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12点10分,电话响到第五声我才接。

冯洋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于工,五条线全停了!徐荣轩把后台翻了个底朝天,连个原因都找不出来……”

我没说话。八天前,我的辞职报告交进人事部,三分钟就盖了章。同一天,那个写代码的年轻人拿到十八万留才津贴,厂里说他才是离不开的骨干。

窗外风冷,我套上旧工装。何秀芬没开灯,往我兜里塞了两颗煮鸡蛋。

“去吧,”她说,“大门我给你留着。”

我拉开门,冷风灌进领口。厂里那五条线,跟了我二十二年,像是自己亲手养大的五个孩子。没想到,最后要靠这一声半夜的电话,把自己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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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号线的声音不对。

凌晨两点四十分,夜班刚过了最困的那一阵。车间里的机器轰隆隆转着,别人听着都一样,可我听得出。

轴承内圈有细微的刮擦声,像是砂纸磨在铁皮上。

我蹲在机台前面,把耳朵贴近防护罩,又用听针抵着轴承座听了十几秒。

不对,这不是正常磨损的声音,保持架多半有裂了。

我没声张,先去工具箱拿了手电筒,又跟值班班长打了声招呼。

照着缝往里一看,果然,保持架靠外侧已经裂开一条头发丝似的暗纹。

这要是再撑半小时,滚珠散出来,整条三号线都得趴窝。

到那时候,这一晚上几十万的产值就交代了。

我赶紧让班长通知停机,自己蹲在地上拆护罩,用了四十分钟换好轴承。重新启动的时候,机械手稳稳当当抓起第一件工件,没有半点异响。

我直起腰,拿棉纱擦干净手上的油,才觉得后背让汗湿透了。这时候天边蒙蒙亮,夜班快要交班了。

七点半,厂里开早会。

我刚进会议室,后脚就看见徐荣轩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进来,眼睛底下有一圈淡青的痕迹,但精气神很足。

他今年三十一岁,是马宏博去年高薪挖来的自动化信息主管。

“昨晚系统运行很平稳,”徐荣轩把电脑接上投影机,屏幕上跳出十几条彩色曲线,“三号线的远程监控数据一切正常,按照这个速度,下个月可以全面推行自动补偿功能。”

我坐在角落里,低头看了看自己指甲缝里没洗干净的黑泥,没接话。

吴银山挨着我坐着,六十岁的老搭档,嗓门沙哑。他用胳膊肘捅捅我,压着嗓子:“正常?也不知道是哪个系统修好了昨晚的轴承。”

我没吭声。

徐荣轩那套系统确实管用,数据也准。

可机器是有脾气的,它不会把毛病直接写在屏幕上,有时候就藏在一声轻轻的闷响里。

这些,系统读不出来。

散会以后,我回维修班收拾工具。吴银山跟进来,扔了根烟给我:“你就不打算说两句?”

“说啥?”我把换下来的旧轴承包好,“他能听得进去吗?”

吴银山撇撇嘴:“搁二十年前,师徒几个围着一张图纸能干到天亮。现在可好,电脑一点,啥都完了,老东西全该进垃圾堆。”

“行了,少说两句。”

他把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老于,你心里就真不憋屈?”

我没答话,低头把拆下来的轴承往回收箱里一丢。憋屈?憋屈又能怎样。

干完活,眼看快到中午,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儿子”,我整个人松弛下来。

“爸,我上周跟你提的那个楼盘,售楼处又打电话了,说月底前不定,好楼层就要给别人了。”于德赫的声音挺犹豫,“您和妈要是手头紧,我就再等几年。”

“不急,爸跟你妈再合计合计。”我笑了笑,“你先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在车间门口站了一会儿。

儿子跟女朋友谈了三年多,人家闺女挺懂事,从没提过啥过分要求。

当爹的,不能让孩子结了婚还住租房。

我寻思着,这几年厂里效益不错,该去跟领导开回口。

我鼓了鼓劲,去找马宏博。

走到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是车间主任在里面汇报改造计划。

我站了半天,愣是没找着插话的空当。

最后绕着楼走了两圈,还是回了维修班。

傍晚快下班的时候,技术员郑雨薇拿着记录本走到三号线旁边,看见我正蹲在地上听减速箱。

“于师傅,您还在这儿忙?”她个子不高,说话挺温和,是去年招进来的大学生。

“三号刚换过轴承,我盯着听一会儿。”我站起身,“你咋还没走?”

