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灯亮得刺眼。
护士念出患者姓名时,我手里的手术刀停在半空。
宋德明,男,五十八岁,车祸,颅脑重伤。
宋德明。
我爸。
十五年前他把我赶出家门,说没我这个儿子。
今晚他带着吕梅英和刚考上985的宋艺涵去庆功,车撞上高架护栏。
吕梅英在隔壁抢救,宋艺涵脾破裂大出血。
家属签字单递到我面前,关系栏空着。
我听见自己说,准备开颅。
没人知道,主刀医生是他断绝关系的儿子。
01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急诊科的电话打上来时,我刚写完一份出院小结。贾明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急促。
“高架桥连环车祸,三个重伤,其中一个颅脑损伤,你赶紧下来。”
我挂了电话往楼下跑。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被雨水冲淡了些,担架车轱辘碾过地砖的声音从大厅传来。
救护车顶灯的红光一下一下打在墙上,像心跳。
第一个抬进来的是个中年女人,满脸是血,瞳孔已经散了。
护士一边推车一边报,吕梅英,五十岁,方向盘撞击胸部,血压测不到。
我扫了一眼,脚步没停,往第二辆担架车走去。
第二个人躺在那里,脸上盖着氧气面罩,额头塌了一块。我弯下腰,正要翻开眼皮查看,护士念出了姓名。
“宋德明,男,五十八岁,副驾驶位。”
我的手指僵住了。
那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耳膜里。
氧气面罩下面那张脸被血糊住了大半,可我认得出来。
颧骨高,眉毛稀,下巴上有一颗小痣。
十五年了,他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
我直起身,退了一步。护士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催促。
“宋医生?”
“继续查。”
第三个伤者是个女孩,被抬进来时还在哭。
她蜷在担架车上,校服裙摆沾满了碎玻璃,左臂软软地垂着。
护士报,宋艺涵,十八岁,脾破裂,腹腔内出血。
宋艺涵。我盯着她胸口的校徽,是本市最好的高中。她哭得满脸通红,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妈妈。没人告诉她,她妈妈已经在隔壁抢救室里了。
贾明华从抢救室出来,摘掉手套,脸色不好看。他走到我身边,压低了声音。
“吕梅英没救回来。宋德明颅脑损伤严重,必须马上开颅,宋艺涵也要紧急手术。”
他顿了一下,看着我。
“今晚科里就你一个主治在,老张在外地开会,二线在台上做急诊动脉瘤。你……”
“我知道。”
我打断了他。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亲属回避。
医院的规定我背得比谁都熟。
可今晚没有别的神经外科医生了。
最近的兄弟医院在三十公里外,这种天气,救护车过去接人,来回至少一个小时。
宋德明等不了。
贾明华看了我几秒,没再说话。他转身去安排手术室,白大褂的下摆扫过走廊的积水。我站在原地,听着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密密麻麻的。
护士推着宋德明往手术室走。
经过我身边时,他的右手从担架车边垂下来,手背上有一道疤,是很多年前被机器划的。
我认得那道疤。
小时候他抱我,我总爱用手指去抠那道疤。
我跟着担架车往手术室走。更衣室里,我换上手术服,戴上帽子和口罩。镜子里的自己只剩一双眼睛,看不出什么表情。
郭玉琪递给我手术知情同意书。家属签字栏空着。吕梅英死了,宋艺涵在隔壁手术室,宋德明自己昏迷不醒。
“谁签?”
郭玉琪问。我拿过笔,在主治医生栏签了名。家属栏还是空的。我把同意书递回去,推开手术室的门。
无影灯亮起来的时候,护士在吕梅英的遗物里翻找家属联系方式。
她的包被雨水泡透了,里面的东西摊在护士站的台面上。
口红,钥匙,一包纸巾,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用圆珠笔写着“德明收”,字迹潦草,封口没有粘。护士喊我过去看,我扫了一眼,说先放着,等手术结束再说。
我没拆那封信。转身进了手术室。
02
我十二岁那年,家里住的是纺织厂家属院的筒子楼。走廊里堆满了蜂窝煤和白菜,一到做饭的时候,整栋楼都是葱花炝锅的味道。
我爸那时候还在纺织厂当机修工,手上总有机油味。
他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是把我举起来转一圈,然后才去洗手吃饭。
我妈在厨房里喊,别闹了,菜凉了。
那年冬天,我妈开始睡不着觉。半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攥着我爸的外套。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你去睡。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外套口袋里翻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卷头发,穿一件红毛衣,靠在我爸肩膀上笑。
背面写着一行字,梅英,九八年春。
我妈没吵也没闹。她把照片放回口袋,第二天照常做饭洗衣服。只是从那以后,她不再等我爸回家吃饭了。
我爸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有时候连着两三天不回来,说厂里加班。
我妈就去厂门口等。
有一次我跟着去了,看见我爸从厂里出来,自行车后座上坐着那个红毛衣女人。
我妈拉着我躲在电线杆后面,手心里全是汗。
“妈,那是谁?”
