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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嘉欣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嘴角挂着笑。
“我就要让你希望落空。”我手里的茶杯磕在桌沿,热水烫了手也没觉。
十年,从小学到高三,我给她交学费、买资料、添衣裳,少说花了十万。
她故意交白卷,就为这一句。
我盯着她,笑了一声,当天叫来曹高畅,把她连人带行李塞进越野车,送回那个没路通的车厘子沟。
车到沟口,雨把土路泡成泥浆。
她不下车,我也不催。
可她忽然攥紧书包带,脸色变了。
01
黄宏图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仓库盘货。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一箱车厘子码上托盘。
“程总,卢嘉欣最近状态不对,您有空来趟学校。”黄宏图是卢嘉欣班主任,带了三年,说话从来有分寸。
我问他出什么事了。
他犹豫几秒,说孩子模考成绩往下掉,上课发呆,问她什么也不肯讲。
“您是她资助人,有些话她可能愿意跟您说。”
我把最后一箱码完,直起腰,后背嘎巴响了一声。四十九岁,站一天就腰疼,年轻时候在沟里挑水都没这么娇贵。我说行,过两天回去一趟。
挂了电话,曹高畅端着盒饭进来。
他跟我干了三年,话不多,眼力见好。
“程总,蒋丽芳又发信息了。”他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三行字:嘉欣这个月生活费该给了,孩子长身体,不能亏着。
我转过去三千。
曹高畅欲言又止,筷子在饭盒里戳了两下。
“程总,上个月您刚给她转了五千,说是买复习资料。”
我没接话。
把手机塞回兜里,拿起另一摞出货单。
蒋丽芳是卢嘉欣妈,卢卫东走后改嫁到镇上,这些年很少回沟。
每次联系我,十回有九回是钱。
我不是不知道她手松,但卢嘉欣成绩好,能读出去,比什么都强。
我认。
夜里到家快十一点。
洗完澡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给卢嘉欣发了条微信:最近怎么样?
复习累不累?
消息发出去,到第二天早上也没回。
我又发一条:有什么难处跟姨说。
还是没回。
这孩子以前不这样。
高一那会儿每周给我打电话,说考试排名,说食堂饭菜,说宿舍楼下那只猫生了三只崽。
后来电话渐渐少了,我以为高三忙,没往心里去。
那天下午,丁邦从沟里打来电话。
他嗓门大,一开口震耳朵。
“淑珍,秀君婶子病得厉害,在床上躺了三天没起来。蒋丽芳回来过一趟,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说要卖宅基地。”我问他秀君婶子什么病。
丁邦说不知道,村里卫生所看不了,让往县医院送,老太太不肯去,说花钱。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前,外面高架桥上的车堵成一串。
十年前卢卫东就是在前面那个路口推开我,自己没躲过去。
那时候卢嘉欣才八岁,扎两个小辫,在她爸葬礼上没哭,直愣愣盯着棺材。
后来我回沟里,看见她蹲在灶台前烧火,小脸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手里还攥着半截铅笔头。
我跟自己说,这孩子我得管。
挂了丁邦电话,我给蒋丽芳打过去。
她接了,背景音哗啦哗啦的,像在打麻将。
“淑珍啊,正要找你呢。嘉欣高考完想报师范,学费你给准备了吧?”我问她秀君婶子的病。
她啧了一声,说老毛病,熬熬就过去了,医院去不起,再说家里也没人照顾。
我说你回去照顾几天。
她说走不开,刚找了个活儿。
那边有人喊她出牌,她急着挂,临了补一句:嘉欣生活费记得转啊。
电话断掉,我站在窗前没动。
天阴着,灰蒙蒙一片压着楼顶。
我忽然觉得累。
十年了,卢卫东那条命,我拿什么还都不够,可这家里到底谁在过日子,我越来越看不清。
高考前一天,我给卢嘉欣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她才接,声音闷闷的。
“姨。”就一个字。
我说你好好考,别想别的,考完姨来接你。
她没应声,过了几秒说,姨,我奶奶还好吗。
我说挺好的,等你考完回去看她。
她嗯了一声,挂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站在学校公用电话亭里,书包里揣着蒋丽芳给她的手机,手机里存着蒋丽芳转发给她的一条短信。
短信是我发的,内容是:嘉欣,你妈又跟我要钱,我转了。
你安心备考,别的事别管。
蒋丽芳在这条短信前面加了一句话:你程姨说你就是个无底洞,给再多也填不满。
卢嘉欣没来问我。
她把那条短信截了图,存着。
高考那两天,我守在县城宾馆。
离考场一公里,没去打扰。
考完最后一门,我站在校门口等她。
