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天福十二年(947年)的冬天,复州城外的官道上,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牵着一匹瘦马,迎着刺骨的北风往前走。他的短褐破得挂不住线,靴底早已磨穿,露出的脚趾在冻土上踩出深深浅浅的印痕。这个年轻人叫赵匡胤,十三年后他会黄袍加身,成为北宋的开国皇帝;而此刻他怀里揣着的,是城里那位复州防御使刚刚塞给他的十贯铜钱——一串沉甸甸的铜钱,既是一笔足以活命的盘缠,也是一道无声的逐客令。
城头的旌旗残破不堪,风吹起来猎猎作响,旗面上那个"汉"字已经褪得只剩半边。赵匡胤是从开封一路南下来的,沿途遭过土匪劫掠,盘缠耗尽,露宿荒野,走到这座长江边的小城时,他连住店的钱都拿不出来。
十贯铜钱能算什么数?若以后汉时候的物价来算,一石米差不多要一贯,十贯就顶得上寻常农家半年多的进项。
在穷困潦倒的青年眼中,这笔钱并不算少。但换作统兵在外的防御使,拿它来打发旧同僚之子,就跟施舍一个讨饭乞丐差不多。
二十岁的赵匡胤,为什么会出现在复州城下
赵匡胤的落魄,得从他的家世说起。《宋史·太祖本纪》记载,他出生在洛阳夹马营,父亲赵弘殷出身官宦世家,自称西汉京兆尹赵广汉之后。
若追溯三代,家中都有人做官。曾祖赵朓担任过永清、文安、幽都三个县的县令,祖父赵珽做到御史中丞,父亲赵敬在后唐当过营、蓟、涿三州刺史。
赵弘殷自己从小勇猛能战,箭术骑术都拿手,早先在赵王王镕那里当差,后来带五百骑兵救后唐庄宗李存勖,立下功劳,因此被留下来做禁军将领。进入后周,他做到检校司徒,和儿子赵匡胤"分典禁兵,一时荣之"。
可那是后来的事。后汉初年,赵家的日子远没有这般风光。
947年,也就是天福十二年,契丹主耶律德光带兵南征,打下开封,后晋就此亡国。刘知远抓住时机,在太原登基,建起后汉,接着开进开封。
接连不断的换朝换代,使当时在后晋禁军里当将领的赵弘殷,一度没了权势。
更叫人头疼的是银钱。后汉开国之后局势不稳,打仗开销猛涨,禁军将领的薪饷给砍掉许多,赵家上有老下有小,日子快撑不下去了。
后晋开运初年(944年),赵弘殷给儿子延聘了十六岁的贺氏为妻,小两口感情很好。婚后赵匡胤改掉了往日嗜酒的毛病,开始认真琢磨自己的前途。
然而世道纷乱,一个刚满二十的后生,就算本领高强,要是找不到门路,也只是大潮中的一点沙粒。
他拿定主意出门闯一闯。母亲杜氏不同意,他便不声不响地离开,仅给家中捎去一封信,宽慰母亲与妻子。
这一走,是一段充斥饥饿、冷眼与屈辱的漫长漂泊。第一站他选的是复州——父亲的老同事王彦超,在那里当防御使。
十贯钱递过来,是盘缠也是逐客令
《宋史·王彦超传》记载,王彦超是大名临清人,"性温和恭谨,能礼下士"。他的履历比赵弘殷还要传奇。
才十二岁,他就以将领身份为后唐上阵作战。早些时候随同后唐魏王李继岌去打前蜀,李继岌被杀以后,左右亲信一个个反叛逃走,唯独王彦超留下,始终尽忠,跟到了最后。
后来,他投到凤翔重云山僧人晖道人门下做弟子。晖道人很会识人,冲他讲了一句话:
子,富贵人也,安能久居此?
