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最拎得清的女人,是我姑,怀孕7个月撞见姑父出轨,她没哭没闹,当晚转走全部夫妻共同存款提离婚,婆婆居然堵门骂她绝情

“小满,上来帮我搬两个箱子。”

我姑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听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上楼推开门,客厅里立着两个行李箱,一个已经拉好了拉链,另一个还敞着口。

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坐在沙发上,把手机往我面前一递。

屏幕上是个转账成功的页面,余额那一栏就剩三毛二。

“姑,这到底是咋回事?”

“先搬东西,下楼再说。”

我刚拎起箱子,她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着“老公”两个字。

她按了拒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顺手拔了充电线。

车到楼下,我姑把箱子塞进后备箱,拉开车门坐进去。

我站在车窗外问她:“姑,你到底要去哪?”

“回趟娘家,住两天。”

车开出去半条街,她又让司机停下来,摇下车窗跟我说了一句。

“回去告诉你爸,赵德良欠我的钱,我一分都不会少要。”

那年我十八岁,头一回觉得我姑这个人,我压根儿就不认识。

我姑叫顾明月,在我们顾家这一辈里排老大。

我爸是老二,底下还有个三叔。

我爷爷走得早,我奶奶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家里日子一直紧巴巴的。

我姑高中毕业就没再念书了,在镇上开了个裁缝铺子,给人改裤脚、换拉链、做窗帘。

别小看这点活儿,她脑子活泛,干了两年就把铺面扩了一倍,还雇了个小工。

我从小到大的裤子,没有一条不是我姑给改的边儿。

我奶奶逢人就说:“我们家明月,要不是生在这个家里,早上大学了。”

可话是这么说,我奶奶对我姑,从来都是嘴上夸着、手上用着。

家里大事小事,只要我姑能办的,我奶奶一个电话就打过去。

我姑嫁人之前,我们家的窗帘都是她做的,逢年过节亲戚聚会的菜,也是她掌勺。

我姑从来没抱怨过,她就是那种人,你让她干她就干,干完了也不邀功。

三年前,我姑经人介绍认识了赵德良。

赵德良在镇上的农机站上班,端着铁饭碗,家里就他一个儿子。

介绍人把我姑的情况一说,赵德良他妈周桂芳当时就点了头。

我妈后来说,周桂芳点头点得那么快,是看上了我姑能挣钱。

我姑自己有铺子,不用婆家养,还能贴补家里,这种儿媳妇谁不想要。

但我妈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是,周桂芳不想想,凭啥人家姑娘嫁到你家就得贴补你。

我姑嫁过去的第一年,日子还算过得去。

赵德良每天按时上下班,我姑经营裁缝铺,周桂芳住在镇子另一头,隔三差五过来看看。

但周桂芳的“看看”,跟我奶奶的“看看”不是一个意思。

我奶奶来看看我姑,是给送点自己腌的咸菜,问问铺子忙不忙。

周桂芳来看看赵德良,是检查我姑有没有把她儿子伺候好。

今天嫌我姑做饭咸了,明天嫌我姑衣服没熨平整,后天说我姑铺子关太晚,耽误她儿子吃饭。

我姑听着,该改的改,不该改的也懒得计较。

她跟我妈说过一句:“嫂子,我嫁的是赵德良,不是他妈,能忍就忍了。”

我妈劝她:“忍忍吧,老人嘛。”

我姑笑了笑没接话。

后来我才明白,我姑那个笑,跟一般人不一样。

一般人笑是觉得事情过去了,我姑笑是觉得事情记下了。

我姑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周桂芳在家里摆了一桌饭,说是给未出生的孙子提前热闹热闹。

其实就是叫了几个亲戚来吃饭,显摆一下她儿子要当爹了。

我妈带着我也去了。

一进门我就看见我姑在厨房忙活,挺着五个月的肚子,站在灶台前面炒菜。

周桂芳坐在客厅里跟亲戚嗑瓜子聊天,嗓门亮堂堂的。

赵德良坐在旁边给他妈剥橘子,剥好了递过去,他妈接过来就吃。

我凑到厨房门口问我姑:“姑,你歇会儿呗,我来帮你。”

“马上就好了,你出去坐着吧。”

她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围裙上溅了好几处油点子。

饭菜上桌,周桂芳拉着赵德良坐主位,自己坐旁边,亲戚们分坐一圈。

我姑最后一个坐下,刚拿起筷子,周桂芳就开口了。

“明月,汤还没端吧?”

我姑放下筷子又进了厨房。

等她把汤端来,桌上那盘红烧肉已经下去了大半,剩下几块肥的。

我姑没吱声,舀了勺汤泡饭就着吃。

吃了没两口,周桂芳又说话了。

“明月,你那个铺子一个月能挣多少啊?”

我姑顿了一下。

“够花。”

“够花是多少?你给妈说个数。”

赵德良终于插了一句。

“妈,吃饭呢,说这些干啥。”

周桂芳撇了撇嘴,没再追问,但脸色明显不好看了。

那顿饭吃完,我姑又收了碗筷、擦了桌子、收拾了厨房。

赵德良陪他妈在客厅看电视,笑得哈哈的。

我帮我姑擦灶台的时候,小声问她:“姑,你不生气啊?”

“生啥气,吃顿饭的事儿。”

“可是他们……”

“小满,”我姑把抹布拧干,“你记住,生气不能解决事儿,你得攒着劲儿干事儿。”

我当时没听懂这话。

我奶奶听说我姑跟周桂芳闹了别扭,专门打了个电话过来。

我正好在铺子里帮忙,听见我姑接起电话就喊了声妈。

电话那头声音大得不用免提我都听得见。

“明月,你婆婆那个人嘴碎,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知道了妈。”

“你嫁到人家家里,该低头就低头,别让德良夹在中间为难。”

“嗯。”

“还有啊,你那个铺子,挣了钱别忘了给德良妈买点东西,哄哄老人开心。”

“好。”

我姑从头到尾就说了一个字、两个字,没多解释一句。

挂了电话,她继续踩缝纫机。

我憋不住了:“姑,你咋不跟奶奶说实话?”