她出来的时候脸发白,看见我,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
我说考完了,想吃啥。
她说想回沟里。
我说行,先吃饭,明天送你。
那天晚上她一口饭没吃。坐在宾馆床沿,书包抱在怀里,眼睛盯着电视,一晚上没换台。
02
查分那天,黄宏图提前给我打电话。“程总,卢嘉欣查分了。”他声音怪,像咬着什么东西说话。我问多少分。他停了三秒,说你自己来看吧。
我赶到学校机房。
卢嘉欣坐在靠窗那排电脑前,背对着门。
黄宏图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我走过去,屏幕上查分页面还开着。
语文,0分。
数学,0分。
英语,0分。
综合,0分。
总分,0分。
我看了三遍,数字没变。
卢嘉欣转过头。
她脸上带着笑,嘴角往上翘,眼睛里没光。
她说:“我就要让你希望落空。”机房里有其他学生在查分,声音嘈杂,但这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像有人拿冰锥子往我耳朵里捅。
黄宏图先反应过来,伸手要拉她。
“卢嘉欣你胡说什么,是不是查错了?答题卡没涂?”她甩开他手,站起来,个子已经比我高了。
她盯着我,眼睛不眨。
“没查错。我故意的。每张卷子都交的白卷。涂答题卡的时候我数着呢,一个都没涂。”
我看着她。
她脸上那笑比哭还难看,可她就那么笑着。
我手边有张桌子,上面放着谁的水杯,我端起来想喝口水,手抖,杯子磕在桌沿,热水洒出来浇在手背上。
烫,但没觉得疼。
我把杯子放下,抽了张纸擦手。
“你想好了?”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就这个反应。
然后她把下巴抬起来。
“想好了。我就是要让你知道,你花了多少钱也没用。我不想考。你逼我读书,我就给你考个零蛋。”
黄宏图在旁边急得搓手。“卢嘉欣你冷静,高考不是儿戏,你这一年白费了,你以后怎么办?”她不理他,从桌上拿起手机塞进书包,转身要走。
我拦住她。
“你妈知道吗?”她脚步顿了一下。
“关她什么事。”我说:“你奶奶知道吗?”她肩膀僵住了。
过了两秒,她偏过头,声音低下去:“你别拿我奶奶说事。”
我说行,不说。
我掏出手机给曹高畅打电话,让他开车到学校门口。
然后我看着卢嘉欣。
“你要是不想考,没人逼你。但今天你得回沟里。你奶奶病着,你回去看看她。”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把书包带子攥紧了,往门外走。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蒋丽芳正从校门那边跑过来。
她穿着件红底碎花连衣裙,腕上金镯子晃眼,老远就喊:“嘉欣!嘉欣你考多少?”跑到跟前,看见我和黄宏图的表情,她笑容僵住。
“怎么了?”
黄宏图低声说了句“0分”。
蒋丽芳脸刷地白了,扬手就要打卢嘉欣。
卢嘉欣往后退了一步,我挡在中间。
“别在学校闹。”蒋丽芳指着我:“程淑珍你教的好孩子!我女儿考0分你满意了?”我说你问她自己。
蒋丽芳转向卢嘉欣,又哭又骂,说供你读书多不容易,你对得起谁。
卢嘉欣低着头,一声不吭。
后来蒋丽芳看见卢嘉欣书包侧兜露出来的医院催款单,抽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她把单子揉成团塞进自己兜里,骂声突然小了。
我看见了,没说话。
曹高畅把车开到门口。
卢嘉欣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说不清,像是恨,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坐进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见蒋丽芳站在原地,手插在兜里攥着那张催款单,金镯子在阴天里发暗光。
车开出去十分钟,丁邦电话来了。
“淑珍,秀君婶子不行了,你快回来。”我握着手机,后视镜里卢嘉欣正看着窗外,肩膀缩着。
我说:“嘉欣,你奶奶病重。”她猛地转过头,脸色一下子白了。
03
从县城到车厘子沟,八十公里路,前六十公里是柏油路,后二十公里是土路。
前些天下过雨,土路泡得稀烂,越野车在泥里扭了两下,曹高畅不敢往前开了。
他下车看了看,回来跟我说:“程总,前头塌了,过不去。”
我下车。
泥浆没到脚踝,凉气顺着裤管往上钻。
前面十来米远的地方,半边路基塌进沟里,露出黄泥和碎石。
天阴着,雨丝细细密密地飘,打在脸上像针尖。
我回头看卢嘉欣。
她坐在后座没动,书包抱在怀里,眼睛盯着前面的塌方。
“下车。”我说。
她没动。
我拉开车门。
“你奶奶等不了。走回去。”她这才慢慢挪出来,运动鞋踩进泥里,脚一歪,差点摔了。
曹高畅要扶她,她躲开了。
三个人沿着塌方边缘绕过去。
我走在前面,曹高畅在后面,卢嘉欣在中间。