“徐主管让我把这几天的振动数据导一下。”她指了指手里的记录本,“于师傅,您说这振动值正常吗?曲线图我看着总有一点点奇奇怪怪。”

我看了她一眼,把手中的听针递过去:“你听听就知道。数据是死的,机器是活的,有时候自己耳朵比图可靠。”

郑雨薇拿着听针,学着我的样子抵在箱体上。她皱了一下眉:“确实有杂音,比数据上看着要明显。好奇怪……”

她走后,我一个人站在车间里,把工具一件件放回铁柜。

三号线的轴承声平稳有力,像是喘匀了一口气。

可我心里,总觉着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裂开,撑着不让它散。

那时候还不知道,那裂缝会越扯越大,最后逼我把辞职报告交上去。

02

第二天下午,徐荣轩在例会上提了一个方案,说要“彻底释放产能”。

他管这叫“经验参数标准化”。核心就一句话:把维修班组留在后台里的所有设备补偿值全部清零,改用系统出厂默认参数。

我听到这里,眉头就拧起来了。

这个厂五条线,可不是一套新设备。

一号线用了十二年,三号线导轨磨损到零点七三毫米,五号线的加热段更是老得掉渣。

出厂默认值是给新机器用的,硬套到老设备上,那就像给六十岁的人穿十八岁的衣裳,看着光鲜,一动就扯裆。

我站起来:“徐主管,你这方案不妥。三号线的导轨间隙跟你起的默认值差了将近两个丝,要是直接清零,跑不到两天肯定要出问题。自动补偿之前,至少要把磨损数据按机床逐台标定。”

徐荣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于师傅,系统后台有自适应学习功能,跑一段时间会自动校准的,比人工录入更精准。”

“自适应也得有个起点。”我说,“你不让机器先知道本身啥状态,它咋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调?”

“老于,时代变了。”马宏博坐在主位上,笑着摆了摆手,“现在的系统和以前不一样了,这些都是在别的厂验证过的。年轻人有冲劲,咱们得给人机会。”

话说到这个份上,算是拍了板。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散会以后,吴银山追上我:“你咋不撒泼呢?你就该当场把那台旧导轨的参数摔在那小年轻脸上。”

“摔了又能咋样?”我走得很快,语气没起伏,“方案已经定了,我这个老师傅的话,在他们耳朵里早就不值钱了。”

晚上,我待在维修班收拾东西。说是收拾,其实是清理这些年攒下的家伙什。铁柜子最底下,有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五本磨秃了角的笔记本。

从进厂第二年起,我就开始记手记。

哪年哪月哪台机器出过啥毛病,换的啥零件,调的啥参数,好使不好使,全记在里面。

我不太会说话,开会也说不过人家。

但这些本子,是我跟机器打交道的底气。

我拿过那五本笔记,一页一页翻着。

纸张有些泛黄,蓝黑色的墨水还看得清。

有些地方当年潦草记的,现在自己看着也要愣一下才反应过来。

二十二年,一千多个夜晚,就这么一笔一笔攒下来的。

想了想,我抱着笔记本去了打印室,一页一页复印。五本厚的,印完花了将近两个小时。

吴银山的徒弟小刘路过,奇怪地问:“于师傅,您复印这些干啥?”

“留个底。”我说,“以后万一用得着。”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万一我哪天不在这儿了,这些本子还能替我说几句话。原件我舍不得留,倒是自己藏了份复印件在车间。

印完最后一页,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桌上那沓还带着热气的复印件,像五块砖头,有些压手。

这时,手机又响了。何秀芬的声音传来:“还没回来?我给你留了饭。”

“马上回了。”我应了一声,正要锁门,又瞥见那沓复印件。

想了想,从车间文件柜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把复印件整整齐齐装了进去,放回铁柜最上层。

那一晚回到家,何秀芬见我脸色不对,端饭菜的时候就问了一句:“厂里又开会了?”

“开了。”我没细说,扒了两口饭,“你那还有多少存折?”

何秀芬停下筷子,看了我几秒:“差的挺多?”