“不认识。”
她嘴上说不认识,可回家的路上一直没松我的手,攥得我指头发麻。
那年春节,我爸没在家过。
我妈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煮了两碗。
她一碗,我一碗。
电视机开着,春晚的声音很热闹。
我妈吃了两个就放下了筷子,说胃不舒服,回了屋。
我听见她在屋里哭。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我听见。
开春以后,我爸回来了一趟。他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一个蛇皮袋里。我妈站在门口,没拦他。
“你就这么走了?”
“梅英怀上了。”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她靠在门框上,手指抠着木头门框上的漆皮。我爸提着蛇皮袋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伸手想摸我的头。我偏开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几秒,收了回去。
“听你妈的话。”
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走了,蛇皮袋拖在楼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妈在门框上靠了很久。天快黑的时候她才动,去厨房把剩饺子热了热,端到我面前。
“吃吧,吃完写作业。”
她没哭。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在我面前哭过。
03
我妈是三年后走的。抑郁症,医生说的。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青紫色的血管一根根鼓起来。
我爸来过一次。
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
我妈闭着眼睛,不知道看没看见他。
他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塌着。
最后他转身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我妈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宇轩。”
“嗯。”
“我床头柜底下有个存折,你收好,别给你爸。”
我点头。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我的手指,没什么力气,但攥得很紧。
“妈没本事,就攒了这些。你以后念书用。”
我那时候十四岁,不太明白她说的“没本事”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走的时候把家里的积蓄都带走了,我妈是靠给服装厂剪线头、糊纸盒,一块两块地攒下来的。
我妈走的那天是冬天。病房里暖气烧得很足,可她的手是凉的。我坐在床边,攥着她的手,一直攥到护士来赶我。
葬礼是我舅帮着办的。我爸来了,穿着一件黑夹克,站在人群最后面。我舅看见他,冲过去要打,被亲戚拉住了。
“你还有脸来?”
我爸没说话。他往我妈的遗像前放了一个白信封,转身就走了。我舅把信封撕开,里面是两千块钱。我舅把钱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谁要你的臭钱!”
我把钱捡起来了。两千块,够我一学期的学费。我妈的存折里有八千多,加上这两千,刚好够我念完高中。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我妈的床上,把她枕巾上残留的洗发水味道闻了很久。是蜂花牌的,黄色瓶子的那种。后来我再也没用过那个牌子。
04
我十八岁那年考上了省城的医科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我拿着它去找我爸。
纺织厂早就倒闭了,家属院也拆了。
我舅帮我打听到,我爸在城南开了个小五金店,跟吕梅英住在一起。
五金店的门脸很小,卷帘门只拉起来一半。
我弯腰走进去,我爸正蹲在地上整理货架。
他胖了些,头发也少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宇轩?”
“我考上大学了。”
我把录取通知书递过去。他接过来看了很久,手指在“临床医学”那几个字上摸了摸。他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头上全是老茧。
“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声音有点哑。
然后吕梅英从里屋出来了。
她比照片上老了些,但还是卷头发,穿一件碎花棉袄,怀里抱着个小女孩。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宋艺涵。
她那时候三四岁,扎着两个小揪揪,含着手指看我。
吕梅英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通知书,又看了一眼我爸。
“德明,咱家这个月的房租还没交呢。”
我爸的手缩了回去。他把通知书还给我,没看我的眼睛。
“宇轩,爸现在……手头紧。”
“我不要你的钱。我妈留了存折。”
“那你来干什么?”
吕梅英的声音尖了起来。她怀里的小女孩被吓哭了,她一边拍一边说。
“德明,你跟他说清楚。咱家就这个条件,艺涵马上要上幼儿园了,哪哪都要钱。他都十八了,能自己养活自己了。”
我爸站在货架旁边,低着头,扳手还在地上躺着。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喘不上气。
“宇轩,要不……你先自己想办法。等爸缓过来……”
“不用了。”
我把通知书折起来放进口袋。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我爸在后面喊了一声。
“你认不认这个妹妹?”
