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德厚,今年六十三,退休前在县供销社上班。我老伴叫张桂兰,跟我同岁,退休前在县幼儿园当老师。我们有一个儿子,叫王浩,今年该三十四了。可他已经走了四个月了。
王浩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小学年年三好学生,初中考进县一中,高中稳在年级前五,高考考了六百四,上了省城的985,本科毕业保送本校研究生,学的是电气工程。研究生毕业那年,他拿了三个offer,最后选了省城一家央企,搞电网设计的。工资不算顶高,可福利好,稳定,说出去体面。我跟老伴那时候逢人就笑,说浩浩在省电力设计院上班,央企。人家说哎呀你们家浩浩真有出息,我跟老伴嘴上说还行还行,心里美得很。
王浩工作以后,一年回来两三趟,春节一趟,中秋一趟,有时候国庆也回来。每回回来都带东西,给我买酒,给他妈买衣服。可我发现他越来越瘦。上大学那会儿他一百四十斤,脸圆圆的,工作第三年回来,我瞅着他下巴尖了,脸窄了,我问他是不是单位伙食不好,他说不是,最近健身呢,瘦点精神。我说那也不能太瘦,你打小脾胃弱。他说知道了爸。
后来这几年,他每回回来都瘦一点。去年中秋节回来,他穿件深色夹克,我瞅着肩膀都撑不起来了。我老伴给他盛饭,他扒拉半碗就搁筷子了,说吃饱了。我老伴说浩浩你咋吃这么少,他说下午在车上吃了面包。晚上我老伴炖了排骨,他夹了两块,把肉啃了,骨头搁桌上,说太油了。我老伴说排骨还嫌油?他说最近肠胃不好,吃清淡点。我老伴说那你喝点汤,他喝了小半碗汤,又搁下了。
那天晚上我老伴躺床上跟我说,浩浩不对劲,瘦得脱相了,吃那么点,脸色也白。我说你净瞎操心,人家在省城,大单位,有医保有食堂,还能亏着自己?我老伴说不是亏不亏的事,你瞅他那样,跟害了病似的。我说别瞎说,过年回来好好问问。
可没等到过年。十一月十七号,我正在楼下跟人下棋,我老伴电话打过来了,声音抖得不成样,说德厚你快回来,浩浩单位打电话来了,浩浩出事了。我说出啥事了?她说你别问了,你快回来。
我跑回家,我老伴已经哭得坐不住了。电话那头是王浩他们办公室的主任,说王浩今天上午在工位上晕倒了,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人没了。我当时脑子里“嗡”一声,手机差点掉地上。我说啥叫没了?他才三十三,咋就没了?主任说王叔您先别急,您跟阿姨赶紧来省城一趟,我们派车去接您,具体的事来了再说。
我跟我老伴坐他们单位的车去的省城。一路上我老伴哭了一路,我攥着她的手,自己也没绷住,眼泪啪嗒啪嗒掉。我脑子里全是王浩小时候的事,他上小学我骑车送他,他坐后座上搂着我的腰,喊爸爸你骑快点,我要迟到了。他考上大学那年,我跟他妈送他去学校,他在校门口说爸妈你们回去吧,我自己能行。他研究生毕业那年,把学位证拿回来给我看,说爸你看,硕士,咱家头一个。
到了省城,去了医院。王浩躺在太平间里,脸上盖着白布。我掀开看了一眼,瘦得颧骨老高,嘴唇发白。我老伴扑上去就哭晕了。我站在那儿,腿软,站不住,扶着墙。
后来单位的人跟我们说了情况。王浩是突发低血糖昏迷,送医太晚,脑损伤不可逆。低血糖?我说他咋会低血糖?他这么大人了还能饿着自己?单位的人说,王叔,王浩有糖尿病,您不知道?
