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仓库铁皮顶上,声音密得像枪子儿。
南田洋子靠着渗水的木箱,胸口血泡翻涌,却死死攥住明台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她说,你大哥明楼从未信任过你,你在上海执行任务,只是掩护。
明台抽手,她笑了,咳出的血溅在他衣领。
远处汽笛压过枪声,汪曼春的人正合围。
南田另一只手塞来半张烧焦调令,背面一行小字,写着他生父明启山的名字。
明台耳边嗡的一声。
车灯刺破雨幕,明楼的车到了。
01
雨下了整夜。
明台蹲在法租界那间废弃仓库的横梁上,左肩抵着锈蚀的铁架,雨水顺着瓦缝滴进后颈。
他数到第三辆日军卡车驶入埋伏圈,才把手指从扳机上松开。
枪响得很干脆。运输官倒在驾驶室踏板边,文件包甩出三米远。明台滑下横梁,脚尖刚沾地,郭烨熠就从暗处蹿出来。
“拿到了!”这小子满脸是水,眼睛发亮,怀里抱着牛皮纸袋。
明台接过翻开,眉头拧起来。运输官身上带着的,全是假账。真正的物资调度单,早在半小时前被另一组人从后门截走了。
“谁截的?”
郭烨熠摇头:“不知道,动作太快,只看见两辆车,一辆黑一辆灰,往南市方向。”
明台把假账塞进怀里。南市是明楼的地盘。他心里咯噔一下,但没露在脸上。
回到联络站已经凌晨两点。曾玉琴披着棉袄起来烧水,嘴里念叨:“郭家那小子伤得不轻,子弹擦着肋骨过去的。”
明台这才发现郭烨熠脸色煞白,血从指缝往外渗。他扶郭烨熠坐下,自己动手取弹片。郭烨熠疼得龇牙,却一声没吭。
“明哥,咱们这回算白干了?”
“不算。”明台把弹片扔进搪瓷盘,叮当一声,“至少知道有人比咱们快。”
天快亮时他回到明公馆。客厅灯还亮着,明镜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攥着一本旧相册。明台轻手轻脚想退出去,明镜醒了。
“回来了?”
“嗯。大姐怎么不去屋里睡。”
明镜没答,把相册翻到一页,推过来。照片上是个穿长衫的男人,三十出头,眉目和明台有六七分像。
“你父亲。”明镜声音很平,“今天他忌日。”
明台愣住。他从小知道自己是明家收养的,但明镜从没主动提过生父。照片旁边还有一行钢笔字,写着一个名字,明启山。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明楼穿着睡袍走下来,目光扫过相册,停了一瞬。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了厨房。明台听见水壶盖被掀开又合上的声音。
明镜把相册合上:“去睡吧。”
第二天中午,沈娅楠出现在医院药房。她戴着白口罩,只露一双眼睛,递药时在明台手心写了三个字:海燕线。
明台不动声色。等沈娅楠推着药车走了,他才摊开手心。药棉上洇着蓝墨水,海燕两个字写得潦草。
下午他去了行动处档案室。
调令存根整整齐齐码在铁柜里,他抽出上周那份刺杀运输官的命令。
命令末尾有明楼的签名,笔锋凌厉。
但纸页边缘有一道很浅的铅笔印,像是另一份文件垫在下面写的字。
明台把纸页举到灯下,铅笔印显出半截字迹:海燕转移,明台佯攻。
他手指发凉。把存根放回去时,发现旁边夹着一份被撕掉半页的旧档。残页上写着“弃子预案”,签名处盖着明楼的章。
门忽然被推开。明诚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哥让你过去。”
明台把残页塞进袖口,经过明诚身边时,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硝烟味。明诚刚才不在公馆。
明楼的办公室在极司菲尔路。明台进去时,明楼正站在窗前,手里夹着烟,没点。
“运输官的事,到此为止。”明楼没回头。
“真正的东西被人截了。”
“我知道。”
明楼转过身,目光沉沉:“我说了,到此为止。”
