螃蟹蒸好了,八只,码在白瓷盘里,红彤彤冒着热气。
我擦完灶台出来,全家已经围坐在桌边。
公公、婆婆、小叔子,还有挺着五个月肚子的妯娌。
没人喊我。
盘子里只剩最后一只螃蟹。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筷子刚伸过去,公公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你白吃闲饭的,配吃吗?这是给你弟妹买的!”我愣在那里,筷子停在半空。
婆婆低头啃蟹腿,妯娌嘴里的蟹黄还没咽下去,小叔子把脸别到一边。
我放下锅铲,转身进了屋。
身后骂声一声比一声高。
我坐在床边翻开手机,三年,十万零八千。
门外的骂声忽然停了。
01
嫁到程家三年,我早摸清了这家的规矩。
公公程德昌说一不二,婆婆蒋秀梅只管点头,小叔子程高扬事不关己,妯娌彭怡然怀了孕,成了全家的眼珠子。
我丈夫程高澹排行老大,跑长途货车,一个月回来两三天。
这个家,明面上是公公当家,实际上里里外外全靠我一个人撑着。
我在镇上超市做收银员,站一天,脚后跟疼得发木。
每个月工资四千二,交三千给公公。
剩下的那一千二,是我一个月的午饭钱。
三年前嫁过来时,程高澹要买货车跑运输,公公出了五万首付,条件是长媳的工资卡上交,说是帮我们存着,以后买房用。
我信了。
一个月交三千,一年三万六,三年十万零八千。
这笔账我心里有数,但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今天下班回来,天已经擦黑。
婆婆在厨房门口择菜,看见我就喊:“婉如,明天早点回来,给怡然做红烧肉。她这两天胃口不好,就想吃你烧的那个味儿。”我把包挂在门后,应了一声。
彭怡然歪在沙发上看手机,面前摆着一盘车厘子,一颗一颗往嘴里送。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嫂子回来啦。”我点点头,去厨房洗手。
婆婆跟进来,压低声音说:“怡然闻不得油烟味,你炒菜的时候把厨房门关上。”我说好。
晚饭是我做的。
四个菜一个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凉拌黄瓜,外加一锅紫菜蛋花汤。
端上桌的时候,公公已经在主位坐好了。
他拿起筷子先给彭怡然夹了块排骨,挑了肉最多的那块。
“多吃点,你现在一个人吃两个人补。”彭怡然笑着说谢谢爸。
程高扬埋头吃饭,偶尔给他媳妇碗里夹一筷子菜。
婆婆端着碗,眼睛一直看着彭怡然的肚子。
我坐在最靠厨房的位置,低头扒饭。
蒸鱼是最后端上来的。
我刚把盘子放下,一股腥味冲上来,胃里猛地翻了一下。
我放下筷子,忍了忍,没忍住,捂着嘴偏过头去。
桌上安静了一瞬。
公公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筷子继续往彭怡然碗里伸。
彭怡然问:“嫂子你怎么了?”我说没事,可能胃受凉了。
婆婆说:“那你去喝点热水。”我起身去了厨房,扶着水槽站了一会儿。
那种恶心感过了,又好像没完全过去。
我接了杯热水喝了,回到桌上时,那条鱼已经被分得差不多了。
公公把最后一块鱼肚子夹给了彭怡然。
晚上程高澹打电话来。
他问家里怎么样。
我说挺好。
他问吃的什么。
我说排骨、鱼、几个素菜。
他在电话那头笑:“那还行,你别光顾着伺候别人,自己也吃。”我说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趟跑完能多挣点,再忍忍,攒够钱就搬出去。
这话他说了三年。
每次都是再忍忍。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翻开手机银行。
余额,一千二百块。
离发工资还有八天。
窗外有蛐蛐在叫,一声长一声短。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下,盯着天花板。
隔壁传来彭怡然的笑声,不知道程高扬说了什么。
02
第二天在超市,我从早上八点站到下午六点,中间半小时吃饭。
午饭是头天晚上剩的米饭,配一包榨菜。
同事李姐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婉如,你怎么天天吃这个?工资也不低,买点好的啊。”我笑笑说减肥。
李姐撇撇嘴没再问。
她是超市的老员工,什么都知道一点,但从不多嘴。
下午搬货的时候,一箱牛奶从货架上滑下来,我弯腰去接,眼前忽然一黑,差点栽倒。
李姐一把扶住我:“你怎么了?脸白得跟纸似的。”我扶着货架站了一会儿,说没事,可能起猛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叫别人来搬。
下班路上,程高澹又打电话来。
他说这趟货送到省城,明天下午能到家,能歇两天。
我说好。
他问家里没什么事吧。
我说没事。
他说那就好,你照顾好自己。
我说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等红灯,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忽然有点恍惚。
三年了,我每个月把钱交出去,每天做五口人的饭,洗五口人的衣服,拖五口人的地。
我图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又被我按回去。
图什么?