“说了有用吗?”

“奶奶是你亲妈,她肯定向着你啊。”

我姑停下手里的活儿,看了我一眼。

“小满,你奶奶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儿女过得不安生。我跟她诉苦,她除了跟着着急,还能咋的?”

“那也不能光让你忍着啊。”

“我没忍着。”

我姑把线头剪断,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在攒。”

“攒啥?”

“攒底气。”

周桂芳后来又出过一回幺蛾子,直接找到我姑的铺子里来了。

进门就转了一圈,拿手指头摸了摸台面上的灰。

“明月啊,你这铺子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家里都顾不上收拾,你看这灰攒的。”

我姑正在给顾客量尺寸,头都没抬。

“妈,我回头擦。”

“回头回头,你哪天是个回头?”

周桂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开始长篇大论。

“我跟德良说了,你那个肚子越来越大,铺子别开了,回家歇着。”

“那铺子的生意咋办?”

“让德良养你呗。”

“德良一个月工资多少,妈您心里有数。”

周桂芳眼睛一瞪:“你什么意思?嫌我儿子挣得少?”

“我没嫌。”我姑把软尺放下,“我是说,铺子关了容易,再开起来就难了。等我生完孩子,重新拢顾客、重新进料子,那得多久?”

“那你就舍得德良一个人挣钱养家?”

“妈,我挣的钱也是这个家的钱。”

周桂芳不吭声了,但脸上的表情明摆着不服。

她走的时候撂了一句话:“你自己想清楚,别到时候说我这个当婆婆的没提醒你。”

我姑把她送出门,回来继续干活。

顾客一直没走,听完了一整出戏,冲我姑竖了个大拇指。

“明月,你这脾气,一般人真没有。”

“婶儿,您别抬举我,我就是个开铺子的。”

那天顾客走了之后,我姑把我叫到跟前。

“小满,你帮姑记个事儿。”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第一页。

“往后你每个周末来一趟,把铺子这周的进账和花销帮我抄到这个本子上。”

“你自己不会记啊?”

“我会记,但我得留一份在别人手里。”

“为啥?”

“不为啥,你照做就行了。”

我当时觉得我姑有点神神叨叨的,但还是答应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本子上的每一笔,都是她给自己留的后路。

转过年来,我姑怀孕七个月了,铺子那边的活儿慢慢交给了小工。

周桂芳来得更勤了,有时候一天来两趟。

来的目的也越来越明显,就是跟赵德良念叨一件事。

“你媳妇挣的钱,到底归谁管。”

赵德良被念叨烦了,回了一句:“人家自己挣的,自己管呗。”

周桂芳当场就拍了桌子。

“什么叫她自己管?她嫁到赵家,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赵家的!”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我姑耳朵里。

我姑没找周桂芳吵,也没跟赵德良闹,就是把铺子的账本、家里的存折、还有自己攒的私房钱,全归置到一块儿,重新存了一遍。

然后她跟赵德良说:“德良,往后你的工资卡给我,我来管。”

赵德良不太乐意。

“你管你的,我管我的,不挺好吗?”

“你妈惦记着我的钱,你又不让我管你的钱,那咱俩这日子是各过各的?”

赵德良说不过她,就把工资卡交了出来。

周桂芳知道这事之后,气得在家躺了两天,说胸口疼。

赵德良赶紧回去伺候他妈,端茶倒水,连着一星期没咋回家。

我姑挺着肚子一个人守着铺子,没给赵德良打过一个电话催他回来。

倒是赵德良自己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明月,我妈说了,你要是不把工资卡还给我,她就搬过来跟咱一起住。”

我姑正在给一条裤子锁边,缝纫机没停。

“行啊,搬过来呗,正好有人帮我做饭。”

赵德良愣住了。

“你真让我妈搬过来?”

“我拦得住吗?”我姑把裤子翻了个面,“德良,你妈的脾气你比我清楚。她想干啥,你拦得住?”

赵德良不说话了。

后来周桂芳没搬,但赵德良的工资卡到底还是留在了我姑手里。

我姑赢了这一局,但她跟我说,她心里一点都不踏实。

那段时间赵德良开始时不时加个班、跟朋友吃个饭什么的。

以前他下班就回家,现在一周有两三天都说要晚点回来。

我姑问他跟谁吃饭,他就说农机站的同事。

问他吃了啥,他就说随便吃了点。

我姑没再追问,但她开始留意了。

有一回我姑带着我去镇上买东西,路过农机站门口,看见赵德良跟着几个人出来。

其中有个女的,烫着卷发,穿一身红裙子,跟赵德良走得很近。

我姑脚步没停,拉着我直接进了旁边的超市。

我回头看了一眼,赵德良没看见我们。

“姑,那个红裙子是谁啊?”

“不知道,没问过。”

“你不好奇啊?”

“好奇啊,可我问了他能说真话吗?”

我姑挑着苹果,语气平得跟说别人家的事一样。

我姑试过跟赵德良好好谈一回。

那天晚上赵德良回来得早,我姑做了几个菜,把饭桌摆得整整齐齐。

赵德良坐下吃饭,我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德良,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说呗。”

“你妈那边,你能不能帮着说说话?我管钱是为了这个家好,你妈老觉得我在算计她。”

赵德良把筷子放下了。

“明月,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你就不能让着她点?”

“我让得还不够多?”

“你这叫什么话,让着她不是应该的吗?”

“德良,我怀着你孩子七个月了,还天天在铺子里站着干活。你妈嫌我活儿干得不好,嫌我钱挣得不够多,这些我都忍了。可她现在要我关铺子,你觉得这合理吗?”

