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杨老憨,今年五十八,家在云南楚雄这边一个叫栗树坪的村子,离县城四十多公里,四面都是山。我们这儿的人,靠山吃山,山上有什么就捡什么。雨季一到,菌子冒出来,村里老小都往林子里钻,运气好的,一天能挣个两三百。我捡菌子捡了三十来年,哪片坡出青头菌,哪条箐沟有干巴菌,哪棵老栗树下头爱长见手青,我心里都有本账。
今年雨水来得晚,六月下旬才正经下了几场透雨。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背起竹篓,揣了两个冷饭团,骑上摩托往白花岭后山去。那片林子我熟,去年在那儿捡着过一窝鸡枞,卖了四百多块。我媳妇玉兰在身后喊,说老憨你早点回来,别又钻到天黑。我应了一声,油门一拧就走了。
山路不好走,摩托骑到半山腰就没路了,剩下的全靠两条腿。林子密,露水重,走不多远裤腿就湿透了。我专挑那些背阴的坡走,眼睛盯着树根底下、腐叶堆里。走到快晌午,菌子没捡着几朵,就几颗小灰菌,值不了几个钱。我心里有点急,想着再往深处走走,翻过那道山梁,那边有个洼子,常年不见太阳,说不定有货。
翻山梁的时候,我听见点动静。先没在意,山里鸟叫虫鸣的多得很。可走着走着,那声音又来了,闷闷的,像是啥东西在蹭树。我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是从左前方一片密林里传出来的,还夹着一声很低很低的叫,跟牛叫似的,可有气无力的。
我心里犯嘀咕。这老林子里,谁会赶牛上来?我们村的牛都在后山那片草坡上放,没人往这边来。我朝那声音摸过去,走了大概百十米,拨开一丛蕨蕨草,一眼就看见一头黄牛,卡在两棵老栎树中间,身子侧躺着,脑袋耷拉着,舌头伸在外头,嘴边上全是白沫子。
我走近一看,心里咯噔一下。那牛瘦得肋巴骨一根根都能数出来,后腿那块被绳子勒出了一道深口子,肉都翻出来了,招了一堆苍蝇。旁边地上有一截断了的尼龙绳,看那磨损的样子,它是挣了好多天挣断的,可断了绳,身子还是卡在树缝里出不来。牛的眼睛半睁着,看见我,眼皮动了动,喉咙里滚出一声哼,跟人叹气似的。
我蹲在那儿,脑壳里转了好几圈。这牛不是野的,脖子上有笼头印子,耳朵上还钉着个塑料耳标,说明是有主的。可这深山老林,离最近的村子也得走一个多钟头,牛咋会跑到这儿来?我想起上个月赶集,听人说过一嘴,说山那边永仁县有个养牛户,丢了两头牛,找了半个月没找着。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家的。
可管他是谁家的,牛躺在这儿,眼看是不行了。我伸手摸了摸它鼻子,干得跟树皮一样,呼出来的气烫手。这牛少说困了四五天了,没吃没喝,再耽搁一天,怕是就死在这儿了。
我犯了难。竹篓里就两个冷饭团,我自己还没吃。菌子没捡着,倒碰上个这档子事。按说,山里遇到这种事,拍拍屁股走人也说得过去,又不是我弄的。可我这人,打小就心软,看不得活物遭罪。我爹在世的时候常说,山里的东西,你碰上了,就是你的缘分,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我把饭团掏出来,掰了一半,递到牛嘴边。它闻了闻,没力气嚼,含在嘴里半天才咽下去。我又把水壶里的水倒在手心里,一点点往它嘴里送。喝了水,吃了半个饭团,那牛眼神活泛了点,后腿蹬了一下,可树缝太窄,它挣不出来。
我一个人弄不动它。得回村喊人,还得带工具。可我又怕我走了,牛万一出啥事,或者被别的啥东西盯上。我在附近转了一圈,捡了根结实的木棒,搁在牛旁边,万一有野物来,好歹有个防身的。又用砍刀砍了些树枝,把牛周围挡了挡,做个样子。走之前我又给它喂了点水,说,你等着,我这就回去叫人。
下山比上山快。我一路小跑,到山脚骑上摩托,油门拧到底往村里赶。到家门口,玉兰正坐在院里择菜,看我满头大汗空着竹篓回来,说咋了,菌子没捡着还摔了?我说来不及说,你快去叫老贵,叫上他儿子,再喊上李三,让他们带绳子和杠子,跟我上山。玉兰一愣,说咋了?我说山上有头牛,快死了,得抬下来。
玉兰也没多问,围裙一解就往外走。我喝了口水,又去敲隔壁老贵的门。老贵五十出头,身板结实,村里有啥力气活都找他。他听我说完,二话没说,扛上扁担绳索就出来了。他儿子小勇也跟着,还有李三,开了辆三轮摩托在村口等着。
