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养老金到账短信一响,李月琴就拎着橘子进了门。
她身后还跟着陈牡丹,两人在客厅差点撞上。
我爸坐在沙发上,新染的黑发根泛着青,嘴角压不住。
我攥着房产证复印件站在厨房门口。
何玉蓉坐在我爸旁边,手指搭在他胳膊上,说领证后要把养老金卡交给她管。
我弟曹永福从外地赶回来,进门就问房本。
包间门被推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喘着气站在门口,盯着何玉蓉。
我爸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泼在裤子上。
01
我妈走了五年。
头两年我爸还念叨,后来就不提了。
他一个人住城东那套三居室,退休前是机械厂工程师,每月养老金一万二,到账准时,短信提示音比闹钟还准。
我每周三下班过去,买菜做饭,把冰箱填满。
他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吃完就坐到阳台那把藤椅上看街。
楼下有棵老槐树,夏天遮半扇窗,他一看能看半个钟头。
我走的时候他送到门口,门关得轻,像是怕夹着谁的手。
李月琴是去年秋天找上门的。
那天我刚好在,她拎着两斤橘子,进门就夸屋子亮堂,说曹大哥一个人住可惜了。
我爸给她倒了茶,她没喝,先掏出手机翻照片。
翻了七八张,都是些六十上下的女人,有的烫卷发,有的戴丝巾。
我爸把茶杯搁下,说没这个心思。
李月琴笑,说曹大哥你这条件,有房有养老金,身体又好,不找是浪费。
她走的时候把橘子留下了,我爸让我拎走,我没要。
过了两天我再去,发现我爸把头发染了。
白茬子底下透出青黑,衬得他脸色亮了些。
他站在镜子前拨弄两下,见我进来,手放下去,说了句理发店搞活动。
我没吭声,把菜搁进冰箱。
那天他多吃了半碗饭。
肖富贵是在小区棋摊上跟我爸说的。
他退休金低,三千出头,住的是老两口的房改房,儿子一家挤在一起。
他摆棋子的时候压着嗓子说,老曹你最近火得很,李月琴跟陈牡丹都在打听你。
我爸问打听什么。
肖富贵把炮一放,说打听你养老金多少,房子多大,身体怎么样。
我爸没接话,低头看棋。
那天他赢了肖富贵两盘,回家路上买了一斤酱牛肉,自己吃了半斤。
李月琴第三次来,带的是吴文英的照片。
退休护士,六十,老伴走了三年,有个儿子在跑网约车。
李月琴说人本分,不图钱,就想找个伴。
我爸看了照片,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李月琴说见见?
我爸说再说。
可第二天他去了理发店,把发根又补了补。
我周三过去,看见他鞋柜里多了双新皮鞋,黑的,擦得锃亮。
他平时只穿布鞋。
我其实不反对他找伴。
一个人过,夜里连个递水的都没有。
我跟他说过,找个知冷知热的,我和永福都支持。
他当时嗯了一声,没下文。
现在看他染头发买鞋,我倒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我妈在的时候,他连袜子都是我妈给买的。
这才五年,他就学会自己挑皮鞋了。
李月琴安排他们在公园见面。
那天我爸出门前换了三件外套,最后穿了件深灰夹克。
我在厨房择菜,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
他回来是下午四点,进门就说吴文英人不错,说话慢,会做饭。
我说那挺好。
他说就是她儿子还没结婚,房子小,将来可能得一起住。
我手一顿,没接话。
晚上曹永福打电话来。
他跑长途货运,一个月回来一趟。
电话里他先问爸身体,又问家里有没有人来。
我说李月琴给介绍了吴文英。
他停了两秒,说姐你盯紧点,爸那套房现在值不少钱。
我说你想哪去了。
他说不是我想,是现在这种事多。
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像吃了口冷饭。
陈牡丹是隔周来的。
她比李月琴年轻几岁,嘴快,进门就说李月琴介绍那个护士不行,儿子欠着网贷呢。
我爸眉头皱了一下。
陈牡丹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女人穿红裙子,卷发披肩,看着比实际年龄小。
陈牡丹说她叫何玉蓉,五十八,离异,自己有套小两居,退休金四千多。
我爸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陈牡丹说何玉蓉条件好,不图钱,就想找个知根知底的。
我爸问怎么认识。
陈牡丹说她们是跳广场舞认识的,人爽快,会说话。
我爸把手机还给她,说先见见也行。
陈牡丹走的时候没拿橘子,我爸让我送送。
我送到楼下,陈牡丹回头说,你爸这条件,媒婆圈里抢着呢,你当女儿的心里有数。
我说有数。
她笑了笑,走了。
那天晚上我爸在阳台站了很久。
我收拾完厨房,看见他背影映在玻璃上,跟老槐树的影子叠在一起。
我喊了声爸,他回头,说没事,你去吧。
我走的时候门关得比平时慢,像是留了条缝。
02
李月琴听说陈牡丹插了一脚,第二天就来了。
她没拎橘子,空着手,进门先叹气。
我爸在浇花,没回头。
李月琴说曹大哥你不能这样,吴文英那边都问到我头上了。
我爸说见都没见几面,问什么。
李月琴说人家相中你了,你倒好,又见别人。
我爸把水壶放下,说这才哪到哪。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
李月琴声音软下来,说吴文英是真本分,你要愿意,我帮你们撮合。
我爸没接话。
李月琴又说,陈牡丹介绍的那个何玉蓉,你了解多少?