雨越下越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下巴滴。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卢嘉欣越走越慢。
我回头催她,看见她蹲在地上,手捂着肚子。
“怎么了?”她摇头,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几步又蹲下。
曹高畅小声跟我说:“程总,她是不是不舒服?”我折回去,伸手拉她胳膊。
她甩开我,自己站起来,脸色白得像纸。
“我没事。”可步子迈不动。
我这才注意到她运动鞋前面开了胶,泥水灌进去,袜子全是黑的。
“把鞋脱了。”我说。
她不动。
我蹲下来,把她鞋带解开,鞋扒下来。
她脚趾冻得发红,脚背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往外渗。
我把自己外套脱了,把她脚裹上。
她想缩回去,我按住。
“别动。我背你。”
她僵住了。
“不用。”我说上来。
我站起来,看着她。
“卢嘉欣,你恨我可以,但你奶奶现在躺在床上等死。你要是不想见她最后一面,你现在就回去。”她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掉下来,混着雨水分不清。
然后她趴到我背上。
她比我想的重。
十八岁的大姑娘,趴在我背上,下巴搁在我肩膀。
我背着她走,泥地一脚深一脚浅。
曹高畅在后面托着她书包。
走了十几分钟,她忽然在我耳边说:“姨,我书包里有东西。”我问什么东西。
她不说,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我感觉到她眼泪渗进我衣服,热的。
到沟口的时候,天快黑了。
土屋在沟底,烟囱没冒烟。
丁邦站在院门口等,看见我们,三步并两步过来。
“快,快进屋。”我把卢嘉欣放下,她脚一沾地就往屋里跑,书包掉在地上。
曹高畅捡起来,拉链没拉严,里面掉出一张纸。
我捡起来看了一眼,是县医院的催款单,金额六千八,日期是上个月。
下面有蒋丽芳的签名,旁边手写了一行字:先交两千,余下月底前结清。
月底早就过了。
我攥着那张单子进屋。
卢嘉欣跪在炕前,握着沈秀君的手。
老太太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看见卢嘉欣,嘴角动了动。
“嘉欣回来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我站在门口,把催款单折好放进兜里。
丁邦跟进来,压低声音说:“秀君婶子这病拖太久了,镇上医院说可能是胃上的毛病,让去县里查,蒋丽芳一直没带她去。”我问蒋丽芳人呢。
丁邦哼了一声。
“上午回来一趟,翻了翻柜子就走了,说去找人看房子。”
我转头看卢嘉欣。
她握着奶奶的手,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哭出声。
沈秀君摸着她的头,嘴里含含糊糊说:“别哭,奶奶没事。你考完了?考得好不好?”卢嘉欣把脸埋进奶奶被子里,半天没抬头。
那天晚上,我让曹高畅回县城买药,顺便联系县医院救护车。
我自己留在土屋。
卢嘉欣守在炕边,我坐在灶前烧水。
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水咕嘟咕嘟响。
我往灶里添了把柴,火光跳了一下。
“你书包里那张催款单,你妈知道吗?”我问。
她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不知道。”我说:“那钱呢?我转给你妈的钱呢?”她肩膀绷紧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奶奶的药停了两个月了。我妈说钱不够。”
锅里的水开了,我揭开锅盖,蒸汽扑了一脸。
我把热水灌进暖壶,手稳稳的,没洒。
但我心里翻腾得厉害。
十年,我转给蒋丽芳的钱,少说也有十万。
学费、生活费、资料费、医药费,我从来没细算过。
可奶奶的药停了两个月,催款单上六千八都凑不齐。
我盖上暖壶盖,看了卢嘉欣一眼。
她趴在炕沿上,肩膀微微起伏。
灶火映着她侧脸,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我忽然想起她八岁那年蹲在灶前烧火的样子。
十年了,我以为我在帮她,可我到底帮了谁。
“嘉欣。”我叫她。
她没应。
我又叫了一声。
她慢慢转过头。
我说:“明天你奶奶送医院。你跟我去。”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04
第二天一早,曹高畅带着镇卫生院的救护车到了沟口。
车进不来,丁邦叫了四个壮劳力,用门板把沈秀君抬出去。
卢嘉欣跟在担架旁边,一只手攥着奶奶的被子角,一路没松。
我跟在后面,看着老太太瘦成一把骨头的身体在门板上晃,心里堵得慌。
到县医院办完住院,已经中午了。
卢嘉欣守在病房,我出来交费。
收费窗口的小姑娘敲着键盘,头也不抬。
“预交五千。”我递过卡。
刷完卡,我让她打明细。
小姑娘看了我一眼,把单子推出来。
我拿着单子站在走廊里看。