赵德良闷头吃饭,半天憋出一句。

“我妈也是为咱好。”

“为咱好?”

我姑把碗往桌上一搁,声音还是平平稳稳的。

“德良,你摸着良心说,你妈是为咱好,还是为你一个人好?”

赵德良不说话了。

那顿饭吃完,两口子谁也没再提这事。

但我姑跟我说,就是从那天起,她心里存了一本账。

周桂芳后来在亲戚面前放了一句话,说顾明月把钱看得比命还重,嫁到赵家就是图赵德良的铁饭碗。

这话传了一圈,传到我奶奶耳朵里。

我奶奶又打来电话,这回语气不一样了。

“明月,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把德良的工资卡咋了?”

“没咋,就是替家里管着。”

“你婆婆到处说你贪钱,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妈,她爱说啥说啥,我拦不住。”

“你把她儿子的钱还回去不就完了吗?”

我姑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妈,我要是不还呢?”

“你这孩子咋这么犟呢!”

“妈,我嫁过去的时候,嫁妆是您给置办的,铺子是我自己挣出来的。赵德良的工资卡交给我,是他自己同意的。凭啥他妈一闹,我就得还回去?”

我奶奶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明月,女人嫁了人,有些亏是得吃的。”

“那我这辈子得吃多少亏?”

电话挂了之后,我姑在铺子里坐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继续踩缝纫机。

我问我姑:“你当初为啥看上赵德良?”

我姑想了想。

“他那时候挺实在的,天天来接我下班,下雨天还给我送伞。”

“就这?”

“还有一条,他那会儿什么都听他妈的,我想着结了婚就好了。”

“结果呢?”

“结果结了婚更听了。”

我姑自嘲地笑了笑。

“小满,你记住一件事,找对象不能光看他对你好不好,还得看他有没有自己的主意。”

“那你咋办?”

“我能咋办,孩子都快生了。”

她嘴上这么说,但我看她没闲着。

有一回赵德良来接我姑下班。

那天我姑忙到天快黑了才收工,赵德良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脸上不太耐烦。

我姑出来的时候,他嘟囔了一句:“天天这么晚。”

“今天活儿多。”

“你那个小工呢,让她加班啊。”

“人家也有自己的事儿,凭啥天天给我加班?”

赵德良不说话了,闷着头在前面走。

我姑在后面跟着,走了一段,赵德良突然回过头来。

“明月,我妈说让咱们周末回去吃饭。”

“行。”

“她说让你做那道红烧肉,我表弟爱吃。”

“我挺着肚子做一桌子菜,你表弟爱吃啥你知道得挺清楚啊。”

“你这人咋这样呢,我妈就叫你做个菜,你至于吗?”

“我没说不做,我就说了一句实话。”

赵德良甩了甩手,走得更快了。

我姑站住看了他背影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继续走。

那段时间我去铺子里帮她叠布料,总能看见她手边放着那个小本子。

本子上的字一笔一划的,全是账目。

我姑就是这种人,什么事儿都算得清清楚楚,不占别人便宜,也不让别人占她便宜。

那天是镇上赶集的日子。

我姑一大早把铺子开了门,把新到的一批布料搬上货架。

她肚子已经七个多月了,弯个腰都费劲,但手上还是没闲着。

我周末照例过来帮忙,其实就是打打下手、跑个腿。

快中午的时候,赵德良打了个电话过来。

我姑接起来,说了两句就挂了。

“他说啥?”我问。

“说中午不回来吃了,农机站有事。”

我姑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继续整理货架。

我当时也没多想,农机站忙起来确实顾不上吃饭。

但我姑蹲在那儿理布料的时候,手上停了那么一下。

就那么一下,又接着干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下停的意思。

第二天,我姑让我帮她把铺子的卷帘门关早点。

她说要带我去镇上供销社买点东西。

走到半路,她拐了个弯,往农机站后头那条巷子走了。

“姑,供销社不走这边。”

“绕一下,前头修路呢。”

我跟着她拐进去,巷子窄得很,一边是农机站的围墙,一边是老民居的后门。

走到中段,我姑忽然放慢了步子。

前头不远处的墙根底下停着一辆电动车,红色的,车筐里搁着一个女式包。

我姑看了一眼那个包,又看了一眼农机站后门的方向。

后门半掩着,里头传来说话声。

一个男声,一个女声。

男的我听出来了,是赵德良。

女的声音没听过,说话带着笑,细声细气的。

“德良哥,你那个媳妇管你管得可真严。”

“别说了,烦。”

“烦你还天天来找我?”

“那不一样。”

女的笑了一声,压低了嗓子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再傻也知道咋回事了。

我刚要往前走,我姑一把把我拉住了。

她拽着我退了两步,退到巷子口拐角的地方。

然后掏出手机,对着那辆红色电动车拍了一张照片。

又把手机举高,对着农机站后门的方向拍了一张。

后门里头那两个人影,模模糊糊的,但能认出来是谁。

拍完照片,我姑拉着我原路退了出去。

绕回大路上,她的手一点都没抖。

“姑……”

“先别说话。”

到了供销社,她该买啥买啥,洗衣粉、酱油、盐,还给我买了两根冰棍。

我拿着冰棍,心里堵得跟塞了团棉花似的。

“姑,你啥时候知道的?”

“有一阵了。”

“那你咋不早说?”

“早说了能咋的?我挺着肚子闹一回,把赵德良闹回来,然后呢?”

“然后他就该认错啊。”

“小满,会认错的人不用闹,不会认错的人闹了也白闹。”

我姑蹲下来挑鸡蛋,一个一个拿起来对着光照。

“那你打算咋办?”

“先回去。”

回去的路上,我姑在镇上的小卖部门口打了个电话。

她让老板帮她拨了个号码,说了几句就挂了。

“打给谁?”

