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都带有明白无误的茶香,那是从中国庭院里培育出来谦恭有礼又清冽和煦的香气。
和平
“这朵和平是我的月季故事里最富传奇的一朵。”我在辰山植物园月季园故事牌子上这样写道。
它花瓣上呈现出温柔明亮的黄色,来自西亚古老的麝香蔷薇。而它的芳香,来自一百多年前的波旁月季和中国茶香月季。再向前溯源,它一年中多次开花的强壮基因,来自中国的古老月季月月粉。后来,它以二十世纪世界最著名的杂交月季身份、二十世纪世界杂交月季销售第一名的成绩,进入世界月季联合会荣誉堂,接受全世界的赞赏。
月月粉
它与战争的关联,跟十九世纪初期发生在英国与法国之间大海上的故事相似。1808年,英国的休姆爵士从中国得到一枝中国香水月季,1809年它在英国开花,被命名为休姆粉晕香水月季。这是在欧洲存活的第一枝中国香水月季。他马上就给拿破仑的皇后约瑟芬寄去枝条。当时,位于巴黎附近的马尔梅松城堡玫瑰园已是欧洲第一座著名的玫瑰园,皇后热衷于从全世界收集新奇的月季品种,特别是从中国来的那些——它们散发出与大马士革蔷薇不同的香气。休姆的月季正好完美符合了皇后的期待。
由于法国与英国正在海上打仗,所以拿破仑皇帝特地签发了海上通行证,以便英国运玫瑰过来的海船通过战区。中国的粉晕香水月季就是用这样的通行证来到皇后的花园的。过了二百多年后,2024年初夏,我在皇后的老玫瑰园里又见到它。是为一个传奇。
这株和平月季故事也要从法国讲起。
1935—1939年之间,欧洲又渐渐战云密布。那里是两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地,欧洲再悠久丰美的文化,再细腻精致的生活享受方式,再雄壮的人文主义理想都无法克制战争的企图。战云层层堆积之时,位于里昂的玫昂公司才杂交完成了一枝新月季,本意是纪念去世不久的玫昂夫人,但这个美丽的新品种还未向市场推广,德国便侵入法国。大战前夕,弗朗西斯·玫昂赶紧将新月季的枝条寄往美国的代理商。
不久,大战爆发,美国参战,世界大乱,直至1945年。4月29日苏军强攻德国国会大厦那天,太平洋月季协会正式命名那枝玫昂月季为“和平”。
同年4月,五十个国家派出代表团前往美国,分别入住旧金山费尔蒙酒店,参与联合国制宪会议,并最终签署《联合国宪章》,以致联合国得以在十月成立。当时四个主要发起国的代表团入住费尔蒙酒店套房,主导了《联合国宪章》各条款的谈判和确定,使它最终成为当代国际法的基石。
这四个国家是美国、英国、苏联与中国。代表们在酒店讨论《联合国宪章》的照片至今还挂在酒店底楼的历史画廊里。在一张工作照片上,我看到了中国代表团团长宋子文,还有苏联代表团团长莫洛托夫,英国代表团团长艾登以及东道主代表团团长斯特威纽斯。
在旧金山费尔蒙酒店历史画廊,1945年四大胜利国代表讨论《联合国宪章》的照片
在另一张照片上我看到了金陵女子大学校长吴贻芳,她是1945年参加签名的上千位世界各国代表中唯一的女性,却代表了最渴望和平的世界所有女性,同意确保和平的联合国诞生。她那中国人宽大端正的脸上温和庄严,令我非常骄傲。
费尔蒙酒店见证了整整两个月世界各国对宪章条款的多重谈判。当然,达成世界性的共识并不顺利。各国都有自己的诉求,波兰甚至由于临时政府尚未确定而缺席。
此时,美国玫瑰协会给驻扎在费尔蒙酒店的代表客房分发了刚刚命名为“和平”的杂交月季。一枝春天的月季,供在一只小花瓶里,放在客房的小写字桌上,并附有一段寄语:“祈愿这朵和平月季能影响人类的思想,为世界带来永世和平。”