住院押金五千,检查费一千二,药费八百多。
加起来七千出头。
我翻到背面,背面空白。
我又翻回来,看着那个数字。
蒋丽芳上个月跟我要了五千,说是给奶奶看病。
可这医院系统里,最近一笔缴费记录是三个月前,金额三百。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撞了我肩膀一下,说了句抱歉。我没动。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然后我给曹高畅打电话,让他去查一件事。
下午我回了一趟沟里。
丁邦在村委会等我,桌上摊着一本旧账。
是村里这些年的往来账目,蒋丽芳领钱都在这儿签字画押。
“淑珍你看,”丁邦指着几行记录,“去年你转给蒋丽芳的钱,她来村里开过两次证明,说是给秀君婶子办低保用的。可低保根本没办下来。”我问为什么。
丁邦搓了搓脸。
“她说手续不全。后来我才知道,她拿着那些证明去镇上信用社贷了款。”
我坐在村委会的旧木椅上,椅子腿嘎吱响了一声。
窗外有鸡叫,远处谁家在劈柴,一声一声闷响。
我翻着那本账,蒋丽芳的名字出现了十几次,每次领钱的数目和理由都不一样。
学费、医药费、修房费,甚至还有一笔“给嘉欣买电脑”。
可卢嘉欣高中三年住校,连手机都是蒋丽芳用剩的旧款。
丁邦递过来一杯水。
我没接。
“淑珍,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让他说。
他压低声:“蒋丽芳前几天带人来看房子,说要卖宅基地。秀君婶子还躺炕上呢,她就把人往屋里领。我拦了一回,她骂我多管闲事。”
我把账本合上。
木头桌面上一层灰,我手指按上去留了个印。
十年前卢卫东推开我的那个路口,我每年清明都去,站一会儿就走。
我以为我欠卢家的,拿钱能还。
可钱到了蒋丽芳手里,成了什么。
从村委会出来,我往土屋走。
院门虚掩着,推开看见卢嘉欣蹲在灶前。
她不知什么时候从医院回来了,正往灶膛里添柴。
锅里烧着水,旁边案板上放着半把挂面。
她看见我,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姨,你回来了。我回来给奶奶拿换洗衣服。”
我嗯了一声,走进里屋。
沈秀君的炕上被褥卷着,枕头下面露出一个蓝布包。
我没想翻,但布包没系严,里面滑出几张纸。
我捡起来,是卢卫东的日记本,塑料皮,页脚卷着。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今天和淑珍去镇上拉化肥,车翻了,我把她推出去,自己压底下。
腿可能断了。
后头还有半句,被水渍洇得看不清。
我手一抖,本子差点掉地上。
卢卫东的日记,怎么在老太太枕头底下。
我翻到后面,隔几页又有一篇:蒋丽芳又跟我吵,说日子过不下去。
她说淑珍在城里挣了钱,让我去找她借。
我没去。
淑珍一个人不容易。
再翻,最后一页:秀君腿不好,嘉欣还小。蒋丽芳要是闹,让淑珍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把日记本合上,攥在手里。
封皮上沾着灶灰,我拿袖子擦了擦。
卢嘉欣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看着我手里的本子。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灶上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她转身去揭锅盖,蒸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姨,吃饭吧。”她说。
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
我把日记本放进自己包里。
她盛面,两碗,端到桌上。
筷子摆好,她坐下来,低头吃面。
我坐到对面,挑起一筷子面,没往嘴里送。
“嘉欣,你爸的日记,你看过吗?”她筷子停了一下。
“看过。”我问她什么时候看的。
她说小学五年级,奶奶生病那次,她翻枕头找体温计翻出来的。
“我妈不知道。我没跟她说。”
我把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面条煮得软烂,没什么味道。
窗外天黑透了,沟里没路灯,只有远处丁邦家亮着一盏黄灯泡。
卢嘉欣吃完面,把碗收了,站在灶前洗碗。
水声哗哗的,她背影单薄,校服外套洗得发白。
“姨,”她忽然开口,没回头,“我妈说,你资助我是因为我爸救了你。她说你欠我爸一条命,所以给多少钱都是应该的。”水声停了,她手撑着灶台。
“她还说,你让我考师范,是要我毕业回县里给你公司打广告。我不签合同的话,你得让我还十万。”
我放下筷子。
“你信了?”她肩膀动了动。
“我打你电话,你没接。我以为你不想要我了。”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灶台上方的窗户没关严,冷风钻进来。