明台把假账拍在桌上:“你每次都说到此为止。上个月药品被劫,你说到此为止。上上个月电台零件失踪,你也说。”
明楼把烟按进烟灰缸:“明台。”
“我在执行任务,我有权知道——”
“你有权服从命令。”明楼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下来。
明台盯着他。兄弟俩隔着一张办公桌,窗外法桐的枯枝被风吹得刮着玻璃。明楼先移开视线,低头去翻文件。
明台转身走了。下楼时他摸到袖口里的残页,纸边割着手指,他没松。
晚上沈娅楠又来了。这次在弄堂口,她换了一身蓝布旗袍,装作等人。
“南田洋子最近在查海燕线。”她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动,“她手里有一份名单,据说跟明先生有关。”
明台没说话。沈娅楠等了一会儿,又说:“还有一件事。南田的哥哥,三年前死在一次策反行动里。那次行动,是你大哥主持的。”
远处传来电车铃声。沈娅楠把一卷纱布塞进明台手里,转身混进人群。
明台站在原地,把纱布展开。里面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小心明楼。
他把纸条和残页叠在一起,塞进口袋。
风从弄堂口灌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
他忽然想起明镜相册里那张照片,明启山的眼睛,和明楼看他的眼神,有某种相似的东西。
02
三天后,南田洋子正式接手特高课上海情报科。
消息传来时,明台正在给郭烨熠换药。郭烨熠疼得直抽气,嘴里骂骂咧咧:“那娘们儿接手,咱们日子更不好过。”
明台把绷带剪断:“她查海燕线查了多久?”
“听说从去年就开始了。”郭烨熠压低声音,“我有个线人在特高课做杂役,说南田桌上有个档案袋,上面贴着海燕两个字,厚得跟砖头似的。”
明台手一顿。郭烨熠凑过来:“明哥,要不我去摸摸底?”
“你伤没好。”
“擦破点皮。”
“我说不行。”
郭烨熠撇撇嘴,没再争。但明台知道他不会老实。
果然,第二天夜里,郭烨熠没回联络站。曾玉琴急得在屋里转圈,明台把枪别进后腰就往外走。
他在黄德江的宅子附近找到郭烨熠时,这小子正趴在对面楼顶,嘴里叼着半截烟。
“你他娘的。”
“别骂。”郭烨熠把望远镜递过来,“你看。”
黄德江家二楼亮着灯。窗帘没拉严,能看见黄德江正跟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窗户,但明台一眼认出来,是徐海峰,特高课的翻译。
“他俩认识?”明台问。
“不止认识。”郭烨熠声音发紧,“黄德江给了他一个牛皮纸袋,你看。”
徐海峰接过纸袋,转身时灯光照到脸。他嘴角有一道新伤,像是被人打的。明台想起南田洋子手下有个规矩,情报出错,掌嘴。
“走吧。”明台把望远镜收起来。
郭烨熠没动:“明哥,那袋子里说不定就是海燕名单。”
“所以呢?”
“咱们可以截。”
“黄德江是汪曼春的人,徐海峰是特高课的。你截谁?截完了往哪跑?”
郭烨熠不吭声了。两人从楼顶撤下来,经过弄堂口时,明台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牌他认得,明楼的。
车窗摇下一条缝,露出明诚半张脸:“大哥让你回去。”
郭烨熠紧张地看明台。明台拍拍他肩膀:“你先回联络站。”
明公馆书房里,明楼坐在藤椅上,面前摊着一份电报。明台进来时,他正用手指慢慢摩挲电报边缘。
“郭烨熠跟踪黄德江,是你默许的?”
“他伤没好,我让他歇着。”
“我问是不是你默许的。”
明台不答。明楼把电报推过来:“南田今天截获了一份密电,是我们上周发往重庆的。电文里提到海燕线。”
明台拿起电报看。电文很短,但“海燕”两个字被红笔圈了两圈。
“这说明什么?”
“说明南田已经锁定海燕线。”明楼站起来,走到明台面前,“从现在起,你跟海燕线的所有行动,全部转交明诚。”
“凭什么?”
