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员通知拍在我面前时,陈艳红连眼皮都没抬。
单位变动,只裁我一个。
我盯着那行字,手里还攥着昨晚刚换的车间门禁卡。
签完字,三十万补偿到账,我悄悄走了。
干了十八年的宏达机械,连欢送会都没有。
妻子把碗摔进水槽,骂我窝囊。
第六天深夜,手机震了。
老同事孙广财压着嗓子说,刘哥,老板花大钱求你回来,条件随便开。
我问他厂里怎么了。
他沉默半晌,那台德国机器停了,整条线瘫了,客户要索赔。
窗外雨点砸着空调外机,我握着手机,没答应,也没拒绝。
01
陈艳红把协议推过来的时候,手指上那枚金戒指在日光灯下晃了一下。
她没抬头,声音跟念通知似的:“单位变动,岗位优化,设备主管这个位置,只保留一个。”
我盯着她面前那张A4纸,白纸黑字,我的名字在最上面一行。整个设备部十二个人,裁我一个。
苏刚坐在旁边,手里的笔转了三圈,没说话。
人事主管,四十来岁,平时跟我点头之交,这会儿连眼神都躲着。
他面前摊着一份员工花名册,设备部那页折了个角,我的名字上用红笔画了个圈。
“签字吧。”陈艳红把笔帽拔了,搁在协议上,“三十万补偿,今天到账。”
我没动。
窗外车间方向传来行车滑轨的声响,那台德国进口的五轴加工中心正在跑程序,嗡嗡声隔着三层玻璃都听得见。
那个声音我听了六年,从设备进厂安装那天起,每一段频率变化我都能听出问题。
今天听起来很正常,但我心里清楚,小周上周调过参数。
“蒋总知道吗?”
陈艳红终于抬了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蒋总明天出差,厂里的事我全权负责。”她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我看,上面是蒋广泽发来的四个字:按你说的办。
我认得那个头像,老板的自拍,背景是去年年会喝红了脸。
他端着酒杯站在那台德国机器前面,竖着大拇指,照片还是我拍的。
那天他拍着我肩膀说,刘强,设备交给你,我放心。
“我手头还有三台设备的参数没交接。”
“不用了。”陈艳红把协议又往前推了两寸,“小周下周接手,你签完字,把门禁卡交了就行。”
小周是她侄子,上个月刚进设备部,大专毕业,连万用表都拿不稳。
有回我让他测一个三相电机绝缘电阻,他拿着表笔不知道往哪儿插,还是孙广财看不下去教了他一遍。
那孩子倒不坏,就是压根不是干这行的料。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台德国机器的主轴参数是我花了大半年才摸透的,换了人乱动,轻则报警,重则烧模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半年前的事我记得清楚。
陈艳红拿了张维修单找我签字,德国厂家报价八万七的配件费,她改成了十九万。
我没签。
她当时笑着说,刘主管真较真。
笑完了,眼里的东西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后来那笔单子她绕开我找苏刚签了,配件到底换没换,只有她自己清楚。
我拿起笔。
手指碰到笔杆的时候,忽然想起十八年前进厂那天,也是这么一张桌子,老厂长递给我一张入职表,说小伙子好好干。
老厂长退休后,蒋广泽接了班,陈艳红是她表妹,一步一步从后勤爬到副总。
这些年厂里来来走走多少人,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坐在这张桌子前面签这种字。
签了。三十万,够还两年房贷,够女儿把那个培训班开起来。
苏刚递过来一张物品清单,我扫了一眼,签了。陈艳红站起来,金戒指在桌面上磕了一声,人已经走到门口。
“刘主管,下午五点前把东西收干净。”
门关上了。苏刚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刘哥,别怪我。”
我没说话,把协议折好,揣进兜里。
兜里还有那张昨晚刚换的门禁卡,边角还是新的。
昨晚换卡的时候,保安老周还跟我开玩笑,说刘主管这卡比我的都新。
下午四点,我把工具箱里自己的东西装进一个纸箱。
量具、笔记本、用了六年的保温杯。
保温杯是女儿大学毕业那年送我的,杯身上印着四个字,平安喜乐。
字已经磨掉了一半,但杯子还能用。
车间里几个人远远看着,孙广财站在数控车床旁边,手里拿着扳手,眼睛红红的,但没过来。
他老婆前年做手术,家里欠了十几万,这份工作他丢不起。
我冲他点了下头,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五点整,我把门禁卡放在苏刚桌上,抱着纸箱出了厂门。保安老周给我敬了个礼,欲言又止。我冲他点点头。
厂门口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咔嚓咔嚓的。走了十八年的路,头一回觉得这么长。
02
到家的时候,郑明霞正在厨房择菜。我把纸箱放在玄关,换了拖鞋,进厨房倒水。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今天回来这么早?”