我伸手把窗合上,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
“你什么时候打的?”我问。
她想了想。
“考前半个月。晚上。用我妈手机打的。你没接,后来我发短信,你也没回。”我掏出手机翻通话记录。
考前半个月,那天我在仓库加班到凌晨,手机落车里了。
第二天看到未接来电,号码是蒋丽芳的,我以为她又找我要钱,没回拨。
我翻到短信,收件箱里没有卢嘉欣发来的短信。
一条都没有。
我翻了两遍,又把垃圾箱翻了一遍。
没有。
我抬起头,卢嘉欣看着我,眼里有泪,但忍着不掉。
“我没收到短信。”我说。
她嘴唇动了动。
“不可能。我发的就是你的号。”我把手机递到她面前,让她自己翻。
她翻了半天,手指越划越快,最后停住。
她把手机还给我,没说话,转身往屋外走。
我跟着出去。
院里月光很淡,照得地上白蒙蒙一片。
她站在院当中,仰着头看天。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过了很久,她说:“我妈拿我手机用过。”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心里有个地方开始往下沉。
那部旧手机,我用了好几年,后来换新机,把旧机给了卢嘉欣。
再后来她说手机丢了,我也没在意。
现在那部旧机在蒋丽芳手里,短信被她删了,通话记录被清了。
可卢嘉欣不知道,她以为我没理她。
那天夜里我躺在土屋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炕上铺着旧棉絮,翻身就窸窸窣窣响。
隔壁沈秀君住过的屋子空着,门没关严,风从门缝钻进来呜呜响。
我摸黑坐起来,从包里拿出卢卫东的日记本。
借着窗外月光,我又翻了一遍。
最后一页背面还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很淡:淑珍,嘉欣要是能读出去,帮我看着她。
别让她回沟里。
我把日记本合上,贴在胸口。窗外有猫头鹰叫,一声长一声短。我攥着本子,指甲抠进塑料皮里。
05
天没亮我就醒了。曹高畅从县城打来电话,说沈秀君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胃上长了个东西,要手术,让准备钱。我问他多少。他说先交三万。
我坐在炕沿上穿鞋,手有点抖。
三万不是小数目,但我拿得出。
问题是,我拿得出这一次,下一次呢。
蒋丽芳这些年从我这儿弄走的钱,我要是全填进去,公司那边就得断。
上个月刚接了个大单,垫资进去不少,账上本来就紧。
卢嘉欣端着一碗稀饭进来,放在桌上。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要走。
我叫住她。
“你妈在哪?”她脚步停了。
“镇上。我继父家。”我问她继父干什么的。
她说跑货运,常年不在家。
我喝了口稀饭,烫了舌头。
放下碗,我掏出手机给蒋丽芳打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声音迷糊,像刚醒。
“淑珍?这么早。”我说秀君婶子要手术,让她来医院。
她沉默了几秒。
“手术?多少钱?”我说三万。
她那边有打火机响,像在点烟。
“我没钱。你看着办吧,反正你比我有。”
我说:“蒋丽芳,我转给你的钱呢?奶奶的药钱呢?”她声音尖起来:“你什么意思?我养嘉欣不要钱?这些年你给那点够干什么的?再说了,卢卫东救你一命,你出点钱怎么了?”我攥着手机,指头按在屏幕上发白。
卢嘉欣站在门口,听着。
我没跟她吵。
挂了电话,我转头看卢嘉欣。
“你妈拿了你手机,你知道吗?”她脸一下子白了。
“什么手机?”我说旧的那个,我给你那个。
她愣了几秒,然后转身跑进里屋,翻箱倒柜找了一通,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空手机盒。
“我以为是丢了。考前我放家里充电,后来找不着了。”她声音发颤。
“姨,那条短信……”
我打断她。
“先不说这个。你奶奶手术,你去医院守着。钱我来想办法。”她站着不动。
我又说了一遍。
她忽然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我蹲下去,手放在她后脑勺上。
头发有点油,扎手。
她缩了一下,没躲开。
“姨,我考0分……”她闷在膝盖里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妈说你嫌我花钱多,要停资。我想着,你要是不管我了,我考多少分都没用。我就……”她说不下去。
我手停在她后脑勺上。
十年了,我没听她说过这么多话。
平时电话里三言两语,问一句答一句,我以为她大了,不爱跟人啰嗦。
原来她心里装着这么多事,一句没跟我说。
“起来。”我把她拉起来。
她眼睛红肿,鼻尖通红。
我说:“你奶奶的手术费,姨出。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她看着我。
我说:“复读。明年再考。考出去。”她嘴唇抖了抖。
“要是考不上呢?”