“还差个大几万吧。”我说,“儿子说月底前不定,那楼层就没了。”

何秀芬没说话,进了里屋,半天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这儿有四万五,你先拿去跟他们凑凑。不够再说。”

我看着那布包,心里不是滋味:“我又没跟你要钱的意思。我是想着,要是能在这边加点……”

“你去找马总了?”何秀芬声音不大。

“还没找到机会。”我低声说。

何秀芬没有再多问,把饭菜往我面前推了推:“先吃吧,菜凉了。”

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二十二年,岗位技术比武拿过三次头名,厂里的急难险重哪一次不是冲在最前头。

可真到了要跟领导开口谈钱的时候,我反而像自己做错了事一样,张不开这个嘴。

就这么扛了几天,我终于下了决心,填了一份调薪申请,交到人事经理贾嫔那里。

贾嫔翻着审批表,眉头轻轻动了一下,抬起头,笑得很职业:“于师傅,这个季度的调薪指标已经定了,只面向数字化岗位。你这个岗位名称,不在今年的调整范围里。”

我挤出个笑:“麻烦帮我递到马总那看看?都干了二十多年了……”

“于师傅,”贾嫔把表合上,声音放轻,“您要是觉得累了,可以先歇一阵。厂里也是按制度办事的。”

我站在人事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几张纸,心里凉到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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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了几天。

我那个调薪申请还是递了上去,贾嫔说她会往上报,让我等消息。我心里虽然盼着,但也隐隐知道,多半是没指望。

那几天,厂里的自动化改造推得飞快。

徐荣轩带着技术部的人,把五条线的后台数据全部重新配置了一遍。

维修班的老师傅们干活时想调整参数,得先申请权限,有时一等就是半天。

吴银山气得直骂娘:“老子拆轴承的时候,他们还在念小学呢。现在修个机器还要先问电脑批不批,这他妈算个什么事。”

我劝他算了,但心里也窝着一团火。

几天后,一个消息传进了厂里:徐荣轩被外省一家同行企业看中,对方开出的年薪翻了一倍。

厂里顿时紧张起来,马宏博连着开了两天会,最后拍板,给徐荣轩批了每年十八万的留才津贴。

十八万。留才津贴。

消息传下来那天,车间里议论纷纷。

有人羡慕,有人酸,更多的人沉默。

吴银山坐在工具箱上,直愣愣地盯了半天天棚,最后蹦出一句:“于浩啊,你那技术比武一等奖的奖状,怕是连贴墙都不够格了。”

我没接话,低头拆着自己的机床配件,像没听见一样。

可那天晚上回家经过厂门口的光荣栏时,我停下来看了一眼。

栏里贴的还是三年前技术比武颁奖的照片,照片上我举着证书,脸笑成一朵花似的。

我又看了两眼,扭头走了。

大概又过了几天,于德赫带着女朋友来家里吃饭。

席间,姑娘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买房”俩字。

儿子瞅了我一眼,给我夹了块红烧肉:“爸,先吃饭,那事不急。”

我嚼着肉,没吭声。那顿饭吃得不算痛快,何秀芬在厨房里忙前忙后,我一坐到客厅里,觉得整个屋子都闷得慌。

隔天一早,我没先去车间,直接上了办公楼的行政层,敲开了贾嫔的门。

贾嫔抬头看见我,有些意外:“于师傅,怎么还亲自跑一趟?调薪的事还没批下来,您再等等。”

“不等了。”我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信封,放在桌子上,“我是来递这个的。”

贾嫔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写着“辞职报告”四个字。她顿了顿,没有马上伸手拿,抬头看了看我的脸色:“于师傅,这是出啥事了?”