晖道人送给他钱财布帛,叫他脱去僧衣回家。到了后晋,王彦超已是石敬瑭的亲信,跟着桑维翰去契丹出使,参与了燕云十六州的"交接"。后汉刚立国时,他当上复州防御使,管着一方,兵权在握。
赵匡胤登门的时候,心里是抱着希望的。父亲的老同事,又是镇守一方的实力派,收留一个故人之子,怎么看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王彦超果真见了他,头一回碰面时也相当热络,拿好酒好菜款待。
可等赵匡胤把来意说清楚——赵家如今的处境,以及他想谋个职位的请求——对方的态度立刻冷了下来。
王彦超没有留他的意思,只让手下人拿出十贯铜钱,塞到赵匡胤手里,说了些"养家艰难为官不易"之类的咸淡话,就把他送出了门外。
赵匡胤默默收下铜钱,转身离开复州城,没有多说一句话。
这份沉默所装的,不单是羞辱。另有一桩更沉甸甸的东西——他记在了心上。
随州的日子,比复州还要难堪几分
从复州走后,赵匡胤一路向南,来到随州。
随州刺史董宗本是赵弘殷的故交,两家关系不错,还是同乡。他收留了赵匡胤,让这个年轻人总算有了个落脚的地方,不必再露宿荒野。
可是在随州,他过得并不比复州舒坦,麻烦来自董宗本之子董遵诲。
《宋史·董遵诲传》记下了这件事:
太祖微时,客游至汉东,依宗本,而遵诲凭借父势,太祖每避之。
董遵诲倚仗老爹是刺史,动不动就欺压赵匡胤,赵匡胤只好事事退让。
更难堪的是,董遵诲还当着他的面说起自己做的怪梦——梦见城上紫云如盖,又梦见自己登上高台,遇到一条长约百尺的黑蛇,转眼化龙飞腾东北而去,雷电相随。
赵匡胤听完,一个字也没答。他心里清楚,对方不过是在炫耀,在暗示自己才是有"天命"的那个人。
可他并不开口。他仅仅闷声不响,躲着这个蛮横的刺史公子。
有一回谈起用兵作战,董遵诲辩不赢他,没了词,一甩衣袖站起来。赵匡胤再也忍不下去,向董宗本辞行,走出了随州。
《杨文公谈苑》还记了另一件事:赵匡胤在随州时,常和董遵诲一道"臂鹰逐兔",只要稍不称对方心意,就会被折辱,"太祖遂辞去,宗本固留,厚给遣之"。董宗本倒是个老实厚道的人,反复留他,又备下许多路费送他离开。
然而赵匡胤走定了。
之后他四处漂泊,到了襄阳。没地方落脚,只能寄住在一座庙中,随身钱财差不多用光了,连投宿客店的钱也掏不出。
正是在这座庙中,他碰到一个快满百岁的老和尚。老僧会看相,见到赵匡胤后,讲了一句很有深意的话。
吾厚赆汝,北往则有遇矣。
我会给你备足路费,你朝北去,自会碰上机缘。赵匡胤听完,转身向北,前往邺都,去投后周太祖郭威。
这一走,改写了他此后的人生。
当时郭威担任后汉枢密使,统着重兵。赵匡胤归入他营中,没多久就展露出超群的武艺与用兵本事。郭威建后周以后,赵匡胤又转到郭威养子柴荣属下。
柴荣登基成了周世宗,高平之战里,赵匡胤一举扬名,之后征淮南、伐契丹,屡屡建功,一级一级往上升。
960年,即显德七年,他在陈桥驿起兵变,披上黄袍,创立北宋。
从一个被十贯钱撵走的失意后生,到坐拥天下的开国之君,他花了十三年。
一句"勺水岂能止神龙",把旧账说成了天意
960年,也就是建隆元年,赵匡胤坐上皇位时,王彦超已做到凤翔节度使,还兼了中书令。
昔日那个被他拿十贯钱撵走的青年,现在已是可以决定他死活的人。这个关口能不能迈过,只看皇上怎么想。
赵匡胤并未马上发难。他给王彦超加封中书令,改调为永兴军节度使,还专门提升王彦超之父王重霸的礼遇——王重霸早已"退休"许久,赵匡胤将他升作太子少傅致仕。
从表面看,这是恩待。可皇帝与臣子心里清楚,这笔旧账早晚得清。
有一回,赵匡胤来到作坊,叫上身边大臣饮酒射箭。喝到兴头上,他猛地开口发问。
卿昔在复州,朕往依卿,何不纳我?