我没说话,端着杯子靠在门框上。她手上摘豆角的动作停了,水龙头还开着,哗哗地响。厨房里飘着米饭快蒸熟的味,电饭煲咕嘟咕嘟地冒气。
“被裁了。”
她把手里的豆角往盆里一扔,水溅了一灶台。“裁了?你干了十八年,说裁就裁?”
我把补偿协议从兜里掏出来,放在台面上。她湿着手拿起来,看了两遍,嘴唇抿成一条线。围裙上沾着水渍和菜叶,她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三十万。”她的声音先是平,然后往上走,“三十万能干什么?房贷一个月七千,女儿那边刚说要租场地,你四十七了,你出去找工作谁要你?”
我没接话。
她说的每一条都对。
房贷还剩八年,女儿刘海安今年刚毕业,跟同学合伙开培训班,正缺钱租场地。
家里存款不到五万,这三十万看着多,真花起来不经用。
“陈艳红是不是?”她把协议拍在台面上,“你半年前跟我说她做假账,我就知道没好事。”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她背后有蒋广泽。争不过。”
“争不过你就这么走了?”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声音忽然低下去,有点发颤,“老刘,我不是怪你。我是怕。”
我走过去,把她的肩膀扳过来。
她四十五了,眼角皱纹比去年深了不少,超市理货员干了快十年,手上全是茧子。
她抬头看我,眼眶没红,但下巴绷得很紧。
“三十万先顶着。我明天去找工作。”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把火关了。那天的晚饭,一盘炒豆角,一碗西红柿鸡蛋汤,我俩谁也没怎么动筷子。汤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女儿刘海安晚上打来电话,问工作的事。我没瞒她。她在那头停了两秒,说:“爸,你那手艺,到哪儿都饿不死。别急。”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抽烟。
楼下路灯昏黄,几个遛狗的老头老太太慢悠悠走着。
秋天的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带着楼下饭馆的油烟味。
我从兜里摸出那本跟了我十年的笔记本,黑色硬壳,边角磨得发白。
里面是我手写的设备调试参数,那台德国机器的每一项数据,每一个异常波形图,全在上面。
公司没人知道这本子,交接清单上也没有。
每一页都是我自己一笔一划记的,用的是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图。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去年十一月的一个报警记录。
那是我最后一次调校主轴,记了一串补偿参数,只有我看得懂。
补偿参数旁边画了个星号,底下写着一行小字:装配误差补偿,不可清零。
烟烧到了手指,我掐灭,把笔记本锁进了床头柜。
03
第三天,我回厂里取落下的私人物品。一个旧听诊器,当年跟老师傅学的,用来听轴承异响,还有一双工装鞋。
保安老周拦住我,说陈总交代了,离职人员进厂要登记。
我登记了。
登记簿上我的名字后面写着日期和时间,老周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走到设备部门口,看见小周坐在我的工位上,翘着腿刷手机。
桌上我用了六年的台灯还在,灯罩上有一道裂缝,是我去年不小心碰的。
他面前摆着一杯奶茶,杯壁上凝着水珠,滴在桌面上,他也没擦。
陈艳红从办公室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刘主管,东西收拾利索了吧?”
“落了个听诊器。”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示意我进去。我走到工具柜前,翻了两下,听诊器在最里面。小周斜着眼看我,嘴里嚼着口香糖,吹了个泡,啪地破了。
“小周,那台德国机器最近跑得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看了眼陈艳红。陈艳红抿了口咖啡:“这个不劳你操心,厂家远程指导,一切正常。”
我没再问。
经过那台五轴加工中心的时候,我扫了一眼操作屏,上面有个报警指示灯亮着黄光,很暗,但没逃过我的眼睛。
主轴负载曲线不太对,小周改了进给参数。
那个曲线我太熟悉了,正常应该是平缓的波浪线,现在有毛刺,每隔几秒就跳一下。
我张了张嘴。陈艳红站在门口,端着咖啡,目光落在我背上,像一根细针。
“刘主管,门禁卡已经注销了,以后来提前打招呼。”
我点了点头,抱着听诊器出了车间。
经过数控车床的时候,孙广财从机床后面绕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铜刷,假装清理铁屑。
他低着头的角度不对,铜刷在同一个地方来回蹭了七八下。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看懂了,他说的是“小心”。
我出了厂门,走了十几步,听见后面有人喊。回头一看,是苏刚,小跑着追出来,手里拿着张纸。
“刘哥,你那个物品清单我漏了一样,补签一下。”
我接过笔,签了。他压低声音:“陈艳红把设备部的监控调了权限,孙广财想给你打电话都打不了。”
“知道了。”
苏刚把纸收回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厂里。我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铁门里面。风卷着落叶从脚边刮过去,沙沙的。
回家路上,我经过一家五金店,进去买了把新的游标卡尺。
旧的留在厂里了,公司资产,我没拿。
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找钱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说:“师傅,你手上有老茧,干机械的吧?”