我说:“考不上就考不上。但你得试。你爸日记里写了,让你别回沟里。”她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你看我爸日记了?”我说看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把嘴闭上了。
那天下午,蒋丽芳来了医院。
她穿得花枝招展,金镯子换成了一对银的,进门就嚷嚷。
卢嘉欣在病房里守着奶奶,我坐在走廊长椅上。
蒋丽芳走过来,高跟鞋敲着地砖,哒哒响。
“程淑珍,我跟你说个事。”她站在我面前,手插着腰。
“嘉欣考0分的事,网上有人发了。你赶紧想办法压下去,别影响我。”我抬头看她。
“影响你什么?”她眼神闪了一下。
“你别管。反正你给嘉欣花了多少钱,我回头跟你算。宅基地的事你也别插手,那是我卢家的。”
我站起来。
她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嘴角绷着。
我从包里掏出那本旧账,翻到其中一页,递到她眼前。
“这是你在村里领钱的记录。前后加起来八万七。你说说,这些钱都花哪了?”她脸色变了,伸手要抢。
我把本子收回来。
“秀君婶子的药停了两个月。嘉欣的催款单上写着六千八没交。你上个月跟我要的五千,说是给奶奶看病。”我盯着她。“蒋丽芳,钱呢?”
她后退一步,嘴唇哆嗦。
“你少管闲事。你算老几?你把我老公害死了,给点钱不是应该的?”走廊里有人经过,看了我们一眼。
我没理。
“卢卫东是救我死的,我认。但这钱是给嘉欣和奶奶的,你截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忽然笑了,笑得难看。
“行,程淑珍,你清高。你等着。”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得比来时更响。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拐过楼梯口。
病房门开了条缝,卢嘉欣站在门后,脸上一道泪痕还没干。
我走过去。她往后退了一步,又停住。我伸手把她脸上一道泪擦了。“别哭。你妈的事,我来处理。你只管读书。”她低着头,过了半天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回沟里拿沈秀君的证件。
丁邦等在村口,手电筒晃来晃去。
我下车,他凑过来,压低声音。
“淑珍,蒋丽芳下午回来过。把你那间老屋的锁撬了,翻了东西。”我快步往土屋走。
推开门,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
炕上的被褥掀在地上,柜子门开着,卢卫东的旧木箱被撬开了锁,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我蹲下来收拾。
丁邦举着手电给我照亮。
旧木箱里原本放着卢卫东的几件旧衣服、一个铁皮盒子。
现在衣服扔在地上,铁皮盒子开着,里面空了。
我翻了翻,卢卫东的退伍证、身份证都在,唯独少了一沓纸。
“她拿了什么?”丁邦问。
我摇头。
但我知道那沓纸是什么。
卢卫东出事那年,交警队给了事故认定书,还有赔偿协议。
赔偿款当年是蒋丽芳领的,一共十二万。
她说钱花在卢卫东后事上了。
我从来没查过。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手电光里,墙角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
我走过去捡起来,是半张照片,撕碎的。
拼起来看,是卢卫东抱着小嘉欣,站在沟口那棵老核桃树下。
嘉欣扎着两个小辫,手里攥着一根车厘子枝。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嘉欣三岁,沟里第一茬车厘子熟了。
我把照片揣进兜里。
丁邦在身后说:“淑珍,蒋丽芳这人,你得防着。”我说知道。
走出土屋,沟里的夜黑得稠,远处山影压着天边。
我站在院里,风吹得核桃树叶子哗哗响。
06
沈秀君的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术前一天,卢嘉欣在医院陪床,我回县城处理公司的事。
曹高畅在电话里说,网上那篇帖子被人转了,标题写着“水果老板资助贫困生十年,高考0分是报复还是控制”。
评论里什么话都有,有人骂卢嘉欣白眼狼,有人骂我拿钱买人。
我让曹高畅别管,先顾医院。
挂了电话,我开车往医院赶。
半路上丁邦来电话,声音都劈了。
“淑珍你快回来!秀君婶子不行了,要转院!雨太大,山路塌了,车出不来!”