“一个开锁的师傅。”

“你换锁干啥?”

“不是换锁,是让他明天来铺子里一趟。”

我没明白,但也没再问。

当天晚上,赵德良回来得挺早,进门就喊饿。

我姑把饭菜端上桌,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赵德良一边吃饭一边刷手机,嘴角还带着笑。

“跟谁聊呢,这么高兴。”

“同事,发了个笑话。”

我姑给他添了碗汤,顺嘴问了一句。

“你们站里那个烫卷发的女的,叫啥来着?”

赵德良的手停了一下。

“哪个烫卷发的?”

“上回赶集碰见的,你俩一块儿走,我看见的。”

“哦,那个啊,我们站新来的,姓刘。”

“叫啥?”

“你问这干啥?”

“不干啥,随便问问。下回碰见了也好打个招呼。”

赵德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你别瞎打听,人家就是个同事。”

“我瞎打听啥了?我就问个名儿。”

“行了行了,吃饭呢。”

我姑没再问,低头扒饭。

赵德良扒了两口,又拿起手机,这回没再笑,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来划拉去。

我姑余光扫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没变。

第二天,开锁师傅来了铺子里。

我姑让他把铺子后头那个杂物间的锁给换了。

那间杂物间平时堆着旧布料和缝纫机配件,没人进去。

师傅换完锁走了,我姑把新钥匙揣进兜里。

“小满,帮我把里头的东西清一清。”

杂物间不大,里头有个铁皮柜子,我姑让我把柜子里的东西全翻出来。

几卷旧布、一盒子纽扣、三本过期台账,底下压着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我姑把信封拆开,里头是一沓单子。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是银行转账的回执单和存折取款的凭条。

“姑,这是啥?”

“这几年我攒的。”

她一张一张翻,嘴里小声念叨着,像是在算数。

“铺子挣的、我给人做私活挣的、还有你姑父工资卡上每月扣下来的。”

“你全取出来了?”

“没有全取,留了够他花的。”

“你从啥时候开始攒的?”

“从他妈头一回说让我关铺子那天。”

我姑把单子重新塞回信封,让我国庆放假的时候带回家,塞到我爸那锁着抽屉里。

“为啥放我家?”

“你爸嘴严,你妈心细,搁你俩跟前我放心。”

我把信封揣进书包里,觉得沉甸甸的。

那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个稀客。

周桂芳拎着一兜子橘子进了门,满脸堆着笑。

我姑正在给人改裤脚,抬起头看了一眼。

“妈,您咋来了?”

“来看看你呗,肚子这么大了还干活,我心疼啊。”

周桂芳把橘子搁在台面上,顺手拿了一个剥开。

“明月,你歇会儿,吃个橘子。”

我姑把裤子放下,接过橘子掰了一瓣。

“妈,您有啥事直说。”

“看你说的,没事就不能来了?”

周桂芳在铺子里转了一圈,东瞅瞅西看看。

“明月,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德良他表弟下个月结婚,咱们家得随一份礼。”

“随多少?”

“我想着,怎么着也得两千吧。”

我姑嚼着橘子没吭声。

“你看啊,你那铺子最近生意不错,这个钱就从铺子账上出呗。”

“妈,德良的工资卡在我这儿,随礼从工资卡上出就行。”

“工资卡上那点钱哪够啊,你不是还有铺子吗?”

“铺子的钱是铺子的,家里的钱是家里的,我分着呢。”

周桂芳脸上那层笑一下子薄了。

“明月,你这分得也太清了,都是一家人。”

“妈,一家人归一家人,账得归账。”

周桂芳把橘子皮往垃圾桶里一扔。

“明月,我今天来不光是随礼的事。德良他表弟结婚,人家女方陪嫁了一辆车,咱家这边要是随礼随少了,我脸上挂不住。”

“那您说随多少脸上能挂住?”

“五千。”

我姑把剩下的橘子整个塞进嘴里,慢慢嚼完。

“妈,五千也行,这钱我出。”

周桂芳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但我有个条件。”

“啥条件?”

“让德良来跟我说,他自己来开这个口。”

周桂芳的脸又拉下来了。

“你这不是为难人吗?德良脸皮薄,你让他来跟你说这个?”

“他脸皮薄?他找他表弟借钱买车的时候脸皮可不薄。”

周桂芳愣了一下。

“啥买车?”

我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把屏幕对着周桂芳。

“妈,您自己看。”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赵德良跟那个卷发女人站在一辆新车跟前,两个人笑得挺开心。

照片是昨天拍的,就在农机站门口。

周桂芳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肉抖了抖。

“这……这是谁?”

“您回去问您儿子。”

“明月,这里头肯定有误会……”

“妈,有没有误会您心里有数。我顾明月今天把话搁这儿,五千块钱随礼我一分不少给,但让赵德良亲自来开这个口。他不来,这钱我就当给他表弟随了个心意,搁我这儿存着。”

周桂芳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拎着剩下的橘子走了。

她前脚出门,我姑后脚就把那张照片发给了赵德良。

配了一行字:“新车不赖,啥时候开回来让我也坐坐。”

发完,她把手机搁下,继续踩缝纫机。

不到五分钟,赵德良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姑开了免提。

“明月,你听我解释……”

“嗯,你说。”

“那车是她自己买的,跟我没关系。”

“哦。”

“真的,我就是陪她去提个车,她一个女的不会开。”

“她不会开,你就帮着开回来?”

“对,就这么回事。”

“那你们站上还挺人性化,还管帮同事提车。”

赵德良在那头噎了一下。

“明月,你别阴阳怪气的,我跟她真没啥。”

“我没说有啥呀,我就问一句车买了没,你咋急成这样?”