“嗯。”
“我男人也干机械,前年厂子倒了,现在跑外卖。”
我没接话,把卡尺装进包里。她找的零钱里有一枚一块钱的硬币,边缘磨得发亮。
04
第四天到第六天,我跑了三场招聘会。
第一场在城西人才市场,招工的企业排了两排,我转了一圈,合适的岗位只有两个。
一个要求年龄四十以下,一个要求会编程加会英语。
第二场在劳务市场,一个做阀门的小厂招维修工,老板比我小十岁,拿着我的简历看了半天:“刘师傅,你这资历,我们庙小,给不了你原来的工资。三千五,能来吗?”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留了电话。他给我递了根烟,我接了,没点,夹在耳朵上。
第三场干脆没进去,门口排了上百号人,我一看那些面孔,大多是三十来岁的年轻人。
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啃馒头,脚边放着一个鼓鼓的蛇皮袋。
我站在马路对面抽了根烟,把简历塞回了包里。
郑明霞这几天没再骂我,但也没怎么跟我说话。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要不你去找蒋总说说?他要是不知道这事呢?”
“他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他知道?”
我没解释。
陈艳红给我看的那条微信,蒋广泽回的“按你说的办”,五个字我看了三遍。
老板要是想留我,不会只回这五个字。
蒋广泽这个人我了解,他要是想保谁,会直接打电话。
他没打,说明他默认了。
第五天晚上,女儿回来了,提着一兜水果。
她坐在沙发上,跟她妈聊培训班的事,说场地看好了,在城南一个社区底商,年租金六万。
她已经谈好了两个老师,一个教数学,一个教英语,自己教语文。
郑明霞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下头。
女儿回屋以后,郑明霞说:“钱先给女儿用。房贷我来想办法。”
我没吭声,去阳台抽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以前设备部的老同事,姓赵,前年跳槽去了另一家厂。
“刘哥,听说你出来了?”
“我这边有个活儿,外包的,修一台老式龙门铣,你接不接?”
“接。”
挂了电话,我把烟掐灭。
楼下路灯亮着,远处宏达机械的厂区灯火通明,夜班还在赶那批大客户的订单。
我盯着那片灯光看了很久,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但说不上来。
第六天下午,孙广财的微信头像在列表里闪了一下,又没了。
他发了一条消息,又撤回了。
我盯着那个“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的提示,拨过去,响了三声,他挂了。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挂。第三遍的时候,他接起来,只说了一句“晚点说”,就匆匆挂断。我听见他那边背景里有行车的声音,他应该在车间。
05
第六天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我躺在床上没睡着,郑明霞的呼吸声均匀,窗外下起了雨,雨点砸在空调外机上,哒哒哒的。
手机震了。我摸起来一看,孙广财的号码。这回他没挂。
“刘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背景里有雨声,像是在外面打的。“老板花大钱求你回来,条件随便开。”
我从床上坐起来,轻手轻脚走到客厅。沙发有点塌,坐上去吱呀一声。“厂里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我听见他吸了口气,雨声灌进听筒。他应该是站在厂区哪个角落里,躲着人打的。
“那台德国机器停了。主轴报警,整条线瘫了。客户驻厂代表在车间蹲了两天了,要索赔,说延误一天罚八万。”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客厅没开灯,窗外的雨把路灯的光打碎了,一片一片贴在墙上。
“陈艳红压着不让说,跟蒋总汇报说小故障,厂家远程调一下就好。可德国那边说主轴模块烧了,换模块要四十五天,报价三十多万。蒋总今天下午出差回来,直接冲进车间,脸都绿了。”
“小周呢?”
“他改了参数,说是按厂家手册调的。蒋总问他改的什么参数,他说不上来。陈艳红护着他,说年轻人需要时间。”
孙广财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刘哥,蒋总在办公室发火,砸了一个杯子。苏刚跟我说,老板让陈艳红给我打电话,让你回来。陈艳红不肯,说她来处理。后来蒋总自己拿手机要打,陈艳红拦了一下,两个人吵起来了。”
我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那台机器的操作屏,那个暗黄色的报警灯。小周果然动了参数。
“你怎么现在才打?”
“陈艳红把车间监控权限关了,我手机也被她收去查过一次。今天蒋总回来了,她才没敢再拦。”他停了一下,“刘哥,你别怪我。”
“不怪你。”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啪啪响。
茶几上放着一份昨天的晚报,上面有条本地新闻,说开发区某企业因订单延误被客户索赔,我没细看,现在想起来,说的就是宏达。
郑明霞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卧室门口,揉着眼睛。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头发散着。
“谁的电话?”
“孙广财。厂里机器停了,让我回去。”
她一下子清醒了,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沙发又吱呀了一声。“那你回不回?”
我没回答。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座机。我盯着屏幕,响到第五声才接。
“刘强。”电话那头是蒋广泽的声音,哑的,像刚吼过人。“明天来厂里一趟,条件你开。”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把客厅照得雪白。我握着手机,听着蒋广泽在电话里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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