我停在卷帘门下面。雨从外面飘进来,打在脸上凉飕飕的。我回头看了一眼,吕梅英抱着宋艺涵站在货架后面,我爸的手搭在宋艺涵的小手上。
“不认。”
我爸的脸涨红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指着门口。
“那你以后别来了。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随你。”
我弯腰钻出卷帘门。雨下大了,我沿着马路一直走,走到公交站台,坐上车回了学校。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大学五年,我靠助学贷款和夜班兼职撑了下来。
在急诊室给人包扎伤口,在养老院给老人量血压,在药房值夜班。
最累的时候一天打三份工,站着都能睡着。
毕业那年我考进了市三院神经外科。
贾明华是我的带教老师,他看我肯吃苦,手也稳,就把我留了下来。
我用了六年时间从住院医升到主治。
三十四岁这年,我在这座城市扎下了根。
只是没想到,再见到我爸,会是在手术台上。
05
手术室的门在身后合上,把走廊里的嘈杂隔在外面。我站在洗手池前,用消毒液一遍一遍地搓手指。水流是凉的,从指缝间淌下去,冲走了泡沫。
郭玉琪在我旁边刷手,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她是老护士了,什么场面都见过。可今晚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刷子在手背上多转了两圈。
“宋医生,你确定?”
“确定。”
我关上水龙头,用无菌巾擦干手。
手术间里的温度很低,无影灯照在手术台上,宋德明躺在那片白光里,头已经剃光了,头皮上画着开颅的标记线。
他的脸被固定架卡着,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大,对光反射几乎没有了。
我走过去,站在主刀的位置上。曹英卫站在我对面,他是今晚的助手。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台上的病人,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问。
“手术刀。”
我伸出手。刀柄递过来,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上来。我深吸了一口气,刀尖落在头皮上。
切皮,剥离,电凝止血,翻开皮瓣。
颅骨露出来,电钻打孔,铣刀开颅。
每一步都跟平时一样,我的手很稳,没有抖。
可当骨瓣取下来,硬脑膜露出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变得很重。
硬脑膜是蓝紫色的,绷得很紧。我剪开硬脑膜,脑组织膨出来,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血肿。我沿着血肿边缘切开,用吸引器一点一点吸掉凝血块。
“血压多少?”
“九十的六十。”
曹英卫报完数,手术室里安静了几秒。监护仪的嘀嘀声变得急促起来。
“降到七十了。”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
血肿比预想的要大,压迫到了脑干。
我继续清血肿,止血,每一步都做得尽量快。
可就在我准备关颅的时候,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鸣。
“心跳停了!”
曹英卫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抬起头,监护屏上的波形变成了一条直线。
“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准备心肺复苏。”
我退后一步,双手交叠按在宋德明的胸口。他的肋骨在我掌下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我一下一下地按,按到第三十下的时候,曹英卫推完了药。
“继续按。”
我换了个姿势,继续按压。
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被口罩吸住了。
我的手臂开始发酸,可我不敢停。
贾明华在观察窗外面站着,我看见他拿起了电话,应该是要叫人上来帮忙。
“恢复自主心律了。”
监护仪上的波形重新跳起来。
我停下来,喘了几口气,重新回到主刀位。
血肿腔里又涌出了新的出血,我用电凝一点一点地止。
时间变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出血终于止住了。我清点完纱布和器械,让曹英卫关颅。他接过器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
我退出手术间,摘掉手套和口罩。后背的手术服湿透了,贴在脊梁上,凉飕飕的。郭玉琪递给我一杯温水,我接过来喝了两口。
“隔壁宋艺涵怎么样了?”
“脾切了,血止住了,人还没醒。”
我点点头,把杯子放在台面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急促的,杂乱的。
我抬起头,看见一群人从电梯口涌出来。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小卷发,穿着紫红色的羽绒服。
我认得她,是我爸的姐姐,我该叫姑姑。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哆嗦着,手指指着我。
“宋宇轩?你怎么在这儿?是你给德明做的手术?”
我没说话。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尖起来,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你爸把你赶出去了,你现在来报仇了是不是?你把他怎么了?”
她身后的几个亲戚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有人拿出手机开始拍,有人喊着要报警。贾明华从后面挤过来,挡在我前面。
“家属冷静,手术是成功的,宋医生是按照规定……”
“什么规定!他是宋德明的儿子!他签的字不作数!”