在座的人都吃了一惊。王彦超反应很快,走下台阶叩头,弯身回话。
勺水岂能止神龙耶!当日陛下不留滞于小郡者,盖天使然尔。
一勺水,哪里困得住神龙?当年陛下不肯在小地方逗留,想来是上天的安排。这番话说得高明——既把昔日拒留说成"天意",又暗中把赵匡胤捧作真龙天子,原本难堪的追问,被他转成了君臣相契的笑谈。
赵匡胤听后大笑。
然而他并未就此收手。隔天,王彦超"奉表待罪",递上表章请朝廷治罪。这是五代以来武将向皇上表忠的惯常做法,也是一回试探。
赵匡胤的做法颇耐人寻味:"遣中使慰谕,令赴朝谒。"也就是派中使前去安抚,叫他照旧入朝。既未深究,也不曾彻底放下。
开宝二年后苑那场酒,王彦超第一个交出兵权
真正意义上的"清算",出现在开宝二年(969年)。
这年十月,赵匡胤在后苑摆酒,把王彦超、武行德、郭从义、白重赞、杨廷璋等一干长期坐镇藩镇的节度使召入朝中饮酒;他们分别任凤翔节度使、安远军节度使、护国节度使、定国节度使、保大节度使。
这便是史上有名的"第二次杯酒释兵权"。
酒喝了三轮,赵匡胤不紧不慢地说起话来。
卿等皆国家宿旧,久临剧镇,王事鞅掌,非朕所以优贤之意也。
这句话听着像关怀,其实是在点他们——该把兵权交出来了。席上节度使多半听得发懵,不晓得如何接话。
王彦超马上明白了言外之意,走上前启奏:
臣本无勋劳,久冒荣宠,今已衰朽,乞骸骨归丘园,臣之愿也。
臣原本没立下什么功劳,却长久蒙受太多荣宠,现在年纪大了、身体也差了,只求辞官归乡,这便是臣的心愿。这话说得毫无破绽,既顺着皇上的心思交出兵权,又保住了自己的脸面。
相较之下,武行德这个安远军节度使,还在席间大吹自己从前攻城作战的功劳。
赵匡胤淡淡抛出一句:"此异代事,何足论。"——那些都是前朝旧事,哪里值得再提。
隔日,武行德一干人统统被免掉节度使职位。
王彦超的处置却不同。《宋史》记载,赵匡胤"惟王彦超留镇如故"。在所有被"杯酒释兵权"的藩镇里,他的结果最好,被改授为右金吾卫上将军、判街仗事,虽然同样是闲职,却保留了极高的俸禄和体面。
这自然由于他最"识相",但也可说是赵匡胤对昔日那十贯钱的一次回应。
他犯不着靠惩处来表明自己,只要王彦超清楚,眼下谁才算真正的"神龙"。
964年,即乾德二年,王彦超又因父亲亡故守丧,朝廷"起复",命他留任原职。
董遵诲的情况更复杂。当年在随州仗势欺凌赵匡胤的那个人,此时正在宋军中担任中级军官,心里惶恐,除了等人拿刀来剁,毫无办法。
赵匡胤却在便殿召见了他。董遵诲伏地请死,赵匡胤让左右把他扶起来,问了一句。
卿尚记往日紫云及龙化之梦乎?