我掉头往沟里开。
雨刮器打到最快,玻璃上还是水幕。
到沟口的时候,泥石流把进沟的路堵了大半。
曹高畅的车跟在后面,他跳下来跑过来,雨浇得他睁不开眼。
“程总,过不去。挖机在镇上,过来至少要一个小时。”
我站在雨里,水没过小腿。
沟里黑黢黢的,看不见一点光。
丁邦电话又来了,说秀君婶子喘不上气,镇卫生院的医生在,说可能是术后并发症,得赶紧送县医院。
我攥着手机,雨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抬出来。”我说。
曹高畅愣了。
“什么?”我重复一遍。
“抬出来。叫上村里人,用门板抬。走小路,翻过梁子就是公路。”曹高畅说那条路太陡,下雨天根本走不了。
我说走不了也得走。
你去找挖机,在公路那头接应。
我往沟里跑。
泥地吸着鞋,跑几步就掉一只。
我索性把鞋脱了,光脚踩在泥里。
碎石硌脚,顾不上了。
跑到土屋的时候,丁邦和几个村民正围着炕。
沈秀君脸色灰白,嘴唇发紫,胸口急促地起伏。
卢嘉欣跪在炕前,握着奶奶的手,浑身发抖。
“抬人。”我喊。
丁邦反应过来,招呼人卸门板。
几个人把沈秀君挪上去,盖了层塑料布挡雨。
我让卢嘉欣拿上病历本和证件。
她慌慌张张翻抽屉,手抖得拿不住东西。
我把她拽起来,把病历本塞进她怀里。
出门的时候,蒋丽芳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挡在院门口。
“不能走!秀君这身子经不起折腾,你们这是要她的命!”我一把推开她。
“你让开。”她踉跄了一下,又扑上来拽门板。
“不能走!宅基地的事还没说清楚,她走了我找谁签字!”
卢嘉欣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蒋丽芳手上。
“你滚!”声音嘶哑,雨声都盖不住。
蒋丽芳愣在原地。
卢嘉欣瞪着她,眼睛通红。
“奶奶要是死了,我一辈子不认你!”蒋丽芳嘴唇哆嗦,往后退了一步。
抬门板的四个壮劳力踩着泥往山上走。
丁邦在前面打手电,光柱在雨里晃。
我扶着门板一侧,卢嘉欣扶着另一侧。
坡陡,脚下打滑,走三步退两步。
雨砸在脸上,睁不开眼。
卢嘉欣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爬起来继续走,没吭声。
翻过梁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蒋丽芳还站在院门口,雨幕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风把她的红裙子吹得鼓起来,像面破旗。
公路那头,曹高畅联系的挖机已经在清理塌方。
救护车等在路边。
我们把沈秀君抬上车的时候,老太太忽然睁开眼,看了卢嘉欣一眼。
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
卢嘉欣攥着她的手,跟着上了救护车。
到医院直接进了抢救室。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浑身滴水,头发贴在脸上。
卢嘉欣蹲在抢救室门口,抱着膝盖。
曹高畅递过来一条毛巾,我接了没擦,攥在手里。
走廊里灯惨白,消毒水味呛鼻子。
一个小时后,医生出来说人暂时稳住了,但需要进重症监护。
卢嘉欣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倒。
我扶住她。
她靠在我身上,没哭,就是抖。
我搂着她肩膀,能感觉到她骨头硌手。
这孩子瘦太多了。
蒋丽芳是第二天早上到的。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金镯子又戴上了。
进医院大厅就开始嚷嚷,说程淑珍拐走她女儿,说程淑珍害她婆婆。
保安拦着不让进,她坐在地上拍大腿哭。
卢嘉欣从病房出来,站在走廊那头看着她妈。
蒋丽芳看见她,喊:“嘉欣!到妈这儿来!别跟那个外人!”