我爸说见过一面,人挺开朗。
李月琴哼了一声,说开朗,开朗的多了去了。
她走的时候脸色不好。
我爸坐在沙发上翻报纸,翻来翻去都是同一版。
我端了杯茶过去,他说放那吧。
我问吴文英还见吗。
他说再说。
我问何玉蓉呢。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管得宽。
我闭嘴进了厨房,切菜的时候刀落在砧板上,一声比一声重。
吴文英约我爸去了趟早市。
她挑菜仔细,一棵白菜翻来覆去看三遍。
我爸跟在后面拎袋子,偶尔说一句这家的豆腐好。
吴文英就笑,说你也懂。
两人逛了一个钟头,买了排骨、豆角、两斤西红柿。
吴文英付的钱,我爸抢着拎袋子。
回来路上遇见肖富贵,肖富贵看看吴文英又看看我爸,咧嘴说老曹有福气。
我爸说别瞎说。
吴文英来家里做过一次饭。
她手脚麻利,四菜一汤,排骨炖得烂。
我爸吃了两碗米饭,比平时多。
吴文英收拾碗筷的时候说,你血糖高,排骨汤别喝太多。
我爸嗯了一声,真没喝。
我坐在旁边,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走的时候吴文英把剩菜分装好,放冰箱,贴了纸条,写着“周二前吃完”。
我爸看着那张纸条,站了好一会儿。
可陈牡丹没闲着。
隔天她直接带何玉蓉上了门。
何玉蓉穿件墨绿针织衫,头发吹得蓬松,进门先夸屋子,说曹大哥这房子格局好,南北通透。
我爸给她倒水,她说自己带了杯子,从包里掏出个保温杯。
陈牡丹在旁边说,何姐讲究养生,不喝外面的水。
我爸笑了笑。
何玉蓉坐了半个钟头,问了我爸的退休单位、职称、哪年退的。
我爸一一答了。
她又问房子哪年买的,多大面积。
我爸说九八年买的,一百二十平。
何玉蓉点点头,说这地段现在涨了不少吧。
我在屋里听着,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她们走的时候何玉蓉加了微信。
我爸不会用微信,我教他通过好友。
何玉蓉的头像是张侧脸照,背景是花海。
当天晚上她就发来消息,问我爸血压多少,平时吃什么药。
我爸把手机递给我看,说这人挺细心。
我说嗯。
李月琴听说何玉蓉上门了,气得在电话里跟我念叨。
她说曹姐你劝劝你爸,陈牡丹那人眼里只有钱,何玉蓉跟她分成呢。
我说分什么成。
李月琴压低声音说,介绍成功给两千,领了证再给三千。
我说你不一样?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我是真心给你爸找伴,她们是做生意。
我说知道了。
我跟我爸提了一嘴分成的事。
他正在阳台擦皮鞋,头没抬,说人家跑腿要个辛苦钱也正常。
我说你不在乎?