“凭我是你大哥。”
“也是我的上级。”明台把电报放回桌上,“那更该让我查。南田查海燕,说明她手里有线索。我查她,正好顺藤摸瓜。”
明楼盯着他看了很久。灯下他的眼窝很深,颧骨上的肉像是瘦了一圈。
“明台。”他声音低下去,“有些事你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
明楼没说话。窗外忽然传来汽车急刹声,明诚快步上楼,脸色不对。
“大哥,出事了。郭烨熠在联络站被人堵了。”
明台转身就跑。明楼在后面喊了一声,他没停。
赶到联络站时,门板被踹烂,地上有血。曾玉琴缩在墙角,额头破了皮,看见明台就哭。
“他们抓了小郭。黄德江亲自来的,说南田要见他。”
明台要往外冲,被明诚一把拽住。
“你去就是送死。”
“那是我的人!”
明诚不松手:“大哥已经派人去截了。”
明台挣了两下没挣开。他低头看见地上的血,从里屋一直拖到门口。郭烨熠的枪掉在门槛边,弹匣是满的。他根本没来得及开枪。
后半夜消息传回来。截人的车在南码头被伏击,死了两个弟兄。郭烨熠被押进76号。
明台坐在联络站门槛上,抽了一整包烟。天快亮时明楼来了,蹲下来看他。
“我会把他弄出来。”
明台没抬头:“你上次也说会弄出来,指的是药品,电台零件,还是别的什么?”
明楼没接话。他站起来,对明诚说:“把明台带回去。”
明台把烟头按灭在门槛上:“我自己走。”
他站起来时,看见明楼袖口有一道新裂口,布料边缘发黑。那是火药烧的。明楼刚才亲自去了南码头。
明台什么都没问。走出去十几步,他听见明楼在身后咳了一声,很轻,像是憋了很久。
03
郭烨熠没等到营救。
第三天早上,他的尸体被扔在闸北一处废井里,身上没有枪伤,脖子上有一道紫痕。明台去认尸时,法医说勒死之前,肋骨断了两根。
明台把郭烨熠的枪从证物袋里取出来,别进自己后腰。曾玉琴在旁边抹泪,说小郭才二十二。
当天下午,明台闯进档案室,把近半年的调令全翻出来。他一条一条对,越对越心寒。
九月七号,刺杀日军顾问,命令上写“明台组执行”,但档案备注里有一行小字:海燕物资同夜转移。
十月十二号,破坏电厂,明台组负责佯攻东门,实际西门的药品通道在同时间开放。
十一月三号,截获日军密码本,明台组拿到的是假本,真本由另一组从后窗取走。
每条调令都有明楼的签名。每份档案的铅笔备注,笔迹都像是同一个人写的。明台把调令摊满桌面,手在发抖。
门外传来高跟鞋声。汪曼春推门进来,一身墨绿旗袍,手里夹着烟。
“我猜你就在这儿。”她靠在门框上,“查你大哥?”
明台把调令拢起来:“汪处长有事?”
“有。”汪曼春走进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响,“南田杀了郭烨熠,下一个就是你。你大哥保不住你。”
“他保不保得住,不劳你操心。”
汪曼春笑了,烟灰掉在桌上:“明台,你比你大哥实在。他把你当棋子,你还替他数钱。”
明台手一紧。汪曼春从手包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份档案封面,写着“海燕线明棋预案”,落款有明楼的印章。
“这是我从特高课弄来的。”汪曼春凑近,香水味刺鼻,“南田也在查这个。你大哥用你当幌子,掩护真正的地下交通线,已经三年了。”
明台看着照片,没动。
“跟我合作。”汪曼春把烟按灭在照片上,“我帮你查清楚,你帮我扳倒明楼。76号的位置,有你一半。”
明台把照片拿起来,折好,放进兜里。
“我考虑考虑。”
汪曼春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高跟鞋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明台才慢慢坐下。
他把照片和调令摆在一起,发现印章的边角有一处缺口,和明楼平时用的印章不一样。
他眯起眼。这枚章,是假的。
但调令上的签名是真的。行动被利用也是真的。明台把额头抵在桌面上,脑子里嗡嗡响。他不知道该信哪一头。
晚上他去明公馆收拾了几件衣服。明镜在客厅等他,桌上摆着饭菜,没动过。
“你要走?”
“去联络站住几天。”
明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衣领翻好。她手指碰到明台脖子时,明台感觉到她在抖。
“你大哥不容易。”明镜声音很轻,“有些事他不说,是怕你难受。”
“大姐,你知道多少?”