“我……我这不是怕你多想嘛。”

“德良,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答我。”

“你说。”

“上礼拜三晚上,你说加班,你加的什么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四秒。

“上礼拜三?我……我忘了。”

“那我帮你想想。上礼拜三晚上七点半,农机站后门,你跟她俩人在墙根底下说话,说了快半个钟头。”

赵德良那头彻底没声了。

我姑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声音还是平平稳稳的。

“德良,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带着你妈来铺子里,把这事说清楚。说不清楚也行,我自己上门去问。”

电话那头传来赵德良慌乱的声音:“明月,明月你听我说……”

我姑把电话挂了。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表情淡淡的。

“小满,帮姑把后头那间杂物间收拾出来,我要放个东西。”

“放啥?”

“放一张折叠床。”

“你要搬过来住?”

“看情况。”

那三天里,赵德良天天来铺子门口转悠,我姑一次都没开门让他进来。

周桂芳也来了两回,一回拎着鸡蛋,一回拎着奶粉,说的话都差不多。

“明月,德良知道错了,小两口哪有不闹别扭的,你就别犟了。”

我姑回她:“妈,我要的是他带着您来,当着面把事说清楚。他光自己来算啥?”

第三天晚上,赵德良终于带着周桂芳来了。

周桂芳一进门就坐下了,赵德良站在旁边,跟个犯错的小学生似的。

我姑坐在缝纫机后面,手里握着那把裁布的大剪子。

“说吧,我听着。”

赵德良吭哧吭哧开了口。

“明月,我跟小刘真没啥,就是平时聊得来,走得近了点。”

“走得近了点?你上礼拜三晚上跟我说加班,实际是跟她蹲墙根底下聊天。这叫近了点?”

“我错了,往后不这样了。”

“往后不这样?那之前呢,之前多少回?”

赵德良不说话了。

周桂芳在旁边插嘴:“明月,男人嘛,有时候犯糊涂,你给他个机会。”

我姑把剪子往台面上一放,响声脆得很。

“妈,他犯糊涂我理解,那您呢?”

“我咋了?”

“您儿子在外头跟别的女的凑近乎,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周桂芳脸色变了。

“明月你这话啥意思?我还能撺掇我儿子干这事?”

“我没说您撺掇,我就问您知不知道。”

周桂芳拍着大腿站了起来。

“顾明月,你不要蹬鼻子上脸!我儿子哪点配不上你了?你一个裁缝,嫁到我们家算你高攀,你还来劲了是吧?”

我姑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

“妈,您这话说得对,我高攀了。既然高攀不起,那咱就把账算清楚。”

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就是我一直帮她抄账目的那个。

“赵德良,从咱俩结婚到现在,家里每一笔进账出账我都记着。你工资卡里现在有多少钱,铺子这两年挣了多少,我一分没往娘家拿过,全数在这上头。”

她把本子摊开在台面上。

“从今天起,你的工资卡我还给你,家里开销咱俩一人一半。你爱跟谁聊跟谁聊,我不拦着。”

赵德良脸都白了。

“明月,你这是要跟我分家?”

“分家?我还没说那两个字呢。”

周桂芳在旁边吼了一嗓子。

“顾明月,你怀着我们赵家的种,你敢!”

我姑把肚子往前挺了挺。

“妈,这孩子姓啥,我自己说了算。”

周桂芳气得直哆嗦,指着门口就开始数落。

“你听听你听听,我就说这女人靠不住,当初德良要娶她我就不同意,你们非说她会挣钱会过日子,现在好了吧?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

我姑站在缝纫机旁边,一句都没还嘴。

她等周桂芳骂累了,才慢慢开口。

“妈,您骂够了没有?骂够了我说两句。”

“你说!”

“头一条,我没花过您赵家一分彩礼,嫁妆是我自己攒的。第二条,您儿子在外头跟别的女人凑近乎,我没哭没闹,够给您面子了。第三条……”

我姑把那个小本子合上,拍了拍。

“这上头记的账,您儿子自己签过字,法律上认不认我不知道,但镇上的人都认。”

周桂芳的脸一下子垮了。

赵德良往前一步,声音都带颤了。

“明月,你……你把话说明白,这账本你要干啥?”

我姑看着他,笑了笑。

“不干啥,就搁着。你啥时候想明白了,咱再说话。”

赵德良还要往前凑,我姑把剪子拿起来,修起了裤脚边。

“行了,你俩回吧,我这儿还干活呢。”

周桂芳被赵德良拉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扭过头来。

“顾明月,我把话撂这儿,你要是敢动我孙子一根汗毛,我跟你没完!”

门关上了。

我姑放下剪子,两只手撑在台面上,喘了好几口气。

“姑,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站久了腿肿。”

她坐回椅子上,把裤腿卷起来,脚脖子肿得跟馒头似的。

我蹲下来帮她揉了揉。

“姑,那本子真有用?”

“管它有没有用,先摆那儿吓唬吓唬他。人心里有鬼,看见啥都觉得是证据。”

“那你打算离吗?”

我姑没接话,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消息,赵德良发的。

“明月,我明天过来接你回家吃饭,咱好好谈谈。”

我姑把对话框往左一划,删掉了。

然后她给谁拨了个电话,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我就听见最后一句。

“嗯,后天上午,镇上那个茶楼见。”

挂了电话,我姑转过来看着我。

“小满,后天你陪我去趟茶楼。”

“见谁?”

“见个明白人。”

“谁啊?”

我姑把缝纫机上的线头剪了,抬起头。

“你姑父那个相好的,红裙子。我得当面问问她,我男人到底跟她说了啥,能让她觉着我这个当媳妇的管得宽。”

我手里的冰棍差点掉地上。

“你约了她?她肯来?”