他说我在乎这个干什么,我又不傻。
他把鞋带系好,站起来跺了跺脚,说何玉蓉约他明天去听健康讲座。
吴文英那边,我爸渐渐回消息慢了。
有天她炖了鸡汤送来,我爸不在家,我接的。
她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曹大哥最近忙啊。
我说嗯,有点事。
她把保温桶递给我,说趁热喝。
我看着她下楼,步子比上次慢。
晚上我爸回来,看见鸡汤,问谁送的。
我说吴阿姨。
他哦了一声,盛了一碗,喝完把碗洗了。
我问他何玉蓉那边怎么样。
他说挺好,人家懂的东西多,聊得来。
我说吴阿姨也聊得来。
他说不一样。
我问哪不一样。
他没答,把碗放回橱柜,说睡觉吧。
我走的时候,保温桶还搁在鞋柜上,盖子没拧紧,剩了点汤底,在灯下泛着油光。
03
何玉蓉约我爸去了三回公园,两回茶楼,一回电影院。
电影是爱情片,我爸回来跟我说,现在电影院椅子真软,能往后倒。
他脸上有种我很久没见过的神情,像小学生第一次去春游。
我没说什么,把洗好的衣服叠好放柜子里。
他站在旁边看,说何玉蓉教他用了微信支付,买了两杯奶茶。
我说你会用吗。
他说挺简单,扫一下就行。
何玉蓉开始往家里送东西。
先是一盒阿胶糕,说补气血。
接着是一条羊绒围巾,灰格子,我爸围上确实精神。
我爸推辞,她说又不贵,戴着暖和。
我爸就收下了。
他把围巾叠好放在床头柜,跟手表搁在一起。
那块表是我妈攒了半年工资买的,他戴了二十年。
陈牡丹跟着来过两次,每次都坐不住,东看看西摸摸,走的时候还进厨房转了转。
我问我爸,她说陈姐热心。
我说热心什么。
他说帮他看房子,说阳台可以封起来,多个储物间。
我说她管得真宽。
我爸看我一眼,没说话。
曹永福又打电话来。
这次他直接说,姐,爸是不是在跟人处对象。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肖富贵跟他讲的,说那女的比爸小五岁,天天往家里跑。
我说你消息倒灵。
他说姐你别不当回事,爸那套房现在值两百多万,万一领了证,人家有继承权。
我说你惦记这个干嘛。
他急了,说我不是惦记,我是怕爸被人骗。
我说你把自己欠的账先还了再说。
他挂了电话。
我知道永福欠着钱。
跑货运这些年,换了两辆车,贷了款,去年又出过一次事故,赔了人家三万。
他媳妇在超市收银,儿子上初中,日子紧。
他惦记爸的房子,我不怪他,可他每次提,我都觉得爸像块肉,谁都想割一刀。
我爸的养老金卡一直搁在抽屉里,跟存折放在一起。
他不大会取钱,每月我帮他取两千现金零用,剩下的转存。
那天我去,拉开抽屉,卡不在原来的位置,挪到了最里面,压在一本旧相册底下。
我没动,关上抽屉。
晚上问他,他说何玉蓉教他用手机银行查余额,方便。
我说你查了吗。
他说查了,上个月到账一万二,一分不少。
何玉蓉请我们吃过一次饭。
在小区门口的家常菜馆,她点了六个菜,抢着买单。
席间她给我夹菜,说春芳你辛苦了,以后我替你分担。
我说谢谢。
她又说,你爸一个人不容易,你们做子女的也难,两头跑。
我说是。
她看了我爸一眼,说曹大哥,咱俩要是搭伙,我就把那边房租出去,搬过来照顾你。
我爸端着酒杯,没喝,说再说吧。
那天回家,我爸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我收拾完要走,他忽然说,何玉蓉想领证。
我手停在门把上。
他说她说领了证踏实,养老金卡交给她管,家里开销她记账。
我说你答应了?