明镜没答。她退后一步,目光落在明台口袋里露出的照片一角。
“你父亲死的时候,你才三岁。”她忽然说,“是明楼把他从火场里背出来的。人没救活,但明楼答应过他,把你养大,不让你沾这条线。”
明台愣住。明镜转过身,背对着他。
“可他没做到。你进了军统,他只能把你放在眼皮底下。有些任务,他宁愿你恨他,也不想你死在别人手里。”
明台想说什么,明镜摆摆手,上楼去了。楼梯拐角处她停了一下,肩膀塌着,像是扛了很重的东西。
明台站在客厅里,闻到厨房飘来饭菜的焦味。
他走进厨房,灶上炖着汤,火没关,锅底已经糊了。
他关火时看见灶台边放着一只药瓶,标签上写着明楼的名字,是治失眠的。
药瓶旁边还有一张揉皱的纸。明台展开,上面是明楼的字迹:启山兄,我对不住你。下面一行被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都破了。
明台把纸放回原处。他走出厨房时,明楼正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拿着外套,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两人对视。明楼的目光扫过他手里的行李袋。
“要走?”
“嗯。”
明楼没拦。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往楼上走。经过明台身边时,停了一瞬。
“药瓶你看到了。”
“看到了。”
明楼点点头,继续上楼。走到一半,他扶着栏杆说了一句:“汪曼春给你的照片,印章是假的。但调令上的签名,我没法赖。”
明台抬头看他。明楼的背影被楼梯灯照着,肩胛骨凸出来,瘦得厉害。
“你生父的事,以后再说。”明楼进了房间,门轻轻关上。
明台拎着行李袋走出明公馆。夜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噤。口袋里的照片和调令贴在一起,硬邦邦地硌着大腿。
04
南田洋子约见明台的地点,选在虹口一家日式旅馆。
明台到的时候,南田正跪坐在榻榻米上煮茶。她穿一身素色和服,头发挽得一丝不乱,手腕上缠着绷带,隐约渗血。
“明先生,请坐。”
明台没坐。他扫了一眼房间,拉门后有人影,至少两个。
“南田课长找我来,不会只为喝茶。”
南田把茶碗推过来:“郭烨熠的事,我很遗憾。黄德江下手太重,我已经训斥过他了。”
明台手指攥紧,面上不动:“你约我来,就为说这个?”
“当然不是。”南田端起自己那碗茶,慢慢转着,“我查海燕线查了三年。三年前,我的哥哥在南京被策反,行动负责人是明楼。我哥哥死了,策反他的人却活着。”
她抬眼,目光锐利。
“明先生,你知道自己每次行动,都在给谁打掩护吗?”
明台没说话。南田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这是海燕线的转移记录。你执行任务的时间、地点,和海燕线物资人员转移的时间、地点,完全重合。你是明棋,明楼手里真正有用的棋子,是另一组人。”
明台拿起文件翻看。记录很详细,有些细节甚至只有行动组内部才知道。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备注:明台组可弃,海燕线优先。
“这份东西,你可以不信。”南田把茶喝完,“但你可以回去查。查你大哥的印章,查他的签名,查他这些年给你的命令。”
她站起来,走到明台面前,压低声音:“我还能告诉你一件事。你生父明启山,当年也是明楼的棋子。他死的时候,明楼就在现场。”
明台手一抖,文件散在地上。南田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递给他。
“拿回去看。想通了,来找我。”
明台接过文件。拉门忽然被推开,徐海峰走进来,在南田耳边说了句话。南田脸色变了。
“明先生,你大哥派人围了这里。从后门走。”
明台被推进走廊。
他回头看了一眼,南田已经重新跪坐在茶炉前,手伸进和服袖子里,握住了什么。
他来不及细想,徐海峰拽着他从后门出去,塞进一辆黄包车。
车跑出两条街,身后传来枪声。明台要下车,徐海峰按住他。
“别回头。南田死不了,你去了才麻烦。”
明台盯着徐海峰。这人脸上那道伤还没好,嘴角结着痂。