我姑把布料翻了个面,踩下踏板,缝纫机嗡嗡响起来。

“她不肯来,我就去农机站门口等她。我挺着个大肚子站那儿,她不嫌丢人,我陪她一块儿丢。”

她头也没抬,手上活儿没停。

“小满,你记住,遇事不能光躲着哭。你得把牌摊开了打,输赢先不论,至少让人知道你不是好拿捏的。”

缝纫机的轮子转得飞快,我姑的声音混在里头,听着还是那么平平稳稳。

我看着她弓着腰踩踏板的背影,后脊梁上那根骨头突得老高。

就在这个时候,我姑手机又响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皱了下眉头,递给我。

“你接,就说我不在。”

我接起来,那头是周桂芳的声音,尖得能扎破耳膜。

“顾明月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把那本破账本拿给外人看,我就去你铺子门口坐着,让全镇的人都来评评理,看你是个啥样的媳妇!”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姑冲我抬了抬下巴,嘴型比划了一个字。

“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

电话那头忽然静了,紧接着周桂芳发出一声怪叫。

“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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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姑说了,您要是来铺子门口坐着,她就搬把椅子坐您对面,顺手把那些照片印十份,谁凑过来看就给谁递一张。”

电话那头静了足足有三秒钟,然后周桂芳那嗓子就炸开了。

“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您听见了。”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周桂芳在里头嚷嚷得跟放鞭炮似的,我姑在旁边听着,剥了个橘子,一瓣一瓣慢悠悠地吃。

等那边骂累了喘气的工夫,我姑把橘子籽儿往垃圾桶里一弹,冲我伸了伸手。

我把手机递过去。

“妈,是我。”

“顾明月你还有脸——”

“妈,我就跟您说一句,后天上午我要是不在铺子里,那就是去农机站了。我去那儿干啥,您自己想。”

说完就挂了。

周桂芳后来没来堵门,听说是赵德良拦下来的,说把他妈关家里关了一整天。

但赵德良自己来了,连着来了两个晚上,一回带了一兜子苹果,一回带了两斤排骨。

我姑都没开门。

到了第三天,就是约茶楼那天,我姑起了个大早。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抹了一点儿口红。

我看着她的肚子,心里直打鼓。

“姑,你真要去啊?”

“都说好了,不去算咋回事。”

“那我不进去,我在外头等着。”

“你进去,你得在场。”

“我进去干啥?”

“给我壮胆。”我姑把包挎上,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别觉得姑啥都不怕,姑怕着呢,多个人多份底气。”

茶楼在镇子东头,上下两层,中午没啥人。

我跟我姑上了二楼靠窗的位子坐下,点了壶茶,我姑要了碟瓜子,慢慢嗑着等人。

快十一点的时候,楼梯口上来个女人。

卷发扎成了马尾,换了条牛仔裤和白衬衫,那个包还是红色的,跟那天搁在车筐里的一模一样。

她看见我姑,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顾姐。”

“坐吧。”

我姑把瓜子碟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没坐实,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包带子。

“我叫刘小燕,农机站的会计。”

“我知道,德良跟我说了。”

刘小燕脸一下子红了。

“顾姐,那天你发照片给德良,他都跟我说了,我……我真不知道他跟你没说实话。”

“他跟你怎么说的?”

“他说你们俩感情不和,正在商量分开的事。”

我姑笑了笑。

“我怀着他孩子七个月了,我跟他商量分开的事,你信吗?”

刘小燕不吭声了,头越埋越低。

“小燕,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骂你,也不是要你认错。”

我姑把茶推到她跟前。

“我就问你一句话,赵德良跟你说的那些,你当真了没有?”

“我……我也不知道该信不该信。”

“那我告诉你,他说他跟我要分开,这话是假的。他现在天天来我铺子门口求我回家,这也是假的。你觉着他哪句是真的?”

刘小燕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顾姐,我跟他真没到那一步,就是平时吃吃饭、聊聊天,他老说他家里憋屈,我就听着……”

“我信。”

我姑嗑了个瓜子。

“我跟我男人过不下去,那是我俩的事。但你是个姑娘,别让人拿你当枪使。他今天能跟我说瞎话,明天就能跟你说瞎话,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刘小燕用力点了点头。

“顾姐,我明白了,往后我跟他除了工作上的事,一句多余的都不说了。”

“那最好。”

我姑端起茶喝了一口。

“还有一件事,他要是问你今天咱俩说了啥,你照实说,就说顾明月让你离他远点。”

刘小燕愣了一下。

“顾姐,你这是……”

“我得让他知道,我顾明月不怕撕破脸。他越觉着我怕,越蹬鼻子上脸。”

刘小燕站起来,挎上包,走到楼梯口又回头。

“顾姐,你慢点走,肚子这么大了,别一个人拎重东西。”

我姑点了点头。

等她走了,我凑过去问:“姑,你就这么轻轻放过了?”

“不放过能咋的?又不是她绑着赵德良去的农机站。”

我姑把剩下的瓜子倒进我手里。

“小满,这事儿里最该挨骂的是谁,你得搞清楚。刘小燕有她的不是,但她没吃我家大米,没花我家钱。赵德良不一样,他花着我的钱、吃着我做的饭,还出去跟别人说你管得宽。”

“那你下步咋办?”

“回家,等他上门。”

那天晚上赵德良果然来了,一进门就问我姑见了谁。

我姑正在叠衣服,头都没抬。

“刘小燕,农机站的会计,你同事。我请她喝了壶茶,问她你跟她都说了些啥。”

赵德良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都跟她说了啥?”

“我让她离你远点,我男人还没打算让给别人呢。”

赵德良站在原地,嘴张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

“明月,我跟她真断了。”

“我知道,她答应我了。”

“那你……你消气了吧?”

我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里,转过身来看着他。

“德良,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答。”

“你说。”

“你妈那天在我铺子里骂我那些话,你听见没有?”

赵德良张了张嘴。

“听见了。”

“那你觉着她说得对不?”