他说还没。
我说你怎么想。
他说人挺好,会照顾人,就是有时候管得细。
管得细。
我想起吴文英。
她从来不问养老金,不问房子,只问我爸血压怎么样,晚上睡得好不好。
可我爸选了何玉蓉。
我问他为什么。
他把电视关了,说吴文英太闷,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何玉蓉不一样,能聊,热闹。
我说热闹能当饭吃。
他说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我妈在的时候,我爸话也不多,两人各坐一头,一个看报一个织毛衣,屋里静得能听见钟走。可他们过了三十年。现在他嫌闷了。
第二天我去银行,把爸的养老金流水打了一份。
近三个月,除了我取的两千,还有几笔几百的支出,收款方是某商城和某餐饮。
我问爸,他说何玉蓉教他网上买东西,买了两件衬衫。
我说衬衫呢。
他说还没到。
我没再问。
陈牡丹在楼下碰见我,笑眯眯地说,春芳啊,你爸跟何姐处得挺好,该办就办了吧,拖着不好。
我说急什么。
她说何姐抢手,你不抓紧,别人就下手了。
我看着她脸上的褶子堆起来,像朵干菊花。
我说我爸不是东西,抢什么。
她脸色变了变,走了。
晚上我把这话跟我爸说了。
他正在泡脚,脚在盆里搓了两下,说陈牡丹那人嘴碎。
我说那你跟何玉蓉到底怎么打算。
他说再处处。
可第二天,何玉蓉就把户口本照片发给了他,说先看看,方便的时候去登记。
我爸把照片给我看,我盯着那张户口本,户主何玉蓉,地址是城西一个老小区。
我记住了地址。
04
我请了半天假,按何玉蓉户口本上的地址找过去。
小区很旧,楼道里堆着纸箱和旧家具。
我敲了门,开门的女人四十来岁,问找谁。
我说何玉蓉住这吗。
她说何玉蓉是她租客,租了三年,上月刚搬走。
我问搬哪了。
她说不知道,房租结清了,钥匙也还了。
我站在楼道里,闻到一股油烟混着霉味。
楼下有个小卖部,我问老板认不认识何玉蓉。
老板说认识,常来买烟。
我说她一个人住?
老板说不是,跟一个老头,头发挺白,两人出双入对。
我心里咯噔一下。
问老头姓什么。
老板想了想,说姓苏,好像叫苏三江。
回去路上我给我爸打电话。
他正在何玉蓉那边吃饭,说晚点回。
我说你问问何玉蓉,认不认识苏三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说你查她?
我说你先问。
他挂了。
晚上他回来,脸色不好。
我问问了没。
他说问了,何玉蓉说那是以前搭伙过日子的,早散了。
我说散了怎么还住一起。
他说你听谁说的。
我说小卖部老板。
我爸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指头点了点。
他说何玉蓉讲了,那老头脾气不好,打人,她跑出来的。
我说你信?
他说人看着不像撒谎。
我说那户口本呢,她自己的房子呢。
他说租出去了,租金贴补她儿子。
我问她有儿子?
他说有,在外地。
我没再问下去。
我爸起身去倒水,杯子拿起来又放下,水没倒。
他进了卧室,门没关严。
我坐在客厅,听见他在里面翻抽屉,像是找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养老金卡,递给我。
他说你拿着吧,我糊涂了。
我说怎么了。
他说何玉蓉今天问他要密码,说帮他查一笔到期的理财。
他没给,但心里不踏实。
我接过卡,没说话。我爸坐回沙发,把电视打开,换了好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戏曲频道,唱的是《空城计》。他跟着哼了两句,嗓子发干。
陈牡丹第二天又来了。
我爸没让她进门,站在门口说以后别来了。
陈牡丹脸涨红,说曹大哥你什么意思。
我爸说没什么意思,就是不想找了。
陈牡丹说何姐那边怎么交代。
我爸说我自己跟她说。
陈牡丹哼了一声,说行,你别后悔。
她下楼的时候脚步很重,声控灯亮了一层又一层。
李月琴听说后,给我发了条语音。
她说春芳啊,你爸总算清醒了。
她又说,吴文英还问呢,说你爸最近怎么不接电话。
我说我爸心情不好。
李月琴说那改天再约。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晚上我爸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
他端到阳台吃,我坐在客厅听见他吸溜面条的声音。
吃完他进来,把碗洗了,说春芳,你回去吧,我没事。
我说真没事?