“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徐海峰松开手,苦笑:“哪边都待不长。明先生,南田给你的文件,最后一页有假。那行备注是后加的,笔迹跟前面不一样。”
黄包车拐进弄堂。徐海峰跳下车,消失在人群里。明台坐在车上,把文件最后一页举起来,对着路灯看。备注那行字确实比前面的粗,墨色也新。
但前面的记录是真的。他每一条都对得上。
明台回到联络站,曾玉琴告诉他,明楼打了三个电话来,让他回公馆。明台把文件锁进抽屉,没回。
深夜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郭烨熠的枪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月亮被云遮着,弄堂里偶尔有狗叫。
他想起来一件事。
去年冬天,他执行任务时被困在日军仓库,是明楼亲自带人把他救出来的。
那次明楼肩膀中了一枪,在他床边守了两天。
他醒的时候,明楼正在看一份文件,看见他睁眼,立刻把文件合上了。
当时他没多想。现在想起来,那份文件的封皮,和海燕线档案一模一样。
明台把枪组装好,推上弹匣。他做了个决定。
05
南田洋子藏身的地点,是明台从徐海峰留下的暗号里破译的。虹口码头三号仓库,靠江边,退路只有一条水路。
他去的时候没告诉任何人。
仓库里没开灯,只有江面反射的月光从破窗照进来。
南田靠着一排木箱坐着,胸口缠着绷带,血已经渗到外层。
她面前摆着一只小铁箱,开着盖,里面是烧了一半的文件。
“你来了。”南田的声音嘶哑,“比我想的慢。”
明台在她三步外站定。南田抬手,把铁箱推过来。
“调令的原件,我烧了。剩下这半张,你拿着。”
明台接过来。调令只剩右下角一块,上面有明楼的印章,边角圆润,没有缺口。是真的。
“你大哥从没信过你。”南田咳嗽,血沫从嘴角溢出来,“你在上海执行的每一个任务,都是掩护。海燕线才是他的命根子。你,郭烨熠,所有跟着你死的人,都是棋子。”
明台把调令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写着一个名字:明启山。名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那行字,是你父亲死前写的。”南田喘着气,“明楼把调令留作纪念。你猜他为什么留着?”
明台没答。南田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咳。
“因为愧疚。他利用了你父亲,又利用了你。明家养你,是赎罪。”
远处传来汽笛声。明台听见仓库外有脚步声,不止一个方向。
“汪曼春的人。”南田抓住明台手腕,指甲掐进皮肉,“你走不掉了。除非你跟我合作。”
“合作什么?”
“把明楼引出来。你发信号,我的人埋伏。他来了,你当面问他。问清楚他到底有没有信过你。”
明台低头看着她。南田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狼。
“你恨他。”明台说。
“我哥哥死在他手里。”
“所以你利用我。”
南田松开手,靠回木箱:“彼此彼此。他也利用你。”
仓库门被撞开。枪声响起,子弹打在木箱上,木屑飞溅。明台翻身滚到另一排箱子后,拔枪还击。南田挣扎着站起来,从箱子里摸出一颗手雷。
“走!”她喊。
明台朝门口开了两枪,撂倒一个。他回头时,南田已经拉开手雷保险,朝他扔过来一只油纸包。
“拿着!里面是完整录音!”
手雷爆炸的气浪把明台掀出窗户。他摔在江边碎石上,油纸包死死攥在手里。身后仓库燃起大火,枪声被火焰吞没。
明台爬起来,一瘸一拐钻进小巷。他跑了三条街才停下,靠在墙上喘气。油纸包被血浸透了一角,里面是一卷微型胶卷。
他回到联络站,把自己锁进暗房。胶卷冲洗出来,是南田的录音。他戴上耳机,南田的声音清晰传来。
“明楼,你听着。你弟弟在我手里。你想让他活,就拿海燕线名单来换。”
录音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明楼的声音,很平。
“南田,你哥哥的事,冲我来。明台什么都不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你把他当棋子,他连自己为什么活着都不清楚。”
“他活着,是因为我答应过他父亲。”
“你答应过的事多了。你答应我哥哥放他一条生路,结果呢?”