“没啥事,就是年纪大了,想着早退两年,给年轻人腾地方。”我说得很平静。

贾嫔停了一下,站起身来:“您别急,先坐着,我给马总打个电话。”

她拨了内线,声音不高不低。

我在走廊里站着,听见马宏博在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语速很快,带着几分不耐烦。

过了几分钟,贾嫔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张辞职报告。

“于师傅,”她的语气平淡下来,“马总说,既然您考虑好了,厂里也不强留。报告批了,您去办交接手续吧。”

我愣了一下。虽然早就猜到是这个结局,但听着她亲口说出来,心里还是抽了一下。

“好。”我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从人事部到车间的那段路,我走得很慢。路边的车间里,机床轰鸣声像往常一样,混合着金属与机油的气味。

我回维修班的时候,迎面碰上徐荣轩。

他手里拿着一沓设备资料。

看见我,他停下脚步,笑着说:“于师傅,听说您要走了?其实也还好,系统都已经上了正轨,您放心。”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擦身而过。

到了下午,我把东西一件一件从铁柜里清理出来:旧工具、检具、几副手套,还有一个牛皮纸袋。

我把牛皮纸袋打开,里面装着那五本复印件。

犹豫了一下,我把纸袋立在铁柜最顶格。

想了想,又从旧帆布包里摸出一支笔,从工具台上扯了张设备点检卡,在背面写了几个字:“有不懂的,翻翻这些。”

我把点检卡塞进纸袋口,转身离开车间。

吴银山追出来送,一路没说话,到厂门口的时候,他狠狠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先歇一阵,他们都是瞎了眼的。这地方早晚得请你回来。”

我笑了笑:“行了,我走了。”

走出厂门,我把旧工装脱了叠好,搭在胳膊上。

回头看了一眼厂区的烟囱,白烟正一笔一笔地往天上画。

那一瞬间,我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这扇大门的样子。

那时候全厂的人都叫我小于,如今他们叫我老于。老于要走,连顿饭都没人张罗。

04

回到家,已经下午三点多。何秀芬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这么早回来,愣了一下:“咋了?身体不舒服?”

我没回话,径直走进屋里。何秀芬跟进来,站在门口。我坐在床沿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盖了章的辞职证明复印件,放在床头柜上。

何秀芬弯下腰,拿起来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没变,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批了?”

“批了。”我说。

“这么快?”

“嗯。三分钟就盖了章。”

何秀芬不再说话。她把那张纸放回去,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传来切菜的声音。我坐在屋里,听着菜刀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儿子不在家,屋里安安静静的。

我从床头柜里拿出那五本笔记本原件,坐在窗台底下,一本本翻着。

纸页有些脆了,翻起来发出细碎的响声。

上面那些字,有些我认得,有些已经快想不起来当时写的是啥意思了。

傍晚,何秀芬端着碗从厨房出来,把一大碗热汤面放在桌上。面条上卧着两个荷包蛋,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没说多余的话。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汤很烫,烫得我眼眶都有点发酸。

“公积金那儿还有一笔钱,”何秀芬坐在对面,一边剥蒜一边说,“凑一凑,先给儿子把首付付上。你别想太多,人挪活,树挪死。你手艺在这,到哪儿都是干活吃饭。”

我低头吸溜面条,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一连几天,我都在家待着。

头两天还睡了个踏实觉,把前几年缺的觉都补回来了。

可到了第四天、第五天,我就有点坐不住了。

手上没活,心里发慌。

半夜常常突然醒过来,总觉得该起来去车间看看,摸到床沿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用再上夜班了。

我又把笔记本从铁盒里取出来,在台灯下翻。

第五本手记最后几页,记着最近几次设备异响,也记着五条线各自的磨损补偿值。

字迹有点潦草,有的地方还沾了机油。

何秀芬半夜起夜,看见我还坐在桌前,问:“睡不着?”

“嗯,想了点事儿。”

她没多问,回屋又睡了。我把笔记本合上,把它和几件工具一起装进旧帆布包里,放在门边。想着万一有个啥单位要试用我,随时可以带着走。

那天下午,儿子又打来电话,语气有些轻快:“爸,售楼处那边说,首付可以先付一半,剩下的可以等交房前再付清。我跟小雨商量了,咱们先把定金交了,后面的事再说。”

我嘴上应着“好”,挂了电话之后,心里却堵得慌。这一半首付也要小十万,我这边虽然有一笔积蓄,但总不能一分不留全掏出去。

我又去翻了一回招聘广告,想找个活儿干。可五十三岁的年纪,又能去哪儿找份像样的事呢?发了几份简历,都没回音。

八天,就这么不着边际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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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事那晚,是在我离岗的第八天。

凌晨时分,冷空气突然降临,气温骤降近十度。我睡在里屋,迷迷糊糊中听见屋外的风吼得像翻了个天一样。

床头的手机骤然响起,在夜里炸开一片光。我摸过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冯洋。

这个老搭档是分管生产的副总,平时很少打我电话,更别说深更半夜了。

我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就传来一阵嘈杂声,还有警报声。

“于工!”冯洋的声音沙哑发颤,“你赶紧来厂里一趟吧!五条线全停了!”