他说真没事。
我拿起包,走到门口,他又说,那个吴文英,你帮我回个话,就说我这两天感冒了。
我说好。
我下了楼,外面下起小雨。
我站在单元门口,给我弟打电话。
我说爸跟何玉蓉散了。
他松了口气,说那就好。
又说,姐,爸的房本你放好,别让爸再折腾。
他说姐,我欠的钱快到期了,能不能跟爸说说,先借我五万。
我握着手机,雨打在脸上,凉。
我说你自己跟爸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算了。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爸那屋的灯还亮着。
窗帘没拉,他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我妈的照片。
相框是木头的,边角磨得发白。
他在照片上擦了两下,又把相框放回床头柜。
然后他站起来,把窗帘拉上了。
05
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可何玉蓉不干。
她连着三天给我爸发微信,说陈牡丹骗了她,她跟苏三江早就断了,是我爸误会。
我爸把手机给我看,消息一条接一条,有时是语音,点开是哭腔。
我爸听了两条就不听了,让我删。
我没删,把手机还给他。
第四天,陈牡丹上门,这回带了个男人。
五十来岁,穿皮夹克,说是何玉蓉的弟弟。
他坐在沙发上,翘着腿,说曹大哥,我姐对你一片真心,你说散就散,得给个说法。
我爸说没什么说法,处不来就散。
男人说那不行,我姐搭了时间搭了感情,你总得补偿。
我在旁边说,补偿什么。
他看我一眼,说你是闺女吧,这事你甭管。
我爸站起来,说你们走。
男人不动,说曹大哥你退休金一万多,房子这么大,拿出两万块钱给我姐,这事就了了。
我爸说一分没有。
男人笑了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是何玉蓉跟我爸的合影,在茶楼拍的,两人挨着坐。
他说你要不嫌丢人,我把这照片发到你们小区群里,说你玩弄老年妇女感情。
我爸脸白了。
我上前把手机推开,说你们这是敲诈。
男人说敲诈什么,我姐的名誉不是钱?
我说那你报警吧。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这么说。
陈牡丹在旁边打圆场,说别吵别吵,曹大哥你多少给点,一万也行。
我爸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拿起电话要报警,陈牡丹拽住我胳膊,说春芳别冲动。
那个男人骂骂咧咧站起来,说给你们三天,不给钱就发照片。
他们走后,我爸从卧室出来,坐在沙发上,手抖。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端起来洒了一半。
我说爸,这事我来处理。
他说给她们两万吧,息事宁人。
我说不行,这是无底洞。
他说那怎么办,照片发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说你怕什么,你又没做亏心事。
他没说话,把杯子放下,水在茶几上洇开一圈。
那天晚上我没走。
我爸在卧室睡,我在客厅沙发上躺了一夜。
半夜听见他起来上厕所,脚步拖沓,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我没睁眼。
他站了有两分钟,又回去了。
第二天我去派出所咨询。
民警说这种事没有实质伤害不好立案,建议保留证据,对方再来就报警。
我回家把陈牡丹和那个男人的话录了音,微信截图也存了。
然后给李月琴打电话。
李月琴一听就炸了,说陈牡丹太不像话,这种事也干得出来。
我说你能不能帮我带个话,照片发了我就报警,她们一分钱拿不到。
李月琴说行,我找她。
隔天李月琴回话,说陈牡丹那边松口了,不要钱了,但何玉蓉想跟我爸当面说清楚。
我说没什么好说的。
李月琴说何玉蓉哭得厉害,说自己是真心。
我说真心什么,真心要养老金卡密码?
李月琴没接话,说那就算了。
我以为完了。
可我爸变了。
他开始频繁出门,早上出去,中午回来,下午又出去。
我问他去哪,他说公园。
可公园里的老头跟我说,我爸没去下棋,他去了婚介所。
城东新开了一家,门脸不大,挂着“夕阳红”的牌子。
我找过去,推开门,里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大波浪,说大爷条件好,我们这有合适的。
我爸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张照片。
见我进来,他站起来,有点慌。
我没发火,跟那个女人说,我爸的事以后跟我说。
女人看看我爸,我爸说这是我闺女。
女人哦了一声,把照片收了。
回去路上我爸走在前面,背有点驼。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后脑勺新染的黑发又长出白根,一截黑一截白,像斑马线。