我愣了。糖尿病?我说不可能,他从来没跟我说过。单位的人说,他病历本上写的,二型糖尿病,确诊三年了,一直在吃药控制。这次低血糖可能是用药过量加上没及时吃饭。我说他吃饭咋不及时?单位的人说那天上午开评审会,开了一上午,王浩没顾上吃早饭就去了,中午会还没散他就晕了。
我跟我老伴面面相觑。我老伴说,浩浩有糖尿病?他咋没说过?单位的人说,阿姨,他可能怕你们担心。他在单位也没说过,就他们科室几个人知道,他平时自己带饭,不吃食堂,我们都以为他减肥。
后来我们收拾王浩的遗物。他租的房子,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冰箱里有胰岛素,有血糖仪,有药盒,分格的那种,一格一格的装着药片。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本子,翻开一看,是血糖记录。空腹多少,餐后多少,打了多少单位胰岛素,吃了啥,写得密密麻麻。最后一页是十一月十六号的,空腹七点八,餐后十一点二,底下写了一行小字:“最近加班多,血糖不稳,得注意。”
他注意了,可还是没注意到位。那天早上他没吃早饭,药吃了,胰岛素打了,血糖就掉下来了。
我在他床头柜抽屉里翻到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装着一沓打印纸。我抽出来一看,是他写的信,没寄出去。信上写:“爸、妈,我有件事一直没跟你们说。三年前单位体检,查出糖尿病,二型。医生说跟我工作以后熬夜多、吃饭不规律有关系。我没敢告诉你们,怕你们担心。爸心脏不好,妈睡眠不好,我想着我自己吃药控制着就行,反正也不是啥大毛病。我买了血糖仪,天天测,现在控制得还行,就是瘦了点。你们要是看见我瘦了,别问,我就说在健身。等我控制好了再跟你们说。”
信没写完,写到“等我控制好了再跟你们说”就断了,底下没有落款。可能他写了一半又搁下了。
我拿着那封信,手抖得纸哗哗响。我老伴抢过去看,看完了哭得趴床上起不来。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我想起来他每回回来,吃饭扒拉两口就搁筷子,我还说他挑食。他瘦得脱相,我还说他是健身。他脸色发白,我还说他没休息好。他啥都跟我说了,就是没说真话。我也啥都问了,就是没问对。
后来我跟他妈在他房子里住了两天,收拾东西。冰箱里有一格冷冻的馒头,自己蒸的,冻得梆硬。还有一保鲜盒凉拌菜,木耳黄瓜,一点油星都没有。灶台上搁着一小袋荞麦面,一袋糙米,一盒无糖饼干。他天天吃这些,能不瘦吗?我翻他手机,外卖记录里,最近半年全是轻食、沙拉、荞麦面。他单位同事说他每天中午自己带饭,在茶水间热一下吃。人家问他咋不去食堂,他说自己做的健康。人家夸他自律,他笑笑不说话。
我翻他微信,置顶聊天是我跟他妈。他最后一条发给我的是十月二号,转了一个养生文章,标题是《中老年人秋季养生,记住这十条》。我回了一个“收到”,他又发了一个笑脸。他发给我养生文章,他自己得了糖尿病不跟我说。
我翻他朋友圈,半年可见。最后一条是九月份发的,一张照片,一碗荞麦面配青菜,配文“今日份控糖餐,味道还行”。底下一堆同事点赞,说自律、佩服。没人知道他在控糖,人家以为他在减肥。
我翻他体检报告。去年的,单位体检,报告上白纸黑字写着“2型糖尿病,建议内分泌科随诊”。他把报告塞在抽屉最里头,拿一本旧杂志压着。他可能想着,藏起来,不让爹妈看见,就啥事没有。
可他藏不住身体。他瘦了三十斤,他吃不下饭,他脸色发白,他晚上盗汗,他每顿饭前得吃药打针。这些事他一个人扛了三年,扛不住了也不说。
我后来问他们单位的人,说你们真不知道他病这么重?人家说王叔,我们真不知道。他平时该加班加班,该出差出差,工作一点没耽误,我们哪知道他有病?我说他请假看过病没有?人家说请过,都是请半天,说去医院复查,我们以为是常规体检。我说那他吃药你们没看见?人家说他在工位上不吃,都是去茶水间或者卫生间吃。我说他为啥躲着?人家说他可能不想让人知道,怕领导觉得他身体不行,影响以后发展。
我听了心里跟刀扎似的。他怕这怕那,就是不怕死。他怕我们担心,怕领导有看法,怕同事议论,就是不怕自己倒下。他那么聪明一个人,985本硕,央企白领,啥事都算得清清楚楚,唯独没算到自己会倒在工位上,三十三岁,连个对象还没顾上找。
我跟我老伴把王浩的骨灰带回了老家,葬在村后山坡上。下葬那天,我把他那个血糖记录本、那封没写完的信、那个血糖仪,一起搁棺材里了。我说浩浩,爸带你回家了。你那个病,爸知道了。爸以前不知道,爸错了。爸要是知道,天天给你打电话催你吃饭,不让你饿着。爸要是知道,去省城看你,给你做饭,盯着你吃。爸要是知道,啥央企不央企,啥白领不白领,身体不好就回家养着,爸养你。
可我不知道。他瞒了我三年,我啥也不知道。我光知道他瘦了,光知道他吃得少,光知道他脸色白,可我啥也没问出来。他从小懂事,不让我跟他妈操心,念书没让我们操过心,找工作没让我们操过心,找对象晚了我催他,他还说爸你别急。他啥都不让我们操心,连得病都不让我们操心。他把所有的难处都自己扛着,扛到最后扛不住了,人也走了。
后来我跟他妈说,以后咱俩身体有啥不舒服,别扛着,该跟孩子说跟孩子说。他妈说咱哪还有孩子。我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我现在见着老伙计们就念叨,你们家孩子在外地上班的,别光问挣多少钱、啥时候结婚,多问问吃没吃饭、体检了没有、身体咋样。孩子说没事,你别信。你得盯着问,问到他说实话为止。我儿子就是太懂事了,懂事到把病藏了三年。他要是稍微不懂事一点,早跟我说了,我早逼着他去医院好好治,兴许现在还在。
可这世上没有兴许。他走了,我连他得糖尿病都不知道。我翻他血糖记录本,密密麻麻的,一天四回,测了三年,测了几千回,没一回测出来他爹妈会这么难受。
我现在天天把他那封信揣兜里,没事就掏出来看看。信上写:“等我控制好了再跟你们说。”浩浩,你控制好了吗?你没控制好。你控制不住了。你咋不早点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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