我一下坐起来:“咋回事?”

“不知道啊!”冯洋嗓门有些破音,“凌晨三点多,五条线的系统忽然同时报错,设备全停了。徐荣轩查了半天,找不到原因,现在后台数据乱成一锅粥……于工,你过来看看行不行?”

我沉默了一会儿。

“于工,我知道你已经离职了没法安排你。但机器这东西莫名其妙全停了,眼看着天一亮就要发货……”冯洋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虑,“算我求你了行不行?这是咱们厂建厂以来头一回遇到这种事!”

我掀开被子,还是套上了那件旧工装。何秀芬起身拧亮台灯,没说话,转身走进厨房。半天,她用一个塑料袋装了两个白煮蛋,塞进我外套口袋里。

“去吧,”她拉了一下我外套的领子,“路上慢点。”

我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冷得我打了激灵。

走出小区大门时,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影,走近一看是修自行车的老师傅老赵。

他看见我这身打扮,有点意外:“老于,大半夜还去上夜班?”

“厂里有点急事,”我说,“去看看。”

他点点头,也没多问。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厂名。

司机载着我穿过大半个城市,车窗外灯火渐稀,路灯隔着好远才有一盏。

到了厂门口,铁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

大门保卫室的值班保安看见我,愣了一瞬:“于师傅?您不是走了吗?”

“来看看。”我说。

走到车间门口,我就听见里面乱哄哄一片。

几个夜班的工人围在控制屏前,交头接耳。

徐荣轩坐在中间,面前电脑的屏幕亮成一片,他脸色惨白,嘴唇起了一层干皮。

冯洋迎面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于工,你看,情况就是这个情况。”

他指着前面五条线体。

传送带全部静止,机械手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我上前仔细听了一圈。

车间里异常安静,所有机器都没有发出声音,风机停了,空压机也停了。

一时间,那股熟悉的机油味扑面而来,我站在厂房中央,胸口莫名地酸了一下。

徐荣轩从屏幕后面抬起头,看见我站在门口,脸色变了一变,又低了低头,没有开口。冯洋推着我的手:“你先看看,看看还能不能动?”

我没急着开电脑。

我先走到一号线地头,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减速机外壳,又侧耳听了听。

再走到三号线的控制柜前,摸了摸电柜底下的线槽温度,又用手背试了试电机本体温度。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摸到了熟睡多年的老人,身体凉了,但还有一点温度残留在筋骨里。我蹲在那,静静感受着机体的节奏,心里慢慢有了底。

“老冯,后台能开吗?”我问。

冯洋连忙把徐荣轩喊过来:“把系统弄开,让于工看看数据。”

徐荣轩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椅子让开。

我坐在屏幕前,看到了那五条线显示的状态和报警码。

初看没有任何异常,像是五条线同时突然失去了信号一样。

我再点开几个底层菜单,仔细看,找到了问题所在。

磨损补偿值,全部被清零,恢复成了出厂默认状态。

而现场设备实际磨损早就超过了系统设定范围,相当于机器被系统强行改回了刚出厂时的状态。

可机械结构不答应了,硬生生地停摆抗议。

“这不像是临时故障,”我说,“后台这段时间有没有自动脚本在跑?”

徐荣轩的眉头动了动,迟疑了一下:“有……我之前设了一个远程自动优化模块,白天跑过几次,都正常。”

我盯着屏幕,没有说话。

“凌晨气温降得太快,”徐荣轩又说,“那个优化模块会自动根据外部环境参数进行调整,可能……”

“可能就是它干的。”我平静地说。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看着我,又看向徐荣轩。

冯洋走出几步,又皱着眉头回身:“你能不能弄好?”我点了点头:“能,但需要一些东西。”

“你说,”冯洋说,“什么都有。”

“我放在车间铁柜里,那五本笔记本复印件,在最高一层,牛皮纸袋封着。能不能叫人拿过来?”