一朵切花最终只能在清水里存活五到七天,而最终各国签署联合国宪章已是6月26日。
现在不能说这朵月季到底温柔了多少代表的心,鼓励了几个代表团的团长决定为达成一致而妥协。但一朵月季就这样进入了联合国诞生的历史。这是一朵能多次开花的月季,直到十月还能开花。而这个故事的确让和平月季最终成为二十世纪世界各地最受欢迎的杂交月季。
参与了这朵月季杂交的是世世代代的波旁月季、茶香月季、中国月季以及高卢蔷薇等。在它第三代杂交的基因里,能找到二百年前到达约瑟芬花园的那枝休姆粉晕香水月季的遗传。因此它总是带着明白无误的中国香水月季的茶香。
作者在辰山植物园月季园
我在辰山月季园里见到和平时,它已不再是一种花,而是一个和平家族,原版淡黄色和平之外,还有火和平、粉和平、红和平、杏色的芝加哥和平、可以攀爬的藤和平,甚至还有衍生出来的爱与和平、蓝和平,以及沙漠和平。它们都带有明白无误的茶香,那是从中国庭院里培育出来谦恭有礼又清冽和煦的香气。
2026年,我去旧金山探寻曾飘散着如此香气的费尔蒙酒店客房,以及当年闭门打磨《联合国宪章》文本的顶楼套房。照片上四个核心国家代表团讨论文本的桌子还在原处,听说,当时曾有56朵和平月季送进费尔蒙酒店,除了团长们的套房之外,还摆放在重要的会议室里。
我猜想,penthouse的圆形图书馆,当年斯特威纽斯的办公室,那张面向太平洋的大写字桌,就应该有和平月季的位置。
2026年夏天,世界局部再次战云密布。春天我穿过斯洛文尼亚俊美的阿尔卑斯山脉去找波旁月季园,路过海明威写一战故事的索查河谷,那里是《永别了,武器》故事的发生地。重温他的小说,真是日久弥新。夏天我来到旧金山接着找玫瑰,去到费尔蒙酒店的那一天,中东和欧洲,无人机带来的战火正在燃烧。我在昔日的代表团套房里没见到玫瑰,在斯特威纽斯旧日的写字桌上也没见到和平月季。但我在penthouse图书馆的写字桌前收到了印在一张酒店卡片上的和平月季,以及附在卡片上令人温暖的便条——
尊敬的陈女士:
热烈欢迎来到旧金山。
您从上海到旧金山的旅程,将这两座城市通过一段非凡的共同历史紧密相连。随着您继续研究“和平月季”,回顾1945 年联合国制定宪章的会议这一重要时刻,我们祝愿您的访问能为您带来新的发现与灵感,助您向读者讲述动人的故事。
和平月季长久以来象征着希望、友谊与永恒的和平。愿它的故事继续激励您的旅程,愿您的月季故事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东方与西方的美好桥梁。
愿您在此的时光难忘、鼓舞人心且富有成效。
马库斯·特雷彭豪尔 旧金山费尔蒙酒店总经理
马库斯问:“您对我们有什么建议吗?”
我想不出。
“想到什么就告诉我们。”马库斯说。
作者在旧金山费尔蒙酒店做中国古老月季田野调查
我离开酒店,经过飘扬着五十面旗帜的酒店门楣,在旧金山阳光灿烂的街上一路走,一路握着他给我的卡片,一路都在想他的提问。
这里是和平月季安抚过世界、促进过和平的地方。如果能有一种酒店香氛,是和平的茶香月季气味,应该是好的吧。我们今天即使不能看到和平月季,也能闻到它,也能纪念人类对和平的强烈心愿,这也就是好的吧。世界和平,我们能在一个酒店里闻到它的气味,轰然心动,这也就是好的。
编辑:郭 影
约稿编辑:郭 影
责任编辑:华心怡
图片:作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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