录音里又是一阵沉默。明台攥紧耳机,听见明楼叹了口气。
“你哥哥的死,我很遗憾。但明台不能动。你提条件。”
“条件就是,你亲自来。一个人。”
录音到这里断了。明台把耳机摘下来,手心全是汗。明楼答应了南田的条件。他一个人去了。南田死了,明楼没死。
明台坐在暗房里,红灯照着他的脸。
他把调令残片和胶卷摆在一起,忽然发现调令背面那行小字,和明楼写给明启山的那张纸条上的字,笔迹一模一样。
那行小字写的是:启山,我带他走。
明台把脸埋进手里。他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恨。明楼利用了他,也保护了他。南田说的都是真的,但真的背后,还有另一层真的。
天亮时他走出暗房。曾玉琴递来一张纸条,说明楼昨晚去了76号,一个人去的,现在还没出来。
明台把调令残片塞进口袋,往外走。曾玉琴拉住他。
“你干什么去?”
“接我大哥。”
06
76号的门房认得明台,没拦。
他穿过前院时,看见黄德江站在廊下抽烟,脸上有一道新伤。黄德江看见他,烟差点掉地上。
“明少爷,你怎么来了?”
“我大哥呢?”
黄德江犹豫了一下,朝里面努嘴:“汪处长办公室。”
明台上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他走近时,听见汪曼春的声音。
“明楼,你一个人来,是认输了?”
“我来接我弟弟。”明楼的声音很平静,“南田的事,跟明台无关。你放他走。”
“明台不在我这儿。”汪曼春笑了,“你弟弟比你想的聪明,他跑了。倒是你,自己送上门来。”
明台推开门。汪曼春坐在办公桌后,明楼站在屋子中央,背对着门。听见门响,明楼转过身,眉头拧起来。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明台走到明楼身边,看着汪曼春,“汪处长,南田死了,你手里的海燕名单是假的。徐海峰给你的。”
汪曼春脸色一变。明台从口袋里掏出胶卷,放在桌上。
“南田临死前录了音。她承认调令是伪造的,印章也是假的。但她说的另一件事是真的,你利用黄德江跟特高课做交易,拿假情报换烟土。这事南田知道,我也知道。”
黄德江在门口探进头来,脸色煞白。汪曼春瞪了他一眼,转回来看明台。
“你诈我?”
“你可以赌。”明台把胶卷推过去,“这里面还有你跟南田私下见面的记录。你要不要听听?”
汪曼春盯着胶卷,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她忽然笑了。
“明台,你比你大哥狠。”
“彼此彼此。”明台把胶卷收回来,“放我们走。胶卷归你,但海燕线的事,你从此闭嘴。”
汪曼春看了明楼一眼。明楼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站在明台身侧,像一堵墙。
“成交。”汪曼春把烟按灭,“不过明台,你记住,你大哥欠我的,早晚要还。”
明台没理她,拽着明楼往外走。经过黄德江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郭烨熠的账,我记着。”
黄德江后退半步,没敢吭声。
出了76号,天已经大亮。明楼走在前面,步子很稳,但明台注意到他右腿有点跛。上车后,明楼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利用你?”
“南田死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还来?”
明台没看他,盯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因为你一个人来的。南田让你一个人来,你来了。”
明楼睁开眼,侧过头看他。明台继续盯着窗外。
“你答应过我父亲带我走。你做到了。别的账,以后慢慢算。”
明楼没再说话。车子驶过外白渡桥时,他忽然伸手,在明台肩膀上按了一下。很轻,像确认什么。
明台没躲。
回到明公馆,明镜站在门口,眼睛红肿。看见两人一起回来,她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进屋,端出两碗热粥。
明台坐下来喝粥。明楼坐在对面,粥没动,只是看着碗里的热气。
“夜枭还没抓到。”明楼忽然说。
“所以有些事,我还是不能说。”
“我知道。”明台把粥喝完,“等抓到了再说。”
明楼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明镜在旁边坐下来,拿起毛衣针,一针一针织着。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针线穿过毛线的声音。
明台看着明楼低头喝粥的样子,想起小时候明楼教他写字,也是这么坐在对面,手把手教。那时候明楼的背很直,不像现在这样微微佝偻。
他站起来,把碗放进厨房。出来时明楼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粥碗歪在一边。明镜给他盖上毯子,朝明台摆摆手,示意别吵醒他。
明台走到院子里。太阳出来了,法桐的枯枝上挂着昨夜的雨珠。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调令残片,边缘已经被汗浸软了。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残片背面那行小字,和明楼的笔迹一模一样。启山,我带他走。
明台蹲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升起来,遮住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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