图程高澹对我好。
图他是个老实人。
图他说的“再忍忍”。
回到家,彭怡然在沙发上吃车厘子。
一盘红得发紫的车厘子,超市里卖四十八一斤。
她看见我,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嫂子你吃。”我说不吃。
她也没再让,继续看她的手机。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婉如回来啦,快做饭吧,你爸一会儿就回来了。”我放下包,洗了手进厨房。
冰箱里有早上买的菜,我拿出来择、洗、切。
婆婆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说:“怡然今天说想吃虾。”我说冰箱里没有。
婆婆说:“那你爸回来让他带。”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婆婆又说:“婉如,你别多心。怡然怀着孕,嘴刁,咱们都让着点。”我说嗯。
程德昌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活虾。
他递给婆婆,看也没看我一眼,径直去沙发上坐下。
彭怡然喊了声爸,他脸上立刻堆出笑来:“今天感觉怎么样?孩子没闹你吧?”彭怡然说挺好的。
公公说那就好那就好。
我在厨房炒菜,油锅滋啦滋啦响,盖住了客厅里的说笑声。
五个菜端上桌,公公尝了一口青菜,皱眉头:“又放多了盐。”我说下次少放。
婆婆说:“婉如做饭挺好的,咸淡正好。”公公没再说话,筷子伸向了那盘虾。
我给每个人盛了饭,最后一个坐下。
饭桌上公公给彭怡然剥虾,一只一只放在她碗里。
程高扬说爸你自己吃。
公公说我不爱吃虾。
可我记得,去年过年的时候,他自己一个人吃了大半盘。
03
那天晚上我翻日历,发现月经推迟快十天了。
我坐在床边算了又算,心里有点慌。
第二天中午趁午休,我去了镇上的药店。
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玻璃门上贴着“计生用品”四个红字。
我在门口来回走了两趟,最后还是没进去。
万一呢?
万一不是呢?
回到超市,李姐问我中午去哪了,我说随便走走。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晚饭桌上,彭怡然说想吃螃蟹。
公公立刻说明天买。
婆婆说孕妇吃螃蟹不好,凉性。
公公说少吃点没事,怡然想吃就买。
彭怡然笑着说谢谢爸。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想起上个月我说想吃鱼,公公说鱼贵得要死有什么好吃的。
后来还是买了,因为彭怡然说鱼汤补钙。
我扒了两口饭,没说话。
彭怡然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公公,低下头去。
她其实不坏,就是迟钝。
在这个家里,她从来不需要看别人的脸色,所以也看不见别人的脸色。
晚上洗碗的时候,我算了算账。
三年,三十六个月,每个月三千,十万零八千。
这笔钱,公公说帮我们存着。
可存折在哪,我从来没见过。
程高澹的货车贷款还有一年半还完,每个月要还将近四千。
他挣的钱还完贷款和油钱过路费,剩不了多少。
我的工资交出去,家里开销全靠公公的退休金和程高扬的工资。
这么一算,好像我那三千也没白交。
可我又想,如果这笔钱真是帮我们存的,为什么连问都不能问一句?
上次程高澹回来,我提了一嘴,他说别问了,爸不会乱花的。
我就没再问。
洗完碗出来,听见公公在客厅说:“老二媳妇怀的是程家的根,能一样吗?”婆婆说:“你小声点。”公公说:“我说错了吗?老大媳妇进门三年,肚子一点动静没有,我养她白吃闲饭?”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抹布还在滴水。
彭怡然坐在沙发上,假装没听见,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程高扬低头玩手机,耳机塞在耳朵里。
我退回厨房,把抹布拧干,挂好。
灶台上还有一锅没刷的碗,我卷起袖子,打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响,盖过了客厅里的声音。
程高澹发来信息,说明天下午到家。
我回了个“好”。
他又发一条:想吃啥,我路上买。
我看着那几个字,打了“不用”两个字,想了想又删掉,打了“随便”。
最后发出去的是:你回来就行。
他回了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刷碗。
碗沿上有个缺口,我来程家第一天就发现了。
三年了,那个缺口还在,每次洗碗都会划一下手指。
不大不小的一道口子,不流血,就是疼。
04
第二天下午,程高澹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擦灶台。
他喊了声“婉如”,我回头看他,黑了一圈,也瘦了。
他把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给你买了点橘子。”彭怡然从屋里出来,叫了声哥。
程高澹应了一声,问:“高扬呢?”彭怡然说上班去了。
公公从里屋出来,看了程高澹一眼:“回来了。”程高澹说嗯。
公公说:“跑一趟挣多少?”程高澹说还行。
公公哼了一声,没再问。
程高澹把橘子拿到厨房,低声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继续擦灶台,他站在旁边剥了个橘子,塞了一瓣到我嘴里。
