去了，顶多冷战几天。可过了三天，他喝了酒回来，一进门就问我：“你今天玩没玩？”我说没玩。他不信，抢我手机，翻那个APP，翻着了，我确实没玩，把APP卸载了，他翻不着，以为我藏起来了。他摔了我手机，说你还骗我。我说我真卸载了，你看我手机里啥都没有。他不听，拽着我胳膊，把我从沙发上拽起来，说你把钱还上，你现在就还上。我说我明天去跟同事借。他说你借？你拿啥还？你拿我工资卡还？他越说越急，一巴掌扇我脸上了。

那一巴掌不重，可把我打懵了。结婚十二年，他没动过我一手指头。我捂着脸看他，他也愣了，手举在半空，没再落下来。他站那儿喘粗气，说：“周美芳，我打你不对，我认。可你今天不把这钱的事说清楚，咱俩没完。”我说钱我认，我慢慢还。他说你拿啥还？你拿这个家还？你把家底都赌没了，你拿啥还？

那天晚上他睡客厅，我睡卧室。第二天一早他出门上班，晚上回来，扔给我一张纸。我拿起来一看，离婚协议。财产分割写得清清楚楚——房子归他，因为首付是他爸妈出的，贷款是他工资还的；儿子归他，因为我没稳定收入还欠着债；车子归我，那辆开了八年的大众；存款对半分，把剩下的五万一人两万五。债务我自己还，四万多，白纸黑字写着我自个儿承担。

我说你认真的？他说认真的。我说你打我一巴掌，我没跟你计较，你倒先甩离婚协议？他说：“我打你，我认错，可我打完你这一巴掌，我才想明白一件事——你赌钱，我打你，咱俩这日子过不下去了。你今天输七万，明天输十万，我挣多少够你输的？我不打你，你接着赌；我打了你，你恨我。我跟你过下去，要么我看着你赌，要么我天天盯着你，要么我动手打你。这三样，我一样都不想过。”

我说我改，我真改。他说你上次也说改，改了俩月又犯。我说这回真改。他说你拿啥保证？我说我写保证书，我再玩把手剁了。他说不用剁手，你写个保证书，写清楚再犯就净身出户。我写了，签字按手印。他把保证书收了，说：“行，离婚协议搁抽屉里，不签。你再犯，咱俩直接去民政局，不废话。”我说行。

后来我真没再玩。APP删了，小姐妹约我打牌我不去，下班就回家，工资卡交给他管，一个月给我两千零花。我开始还那四万多债，每个月还三千，还了一年半，还清了。建国看我确实改了，态度软了，有一回还主动给我转了五千，说天冷了买件羽绒服。我说你不怕我又赌了？他说你要赌早赌了，这都一年多了，我瞅你像改了的。我说那我那保证书还作数不？他说作数，留着，下回再犯，净身出户。我说你拉倒吧，我可不给你这机会。

今年开春，他把离婚协议从抽屉里翻出来，当着我的面拿碎纸机碎了。我说你啥意思？他说没意思，这玩意儿搁着膈应，碎了干净。我说那你那一巴掌咋说？他说我认，我跟你道歉。我说光道歉不行，你得请我吃顿好的。他请我吃了顿海底捞，花了四百多。吃完我说建国，你说实话，当初要是我没改，你真跟我离？他说真离。我说你舍得？他说舍不得也得离，我跟你过十二年舍不得，可你赌钱那会儿我天天睡不着觉，我宁肯离了睡不着觉，也不跟你一块儿睡不着觉。我说那你现在睡得着了？他说睡得着了，你消停了我就睡得着了。

我现在不赌了，真不赌了。回头想想，那两年跟中了邪似的，赢了想再赢，输了想回本，越陷越深。建国打我那巴掌不对，可他说的对——他不能天天盯着我，也不能天天打我，他只能选择要么忍，要么离。他给了我一次机会，我抓住了。抓不住的话，我现在带着债、带着离异身份、带着孩子抚养权纠纷，日子不知道过成啥样。

我把这事说出来，不是替家暴说话。打人肯定不对，建国自己也认。我想说的是，赌这个东西，别碰。你以为你在玩牌，牌在玩你。你以为你能收手，收不住。我当初赢六百块的时候多高兴，后来输七万的时候就有多难受。我欠那四万多，还了一年半，每个月还钱的时候我都想抽自个儿嘴巴。那一年半我没买过一件新衣裳，没下过一回馆子，中午带饭，晚上回家吃，省下的钱全填窟窿了。建国那一年半没给过我好脸色，可他也没再打过我，也没再提离婚，就搁那儿搁着，看我表现。我表现好了，他把协议碎了。我要是表现不好，那协议现在就是法院传票。

现在我们家日子回到正轨了。我工资卡还在建国那儿，一个月给我两千，我花不完还存点。存够五百我就取出来搁铁盒子里，攒了三千多了。建国说你这三千干啥用？我说留着，万一哪天你打我，我拿这钱请律师。他笑了，说你还记着那巴掌呢？我说记一辈子，你敢再打我一回，我立马拿这钱请律师跟你离。他说不敢了，一巴掌差点把家打散了，再打就是脑子有病。

行了，不说了，我得接儿子放学去了。今儿礼拜五，答应他吃肯德基。建国给了二百，说别超了。我说二百够啥，一个全家桶就一百多。他说那你就买俩汉堡，回家吃米饭。我说你真抠。他说抠点好，抠点省得你拿去赌。我说你还有完没完？他说没完，记你一辈子。我说记吧记吧，反正我改了你没处说去。他笑了，我也笑了。日子就这么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