06

冯洋给维修班打了个电话。过了不到十分钟,吴银山从后门走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看见我,愣了愣,点点头:“我就知道,厂里肯定有得你来的时候。”

我接过纸袋,从里面翻出笔记本复印件。

找到五条线的磨损补偿数据,逐台对照。

又用手摸了一遍设备外壳温度和振动幅度,确认了补偿值,先按其中两台设备来调。

“一号线、二号线先恢复。”我指着屏幕,“让电工把旁路继电器复位,我把补偿参数改回去,五分钟后试机。”

电工班长看着我,又看看冯洋。冯洋一挥手:“照于工说的办。”

我坐在控制台前,把一号线补偿参数一项一项输回去。

旁边的工人递过来一杯水,我接过来搁在地上,没喝。

输入到一半,我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后台的操作日志里,有一条看似不起眼的记录,凌晨3点20分,系统执行了一次全局同步。

同步来源是远程服务器,不是本地的操作,时间,正好是事故发生前的几分钟。

我心里一沉。没有吭声,先把一号、二号线启动了起来。

传送带缓缓转动,机械手一下一下地恢复了动作,刚开始还有些生涩,很快就顺畅了。

两分钟后,两台设备正常运转。

车间里响起了轻轻的一阵欢呼声。

冯洋长舒一口气:“还是你有办法!剩下的三条线呢?”

“三号、四号、五号线的磨损补偿值跟前面不一样,是我后来调过的。我那本复印件上有记录,但我需要现场核对一下补偿值,因为这几台设备用的周期不同……”我顿了一下,“这需要时间。”

冯洋说:“你去核,我来让技术部配合。”

我还没起身,徐荣轩站了起来:“等等,三号线的补偿值我来说,我后台里有记录。我自己调。”

我看了他一眼:“你如果知道具体补偿值,你给我数字就行。”

徐荣轩脸色有些不自然:“是我之前优化过的数据……我可以调用原始参数。”

我忍住话头,没再多说。

不知道他能在后台把那几个数据找出来多少。

结果等了半个小时,徐荣轩始终没有把三号线的补偿记录调到正确的数值。

他调出来的,是设备出厂默认的参数,然后按我的要求把磨损数据加进去一改,设备机械手原地打了一个圈,停了。

再启动,再停。

他又试了一次,系统报出“目标值越界”的错误弹窗。车间里寂静无声。

徐荣轩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手没停,不停地翻着后台界面的各个菜单,可始终找不到那个关键参数。

冯洋在旁边看得心急:“小于,要不你直接操作算了,别再折腾了?”

我正要起身,贾嫔突然出现在车间门口。

她穿着驼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快步走过来:“于师傅,既然要返聘,咱们也得把程序走好。”她递过来几张纸,“这是临时返聘技术服务协议,您看一下。签完字才能修。”

我接过来,低头扫了几眼。

返聘费那栏填得比普通加班费还低,另外一行附属条款写着:本次故障系设备老化及自然环境影响所致,与原系统参数调整无关。

我的眼睛停在那一行字上,许久没有移动。

贾嫔的气场有些不对劲,说话却依然保持着微笑:“马总的意思是,这事儿不上报,对内对外统一说是设备老化引起的突发性停机。您也知道,厂里正逢申报评审核查的关键阶段,要是传出自动化系统出了问题,对公司影响很大。”

我把协议放在机箱盖上:“这字我不能签。”

“怎么呢?”贾嫔笑着问。

“机器跟我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我知道它折在哪儿。要是签了这个,就等于把瞎的毛病赖在机器老了、天气冷了这些理由上。”我看着她,“以后这套系统还能不能改,这次的事故到底谁负责,就都说不清了。对厂里不是好事。”

贾嫔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

冯洋却抢先开口:“贾经理,这份协议先放一放吧。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三条线先恢复了,天亮以后还要发货呢。责任问题,等事后再谈行不行?”

贾嫔看了冯洋一眼,又看了看我,最终把那几张协议收了回去,却也没有当场表态:“那各位辛苦,我这就向马总汇报一下。但不管怎么说,返聘流程还是要按程序走。”

她走后,车间里沉默了几分钟。

我对徐荣轩说:“你后台的权限放开一下,我需要读一下那台设备的补偿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