“我妈那人就那样,嘴不好,你别跟她计较。”

“我没跟她计较,我就问你觉着她骂我骂得对不对。”

赵德良低下头,半天没吭声。

我姑叹了口气。

“行了,你回去吧。”

“明月,你不跟我回家?”

“我回哪个家?你妈都说了,让我滚出你们赵家。”

“我妈说的是气话。”

“她说的是气话,你做的是啥事?你一礼拜来铺子门口转悠三回,一回都没说让你妈给我道个歉。德良,你心里那杆秤往哪边歪,你自己清楚。”

赵德良急得直搓手。

“明月,你想让我咋办你说,我照办。”

“我要你妈来铺子里,当着我的面把那天骂我的话收回去。”

“这……”

“办不到是吧?那咱就再等等。”

我姑把门拉开,送客的意思明明白白。

赵德良走了之后,我姑在椅子上坐了半天,忽然跟我说了一句。

“小满,帮姑把柜子底下那个红布包拿出来。”

我翻出来递给她,打开一看,里头是个存折和一张银行卡。

“这是啥?”

“钱。”

我姑把存折翻开给我看,上头是一笔一笔存进去的数目,最大的一笔是上个月。

“我攒了快三年了。赵德良的工资卡我管着,每月扣出一部分,再加上铺子挣的,全在这个折子上。”

“你要干啥用?”

“万一真离了,这钱就是我跟孩子的底气。”

我姑把红布包重新扎好,塞回柜子最里头。

“他要是老老实实让他妈来认错,日子还能过。他要是不肯,我顾明月一个人也养得起这个孩子。”

周桂芳到底是没来道歉。

不但没来,还干了件事儿。

她跑到农机站找站长,说我姑不顾家、不孝顺、把男人往外推,让领导管管赵德良。

站长找赵德良谈了一回话,内容不知道,但赵德良回来就冲我姑发了火,结婚以来头一回扯着嗓子嚷嚷。

“明月你闹够了没有?我妈都气出毛病来了,你还想咋的?”

“我闹?”

我姑正在给孩子缝小被子,针线都停了。

“你妈上我铺子里骂我绝情,我没还嘴。你妈到处说我贪钱,我没解释。你妈现在跑你单位告状,你回来冲我嚷。赵德良,你说咱俩谁在闹?”

“我妈那不是让你气的吗?”

“她气啥?气我不肯把铺子关了回家伺候你?气我不肯把工资卡交出来给你妈管?还是气我拦着不让你跟别的女同事蹲墙根说话?”

赵德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姑把针往被子上一插。

“德良,咱俩把话说透。你妈这辈子就你一个儿子,她偏心你,我理解。可你不能要求我把脖子洗干净了等着她掐。”

“谁掐你了!”

“没掐?我怀着你孩子七个月,你妈让我关铺子,你说了啥?你说你妈也是为咱好。你妈跑我铺子里骂我是狐狸精,你说了啥?你说叫我让着她。你妈今天跑你单位告我黑状,你回来就冲我嚷。德良,我倒是想问问你,你啥时候为我说过一句话?”

赵德良站在那儿,嘴唇直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姑把被子叠好,搁到一边。

“你回去吧,我想好了再叫你。”

那天晚上我姑没留我住,让我先回家。

我走到门口,她把我叫住了。

“小满,明天你帮我跑趟镇上那个律师事务所。”

“找律师干啥?”

“问问离婚的事,财产咋分,孩子归谁。”

我愣住了。

“姑,你真要离?”

“问清楚又不吃亏,去不去得看赵德良接下来咋做。”

第二天我没去成。

因为第二天早上,周桂芳堵在铺子门口了。

我赶到的时候,她正坐在铺子门前的台阶上,拍着大腿哭。

“大家快来看看啊,顾明月这个狠心的女人,把我儿子害成啥样了,现在又要拐走我孙子!”

旁边围了一圈人,有路过的,有隔壁开店看热闹的。

我姑站在铺子里头,隔着玻璃门看着,没出来。

周桂芳越哭越来劲,把那天在院子里骂的话又翻出来说了一遍,添油加醋,把她说得跟个苦命婆婆似的,把我姑说得跟个图谋家产的恶媳妇似的。

我挤进人群想上去说话,我姑从里头把门拉开了。

她没出去,就站在门槛里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外头的人都能听见。

“妈,您说完了没有?”

“你还有脸叫我妈?”

“您再骂两句,我听着。”

周桂芳愣了一下,哭声小了一半。

“您骂完了,我给您说个事。”

我姑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外头围观的街坊举了举。

“这里头有赵德良跟别的女人逛街的照片,有他半夜给人发消息的截图,有他工资卡里取钱的记录。谁想看,我这就挨个发。”

人群里头一阵嗡嗡声。

周桂芳腾地站起来。

“你敢!”

“我怎么不敢?您都堵我门了,我这点事还怕人知道?”

我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门槛外头,肚子挺着,腰板直着。

“街坊邻居们,我叫顾明月,在这镇上开裁缝铺五年了,谁家没找我改过衣裳?我顾明月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她指了指周桂芳。

“这是我婆婆。她儿子在外头跟人吃饭聊天,我说了两句,她就堵我门骂我绝情。我挺着七个月的肚子站在这儿,她骂我不孝顺。”

“你闭嘴!”

“我凭啥闭嘴?您儿子那工资卡,我管了三年,每一笔花销都有账。您儿子在外头请人吃饭花的钱,都是从这张卡上扣的。您要是不信,我把账本拿出来,咱一页一页对着看。”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明月,把账本拿出来看看!”

“对,看看!”

周桂芳脸色变了,伸手就要拽我姑胳膊。

旁边开杂货铺的孙大娘一把拦住了。

“桂芳嫂子,动手可不行,人家怀着身子呢。”

周桂芳被这一拦,气势矮了半截,嘴上还不饶人。

“你们都被她骗了!她就是个图钱的!”