到家他坐在沙发上,我给他倒了杯茶。
他说春芳,我不是非要找,我就是觉得屋里太静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妈在的时候,嫌她唠叨,现在想听人唠叨都听不着。
我说我每周都来。
他说不一样,你来了就走,走了屋里还是我一个人。
我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窗外有小孩在跑,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我爸把茶喝了,说以后不去了。
我说想去也行,我陪你。
他说算了,没意思。
他站起来去阳台,藤椅吱呀响了一声。
06
鸿宾楼的订婚宴定在周六。
是陈牡丹一手操办的,她说何玉蓉那边亲戚多,得摆三桌。
我爸本来不办,可何玉蓉在电话里哭了一场,说曹大哥你连个名分都不给我,我以后怎么见人。
我爸心软了。
他跟我说就吃顿饭,不领证。
他说吃完这顿就断。
我带着房产证复印件去的。
红纸封皮,里头是复印的产权页和土地证。
我搁在包里,包拉链拉了两遍。
曹永福从外地赶回来,穿了件新夹克,头发抹了油。
他在酒店门口等我,见面第一句就问房本呢。
我说在包里。
他说姐你拿好,今天说不定用得上。
包间在三楼,门口摆着签到台,陈牡丹穿红毛衣,笑得脸发僵。
她见我来了,伸手要接包,我侧身躲开。
她手悬在半空,又收回去招呼别人。
李月琴也来了,坐在角落嗑瓜子,看见我点了下头。
肖富贵在走廊抽烟,我过去问何玉蓉那边来了多少人。
他说来了七八个,有个老头看着不对劲。
我问哪个老头。
肖富贵朝包间里努嘴。
我探头看了一眼,靠窗坐着一个白头发男人,穿灰夹克,手边搁着个旧公文包。
他盯着何玉蓉,何玉蓉在另一桌跟人说话,没看他。
我退出来,问肖富贵认不认识。
他说好像姓苏,以前在棋摊上见过,跟何玉蓉一起买过菜。
我心里一紧。
正要进去,我爸从电梯出来了。
他穿了件藏蓝西装,是上个月新买的,袖口标签还没拆。
他看见我,说来了。
我说爸,苏三江在里面。
他脚步顿了一下,说谁?
我说何玉蓉以前那个。
他脸沉下来,没说话,往包间走。
我跟在后面。
何玉蓉迎上来,挽住我爸胳膊,说曹大哥你坐主位。
我爸抽出手,说等会儿。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个白头发男人。
男人也看着他,慢慢站起来。
两人对视了几秒。
何玉蓉脸色变了,走过来拉我爸,说那是她远房表哥,来帮忙的。
我爸说表哥?
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说玉蓉,你跟人家说我是表哥?
包间里安静下来。
陈牡丹从外面进来,手里攥着红包,看见这阵势愣住了。
男人把公文包打开,掏出一沓纸,拍在桌上。
他说我叫苏三江,跟何玉蓉搭伙过了两年。
她拿了我六万八的存折,跑了。
我找了她大半年。
他指着何玉蓉,说她跟你们说她有房有退休金,都是假的。
房子租的,退休金是前夫的抚恤金,一个月一千八。
何玉蓉脸涨红,说苏三江你血口喷人。
苏三江从包里又掏出几张照片,是何玉蓉跟不同老头的合影,有在公园的,有在饭店的,还有一张是跟肖富贵在金店门口。
肖富贵在门口探头,看见照片缩回去了。
苏三江说肖富贵给她买了个金镯子,一万二,你们问他。
我爸站在那儿,手扶着椅背,指头攥得发白。
陈牡丹想溜,被李月琴堵在门口。
李月琴说陈牡丹你别走,介绍费你收了多少。
陈牡丹说关你什么事。
两人推搡起来,红包掉在地上,散开,红票子露出来。
曹永福弯腰去捡,被李月琴踩住手。
他哎哟一声缩回去。
我爸忽然晃了一下。
我上去扶他,他胳膊冰凉。
何玉蓉趁乱往门口走,苏三江追上去拽她包。
两人拉扯,包带断了,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有口红、纸巾、还有两张银行卡。
我爸看着那两张卡,身子往下坠。
我撑不住,喊永福。
曹永福过来架住爸,我腾出手打120。
包间里乱成一锅粥。
何玉蓉挣脱苏三江跑了,陈牡丹跟着跑,李月琴在后面骂。
肖富贵进来想扶我爸,被我爸推开。
他倒在地上,嘴角歪了,右手攥着胸口的衣服。
我跪下去叫他,他眼睛看着我,嘴动了动,没发出声。
120说十分钟到。
我握着他的手,他手心里全是汗。
苏三江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几张照片,嘴唇哆嗦。
他说闺女,我不是故意的。
我说你走吧。
他把照片塞进口袋,拎着破包走了。
曹永福蹲在地上,捡那些散落的红包,手抖得数不清。
我抱着我爸的头,他嘴里开始流口水,我拿袖子给他擦。
他眼睛一直睁着,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那灯是水晶的,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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