姑姑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屁股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我站在原地,听着那些话一句一句地砸过来。雨水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啪啪地响。
我没辩解。
转身往重症监护室走。
身后是嘈杂的人声和哭声,还有贾明华试图解释的声音。
我推开ICU的门,宋德明躺在最里面的床上,头上缠着纱布,呼吸机一起一伏地响。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脸。
他老了,真的老了。
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着。
我伸出手,把他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放回去。
手背上那道疤还在,只是被针眼盖住了大半。
“宋医生。”
护士在叫我。
我松开他的手,转身往外走。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我看见了吕梅英的那封信。
信封被雨水泡得皱巴巴的,还放在台面上。
我拿起来,揣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
06
宋德明在ICU里躺了三天,没醒。
宋艺涵在普通病房,术后第二天睁了眼。
我没去看她,但让护士把她的病历调过来看了。
脾切除术后恢复还可以,就是情绪不稳定,一直问她妈在哪。
亲戚们没告诉她吕梅英的事。
他们商量着等宋德明醒了再说。
可宋德明没醒。
CT复查显示脑水肿严重,中线偏移,需要二次手术减压。
贾明华把这个消息告诉家属的时候,姑姑在医生办公室哭了一场。
“宇轩,你再给他做一次吧。”
她坐在我对面,眼泪把脸上的粉底冲出一道沟。
我看着她,没说话。
十五年前她也在场,在我爸宣布断绝关系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说了一句“早就该管管了”。
“宋医生,医院的规定,亲属手术需要伦理委员会批准。上次是特批,这次……”
贾明华替我解释。姑姑打断他,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宇轩,我知道你恨你爸。可他是你爸啊。你妈走得早,你爸也后悔……”
“我签。”
我打断了她。贾明华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姑姑走后,他关上门,坐在我对面。
“宇轩,你跟我说实话,你为什么要做这个手术?”
我没回答。他等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是一份伦理委员会的调查通知,有家属投诉我违反回避规定,要求暂停我的手术资格。
“你姑姑昨天去投诉了。”
“那你还要做?”
“要做。”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把通知收回抽屉里。
“伦理委员会那边我去解释。手术照常。”
第二次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术前我又去了一趟ICU。
宋德明还是老样子,呼吸机规律地响着。
我站在床边,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了他的手。
他的手指冰凉,指甲发紫。
我握住他的手,用了点力。
“你以前不是挺能跑的吗?”
他当然没回答。我松开手,转身走了。
第二次手术比第一次顺利。脑水肿清除了,颅内压降下来了。关颅的时候曹英卫跟我说,隔壁宋艺涵今天出院,她外婆来接的。
“她问起主刀医生是谁。”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宋医生。”
我点点头,继续缝合头皮。针线穿过皮肉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手术间里却格外清楚。
07
宋艺涵出院那天,我从手术室出来,在走廊里碰见了她。
她坐在轮椅上,她外婆推着。
左臂还吊着绷带,脸上没什么血色,校服换成了宽大的病号服。
她看见我,目光在我胸牌上停了一下。
我停下来。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好几秒,眉头皱起来,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嘴唇张开又合上。
“你是……宋宇轩?”
我没说话。她外婆也抬起头看我,看了半天,脸色变了。
“你是德明那个儿子?”
走廊里人来人往,推车的护工、送药的护士、候诊的病人。没有人注意我们。宋艺涵的手攥着轮椅扶手,指节发白。
“我妈……我妈跟我说过你。她说你去了很远的地方念书。”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她说你不认我们。”
“你妈说得对。”
她的眼圈红了,可没哭出来。她咬了咬嘴唇,别过头去。
“谢谢宋医生救我。”
她外婆推着她往电梯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没再看我。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她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转身往办公室走,白大褂口袋里的那封信硌着大腿。
晚上值班,办公室就我一个人。
我把信掏出来放在桌上。
信封上“德明收”三个字已经被水泡得模糊了,我沿着封口撕开,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张转账凭证,收款人是宋宇轩,金额三万,日期是三年前。
还有一页信纸,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
“德明,这笔钱我没给他转。你要骂就骂我吧。他现在当医生了,不缺钱。艺涵马上要上高中了,补习班要钱。你别怪我。”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字,是另一种笔迹,我爸的字。
“梅英,我查了,他医学院毕业了。你让我给他转点钱吧。”
下面没有回复。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三万块。
三年前。
那时候我还在租房子,每个月工资除去房租和贷款,剩不下多少。
可我不知道他给我转过钱。
转账凭证上的账号我认得,是我大学时候用的那张卡。
那张卡我毕业就注销了。
如果钱转进来过,我应该会收到短信。
可我没收到。
唯一的可能是,吕梅英取消了转账。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路灯发呆。雨早停了,地上还是湿的,车灯打上去,亮晃晃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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