“我图钱?”

我姑笑了。

“妈,您儿子那点工资,我一年挣的不比他少。我图他啥?我图他工资卡上那点钱?还是图他天天回来给我气受?”

周桂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姑从兜里掏出钥匙,把铺子门锁上了。

“今天不做生意了,我回家歇着。妈,您要是还想骂,改天再来,我给您搬把椅子。”

她把我拉到身边,从人堆里挤出去,往巷子里走了。

周桂芳在后头嚷了两嗓子,见没人搭理她,灰溜溜地走了。

走到巷子拐角,我姑扶着墙站住了,腿有点打颤。

“姑,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站久了。”

她靠着墙喘了几口气,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德良,你妈在我铺子门口哭了一上午,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啥,我姑把手机离远了点儿,等他说完了才拿回来。

“我不管是你没拦还是拦不住,今天我把话搁这儿,日子要想过,你妈以后别再上我这儿来。你要是不愿意,那咱找个日子把手续办了。”

那头又说了几句什么,我姑摇了摇头。

“不用商量了,我说了算。”

挂了电话,她转头看着我。

“小满,姑是不是太狠了?”

“不狠。”

“你奶肯定说我狠。”

“奶说啥不重要。”

我姑笑了笑,扶着腰往家走。

隔了两天,赵德良来了,这回是他一个人来的。

他拎了一个大塑料袋,里头装着排骨、鸡蛋还有一兜子苹果,搁在铺子门口。

我姑把门开了条缝。

“你妈呢?”

赵德良站在门外头,搓了搓手。

“明月,我妈那边我说了,她往后不来烦你了。”

“就这?”

“我……我给你认错。”

赵德良说着,脸涨得通红,吭哧了半天才把话说完。

“我跟刘小燕的事是我糊涂,我妈骂你的时候我没拦着,也是我不对。明月,你看在孩子的份上,跟我回家吧。”

我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德良,我问你,你妈知道你今天来认错不?”

“知道。”

“她啥态度?”

“她没拦着。”

“没拦着就是了?”

“明月,我妈那人你也知道,让她认错比登天还难。但她答应往后不管咱家的事了。”

我姑沉默了一会儿。

“行,那你先回去吧,明天我回去。”

赵德良眼睛一亮。

“真的?”

“我顾明月说话算话。”

赵德良走了之后,我姑把门关上,把那个红布包从柜子里拿出来,数了一遍。

“姑,你真回去啊?”

“回去。”

“那你不怕他妈又闹?”

“她闹她的,我过我的。往后这个家的钱我管着,铺子我开着,她儿子要是不老实,我随时再走。”

我姑把红布包收好,拍了拍我的脑袋。

“小满,姑教你一条,过日子得攥着自己的底牌。底牌在手里攥着,走到哪儿都不慌。”

我姑搬回家那天,我去帮着收拾东西。

赵德良早早把家里打扫了一遍,连灯泡都换成了新的。

周桂芳没露面。

我姑挺着肚子在屋里转了一圈,把衣柜打开看了看,又关上。

“德良,你还记得我那个账本吧?”

“记得。”

“往后每个月我把账对一遍,你签个字。”

“明月,家里钱你管就行了,不用我签字。”

“签字,必须签。你签了字,你妈再来问,你就把本子给她看,告诉她钱都花哪儿了,省得她说我贪。”

赵德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还是点了头。

当天晚上我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一直叹气。

“明月,你这脾气也太硬了,闹这么大一圈,最后还得回去过。”

“嫂子,我不是回去过,我是回去接着管。以前我管着钱管着铺子,但管不住赵德良的心。现在他知道了,我顾明月不光能管钱,还能管自己。”

我妈在那头半天没说话,最后来了一句。

“行吧,你自己想明白就行。”

我姑笑了。

“嫂子,我早想明白了。女人嫁了人,不是把自己整个搭进去,得留一手。留那一手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万一哪天人家不要咱了,咱还能站得住。”

后来我姑生了个闺女,白白胖胖的,取名叫赵念。

满月酒那天,周桂芳来了,搁下了一个红包,脸色不冷不热的,但到底没再说难听话。

我姑接了红包,给周桂芳倒了杯茶,叫了声妈。

周桂芳坐了一会儿,看了看摇篮里的小念,忽然说了句。

“这孩子眉眼像你。”

我姑回了句:“脾气可别像我,太犟。”

周桂芳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赵德良在旁边给孩子冲奶粉,手忙脚乱的,奶粉撒了一桌子。

我姑看了一眼,没动。

“德良,你自己收拾干净。”

赵德良老老实实拿抹布擦桌子。

我奶奶那天也来了,抱着小念不撒手,嘴里念叨着“像明月小时候”。

我姑坐在床上,看着一屋子人,脸色淡淡的。

我凑过去问她:“姑,你满意不?”

“满意啥?”

“现在这日子。”

“日子就是过日子,啥满意不满意的。钱在我手里,铺子开着,孩子好好的,就行了。”

她往枕头上一靠,闭了会儿眼睛,又睁开。

“小满,你记着,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嫁了谁,是那年我挺着大肚子,也敢把账本子甩出来。人活着得有个底线,退到那儿就站住了,再退就掉沟里了。”

我点了点头。

窗户外头赵德良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转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周桂芳坐在门槛上择豆角,一边择一边跟隔壁婶子聊天,嗓门还是那么大,但没再提我姑半个不字。

我姑的手机在枕头边上响了一声,是铺子小工发来的,说新进的一批布料到了,问搁哪儿。

我姑回了一行字,然后跟我摆了摆手。

“行了,你回吧,我睡会儿。”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闭着眼躺在那儿,呼吸匀匀的,脸上平平静静的,跟三年前我见到的那个她一模一样。

可我知道,她跟三年前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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