你可知还记得从前讲过的紫云、龙化两个梦?董遵诲两次下拜,高呼万岁。
没过多久,董遵诲手下士兵敲响登闻鼓,指控他十多件违法之事。赵匡胤"释不问",把弹劾全压了下来。董遵诲越发惶恐羞愧、等着受罚,赵匡胤将他叫到跟前,讲了下面这些话。
朕方赦过赏功,岂念旧恶耶!汝可勿复忧,吾将录用汝。
我眼下正宽赦过错、酬赏功劳,哪会去记旧仇?你不必再顾虑,我会用你。
接着,赵匡胤抛出一个董遵诲意想不到的问题:"母安在?"董遵诲回答,母亲身在幽州,因战乱已失散多年。
赵匡胤马上差人去买通边地百姓,将董遵诲的母亲从辽国境内悄悄接出,再送到他驻守的地方。
董遵诲感激不已,让表弟刘综献上马匹道谢。赵匡胤脱下自己身上的真珠盘龙衣,叫人赏给他。刘综说,遵诲只是臣子,怎敢承受这等赏赐。赵匡胤答道:"吾方委以方面,不此嫌也。"——我正要把一方重任托付给他,无需避这个嫌疑。
董遵诲后来的作为,也印证赵匡胤没看错人。他镇守通远军十四年,"安抚一面,夏人悦服",成为北宋初年边防的一大支柱。
再说回王彦超。此人绝不是后来"鸡汤文"中讥笑的那种不识人的势利之徒。
《宋史》评他是"性温和恭谨,能礼下士"。他年轻时的厚道,在五代十国那个人人把背叛当常事的年头里,实在少见——主君李继岌遭难,身边亲信争相逃走,只有他始终不肯离开。
领兵作战时,其他将领常放任士兵抢掠,他反倒约束部下很严,"所至民安之"。
围困汾州那阵,众将想赶快强攻,王彦超却说:"城已危矣,旦暮将降,我士卒精锐,傥驱以先登,必死伤者众,少待之。"果然,隔天守将便献城归降。
这么一位有底线的军人,对赵匡胤态度冷淡,怕不是出于势利。
按学者顾宏义的分析,王彦超那时不愿接纳赵匡胤,多半由于赵弘殷在后晋末已失去权势。对一个身在权力漩涡里的人来说,收留落魄旧友的儿子,不但捞不到益处,还可能惹来无谓的麻烦。
在"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年月里,各方藩镇无不谨慎盘算风险。
更要紧的是,赵匡胤晚年的举动说明,他并非气量狭小的报复之人。他不单没给王彦超难堪,还替他留了安享晚年的退路。
开宝二年那次酒宴过后,王彦超先后任过右金吾卫上将军,又做过永兴军节度使、以及凤翔节度使等官。
981年,也就是太平兴国六年,王彦超受封邠国公。
982年,即太平兴国七年,他向别人讲了一句话。
人臣七十致仕,古之制也。我年六十九,当自知止。
次年他就呈表请求退休,朝廷加授太子太师,并给金吾上将军的俸禄。退下来以后,他"尽斥去仆妾之冗食者,居处服用,咸遵俭素",把家里吃闲饭的多余仆人和姬妾都辞掉,日常起居一概按节俭的规矩来。
986年,即雍熙三年,王彦超离世,享年七十三,朝廷追赠尚书令。
北宋学者曾巩在《隆平集》中这样评价他:
累朝皆有战功,时以为彦超居富贵,能知止足。
他在好几个朝代都立过战功,当时人觉得,王彦超虽身在富贵里,却懂得什么时候该止步。
"知止"这两个字,恰好是王彦超一生的注解。
昔日复州,他拿十贯钱把赵匡胤送走,那是一个擅长算计的武将的"知止"——不该揽的事绝不去揽
开宝二年那场酒宴中,他头一个站出交出兵权,这也是一种"知止"——该退之际果断抽身
赵匡胤把此人看得很透。因此既没杀他,也没羞辱他。他明白王彦超并非恶人,只是个在乱世里苦苦求生、很会护住自己的人。这样的人,留下比杀掉更合用。
对赵匡胤本人而言,从被十贯钱撵走的失意后生,到坐拥天下的开国君主,这段经历才是他政治性格中最深的底色。
他当政十七年,顶住种种反对,废掉五代留下的许多苛捐杂税,十多年坚持鼓励开荒,用严厉手段惩办贪暴害民之官,又刚又柔地清除了唐代以来"藩镇作乱"的根基。
每一项举措,根子都在当年那段难忘的漂泊岁月。
他目睹过最底层的苦,所以明白,十贯钱救不了一条命,可一套好制度,能救成千上万的人。
复州城外的官路上,那个牵着瘦马的失意后生早已消失。可十贯铜钱的故事,仍被历代史家一遍遍说起。
它所说的,从来不是"莫欺少年穷"这么简单的道理。
它要说的,是在乱世里,人与人的判断力能相差到何种地步;而真正的格局,不在于你有没有看人的眼力,而在于面对富贵时,你懂不懂何时该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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