我们四个人上山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我怕天黑前弄不下来,一路催着他们走。到了地方,那牛还跟刚才一个样,看见我们来了,眼睛里好像有点亮。老贵绕着树转了两圈,说这树缝太窄,硬拉怕把牛拉伤,得把一边的树砍了。我说砍树得跟村上打招呼,老贵说都这时候了,先救牛,回头再说。
我们几个轮着砍,砍了快一个钟头,把靠外面的那棵栎树砍出个豁口,用杠子一撬,树缝宽了半尺。小勇在前头拽绳子,我跟老贵在后头推,李三拿树枝赶苍蝇。那牛也懂事,知道我们是来救它的,四蹄使劲蹬,试了三回,终于从树缝里挣了出来。
一出来,它就瘫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我们四个把它架起来,搀着慢慢往山下走。牛腿打晃,走几步就停下来喘,我们就等它。走到半山腰,天黑透了,小勇打着手电在前头照路,我跟老贵一边一个架着牛脖子,李三在后头推。那牛走不动了,我们就歇一歇,喂它点水。玉兰在家不放心,喊了村里几个媳妇,打着手电在半山接我们。
到家都快夜里十点了。我们把牛安置在村口老槐树下,铺了点干草。玉兰端了一大盆米汤出来,那牛一口气喝了半盆,喝完了卧在地上,眼睛闭着,总算缓过来一点。我坐在旁边看着它,这才觉出累,腰都直不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村部找主任,说了这事。主任说,牛得找主人,先拍照发到乡里的群里,再问问邻县那边。我拿手机给牛拍了照,特意把耳标拍清楚。主任把照片发到乡里的防疫群、养殖群,没到晌午,就有人回话了,说永仁那边有个叫刘三强的,上个月丢了牛,照片对得上。
下午刘三强就骑着摩托来了。四十来岁,黑瘦,一进村就奔牛去了。那牛看见他,居然叫了一声,脑袋往他身上蹭。刘三强蹲下来摸着牛脖子,眼圈就红了。他说这牛叫大黄,他家养了五年,上个月他爹住院,他顾不过来,托邻居帮着放,结果邻居没看住,跑了两头,找到一头,另一头就是大黄,找了快二十天,以为早丢了。
我说你咋不早找?他叹气,说找了,周边村都问了,没人见过,后来想着怕是进了老林,就不抱希望了。我说那咋跑到白花岭后山去了,隔着一道梁子。他说牛这东西,受了惊就乱窜,跑哪儿算哪儿。他看了看大黄腿上的伤,说这绳子是它自己挣断的,估摸着是跑到林子里迷了路,又被树卡住,越挣越紧。
刘三强非要给我们钱。我说钱就算了,你把牛领回去,好好养着,比啥都强。他说那不行,你们四个人费了一天工夫,还砍了树,这个情我得还。老贵在旁边说,还啥还,谁还没个难处。刘三强想了想,说这样,我那儿还有一头小牛,明年开春下了崽,我送你们村一头,给谁都行。
我们几个都笑了。我说你先别许愿,把大黄养好再说。他牵着牛走的时候,那牛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心里还真有点不是滋味。
这事过去半个多月了。前两天刘三强打电话来,说大黄腿上的伤好了,能吃能喝,就是还瘸着,慢慢养。他还说,他把他家牛圈加固了,又跟邻居把话说开了,以后不敢再大意。
村里人这几天还在说这事。有人说我傻,捡菌子的工夫搭进去不算,还差点搭个人情。我说我亏啥了,菌子没捡着,可捡了头牛回来。玉兰骂我嘴贫,可那天晚上她给我炒了盘腊肉,多搁了两个辣椒,比平时香。
我昨天又进山捡菌子去了。路过那道山梁,特意往那片林子看了一眼。树还在,树缝还在,就是没牛了。我站了一会儿,抽了根烟,心想,这山里头,菌子年年长,牛也年年跑,人跟人、人跟牲口,说不清啥时候就碰上了。碰上了,就搭把手,说不定哪天自己遇着事,也有人搭把手。
下山的时候,运气不错,捡着几朵见手青,还有一小窝鸡枞。回家路上,玉兰打电话来问,说捡着啥了。我说捡着菌子了,还捡着个故事。她说啥故事。我说回来跟你讲,讲完了你给我烫壶酒。她在电话那头笑,说你这老憨,天天进山跟走亲戚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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