卢嘉欣没动。
她看了蒋丽芳一会儿,转身回了病房。
蒋丽芳的哭声噎了一下,随即更高了。
我报了警。
警察来的时候,蒋丽芳还在骂。
她看见警察,声音小了点,但还是梗着脖子。
警察问她是不是蒋丽芳,她说怎么着。
警察说有人报案你涉嫌侵占,跟我们走一趟。
她脸白了。
“谁报的案?程淑珍你!”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被带走。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金镯子晃了一下。
我想起卢嘉欣书包里那张催款单,想起奶奶停了的药,想起那条被删掉的短信。
07
蒋丽芳被带走后,我在派出所做了笔录。
曹高畅从银行调了流水,这些年我转给蒋丽芳的钱,一笔一笔都在。
总数十二万三千。
加上她从村里领的八万七,还有卢卫东那笔赔偿款,数目不小。
从派出所出来,天晴了。
太阳明晃晃的,地上积水反光。
我站在台阶上,眼睛被刺得眯起来。
卢嘉欣从医院打来电话,说奶奶醒了。
我赶到医院,沈秀君躺在重症监护室的床上,身上插着管子,但眼睛睁着,看见我,嘴角动了动。
卢嘉欣坐在床边,握着奶奶的手。
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让了让。
我走过去,俯身听沈秀君说话。
声音很弱,断断续续。
“淑珍……钱……别怪嘉欣……她妈……”我握住她另一只手,说婶子你别说话,好好养着。
她摇头,攥紧我手指。
“卫东走的时候……让我跟你说……别管他家的事……你管了十年……够了……”
我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沈秀君闭上眼,喘了几口气,又睁开。
“嘉欣……你爸日记……”她看了卢嘉欣一眼。
卢嘉欣低下头。
老太太叹了口气,不说了。
那天下午,卢嘉欣在病房外走廊上找到我。
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篇帖子。
标题写着“我故意考0分,因为我的资助人只想要个听话的招牌”。
底下评论过千。
我看了两行,把手机还给她。
“你写的?”我问。
她摇头。
“我妈写的。用我账号发的。我早上才发现。”她攥着手机,指头在屏幕上划。
“姨,我去删了。”我说不用。
删了也有人截屏。
她急了。
“那怎么办?他们说你要拿我打广告,说我考0分是反抗你。”
我靠在墙上。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小孩跑过去,手里举着气球。
我看着那个气球飘远,说:“让他们说。你奶奶好了,你复读,明年考上大学,比什么都强。”她看着我,眼里有水光。
“姨,你不怪我?”
我转头看她。
“怪。怪你有事不跟我说,跑去信你妈。但你爸救过我,你奶奶躺在那儿,你考不考大学,我都得管。”她眼泪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她抬手擦了,越擦越多。
我伸手把她手机拿过来,把帖子截了个图存着。“这个留着。以后你再犯糊涂,拿出来看看。”她吸着鼻子,点了点头。
蒋丽芳在派出所待了两天。
第三天,她托人带话给我,说想见我。
我去了。
她坐在询问室里,没化妆,脸黄着,金镯子摘了。
看见我,她没闹,手搁在桌上,指甲缝里有点黑。
“程淑珍,我跟你做个交易。”她声音哑了。
我坐下,没说话。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
“宅基地我不卖了。秀君的医药费我认一半。你让派出所放我出去。”我说:“钱呢?你拿走的那些钱呢?”她眼神闪了闪。
“花了。给嘉欣花了。”
我站起来要走。
她喊住我。
“等等。卢卫东的赔偿款,十二万,我拿了。但不是我一个人花的。当年办后事、还债,剩下六万。六万我拿去放了贷,想赚点利息给嘉欣读书。结果被人骗了。”她低下头。
“我不敢跟人说。”
她肩膀塌着,头发乱蓬蓬的。
跟那天在医院拍大腿哭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说:“你骗谁我不管。嘉欣和奶奶的钱,你得吐出来。吐不出来,你就待在里面。”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真没了。就剩镇上那间铺面,是我后老伴留的,值几万。”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铺面留着。嘉欣复读要钱。你以后每个月给她打一千,打到她大学毕业。”她张了张嘴,最后点了头。
出了派出所,我给曹高畅打电话,让他找律师,把蒋丽芳侵占的事走法律程序,但先不追得太紧。
曹高畅问为什么。
我说她毕竟是嘉欣亲妈。
曹高畅沉默了一下,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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