酸得我皱眉头。
他笑了:“酸儿辣女。”我打了他一下。
这个动作被婆婆看见了,她在门口咳嗽了一声,我们俩立刻分开。
婆婆说:“婉如,螃蟹买回来了,你爸让你去弄一下。”我应了声,洗了手往外走。
程高澹跟出来,看见桌上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螃蟹在爬,窸窸窣窣响。
我拎着袋子进厨房,倒进水池里。
八只螃蟹,个个活蹦乱跳。
我拿刷子一只一只刷,刷到第四只的时候,一只螃蟹猛地挥了一下钳子,夹住了我的食指。
血珠立刻冒出来。
我咬着牙把钳子掰开,手指上留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我冲了冲水,继续刷。
婆婆进来拿醋,看见我手上有血,说:“小心点,别滴到菜里。”我嗯了一声。
她拿了醋就出去了。
我站在水池前,看着手指上的血慢慢凝住,和螃蟹的腥味混在一起。
胃里又开始翻涌。
我跑到厕所,趴在马桶上干呕。
婆婆跟过来问怎么了。
我说油烟呛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转身走了。
蒸螃蟹的时候,我站在灶台前。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蒸汽往上冒,带着一股海腥味。
我扶着灶台,脑子里乱糟糟的。
月经推迟十二天了。
早上偷偷用程高澹手机查了查,验孕棒最早同房后十天就能测出来。
我没敢去买。
万一不是,空欢喜一场。
万一是,这个家会怎么对我?
我想起公公说的“白吃闲饭”,想起婆婆那句“别滴到菜里”,想起彭怡然碗里堆成小山的虾仁。
螃蟹蒸好了,红彤彤的,我一只一只夹出来,码在白瓷盘里。
八只,整整齐齐。
端上桌的时候,全家已经坐好了。
公公、婆婆、程高澹、程高扬、彭怡然。
我放下盘子,转身回厨房擦灶台。
灶台上溅了油,我用抹布一点一点擦干净。
锅刷了,铲子洗了,抹布拧干挂好。
手上的口子碰到洗洁精,刺刺地疼。
我擦干手,走到饭厅。
桌上八只螃蟹,只剩下最后一只,孤零零地趴在盘子中央。
公公面前一堆壳,彭怡然碗里还有半只没吃完。
程高澹抬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拿了双筷子。
05
筷子刚伸过去,公公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那声音脆得吓人,彭怡然手里的蟹腿掉在桌上,程高扬猛地抬起头。
公公指着我:“你白吃闲饭的,配吃吗?这是给你弟妹买的!”声音很大,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愣在那里,筷子停在半空,离那只螃蟹还有一寸。
婆婆低头啃蟹腿,好像没听见。
彭怡然嘴里的蟹黄还没咽下去,鼓着腮帮子看着我。
程高扬把脸别到一边,拿纸巾擦嘴。
程高澹放下筷子,叫了声“爸”。
公公没理他,继续指着我:“你连个蛋都下不出来,吃螃蟹?配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三年了,我没怀上,公公婆婆没少在背后嘀咕。
我以为他们只是着急,没想到在公公眼里,我连吃一只螃蟹的资格都没有。
我放下筷子,慢慢站起来。
程高澹拉了我一下,我甩开了。
我走到厨房,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的钉子上。
锅铲还搁在灶台上,我拿起来,放在锅旁边。
然后转身进了屋。
身后公公还在骂,骂得很难听,什么“吃我的喝我的”
“伺候全家是你的本分”
“有本事自己出去过”。我关上门,那些声音被隔在外面,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我坐在床边,翻开手机。
找到银行转账记录,从三年前第一个月开始,每个月三千,一笔一笔,整整三十六笔。
我截了图,拼成一张长图。
手指上的口子还在隐隐作痛。
我看着那张长图,忽然想起刚嫁过来的时候。
程高澹说,婉如,你跟着我受苦了。
我说不苦。
他说,等咱们攒够钱就搬出去。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不苦。
现在呢?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数字,十万零八千。
这笔钱,是我在这个家三年的价码。
公公说养我白吃闲饭。
那这笔钱算什么?
外面忽然安静了。
骂声停了,说话声也停了。
我听见程高澹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的什么。
然后是一阵沉默。
过了大概一分钟,婆婆的声音响起来:“婉如,出来吃饭吧。”我没动。
又过了几秒,彭怡然说:“嫂子,螃蟹给你留着呢。”还是没人动那只螃蟹。
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程高澹推门进来,坐在我旁边。
他问:“到底怎么回事?”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他先是皱眉,然后嘴唇抿紧,最后把手机还给我,手在抖。
06
程高澹站起来,推开门出去了。
我听见他走到客厅,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爸,婉如三年交了十万零八千。每个月三千,一天没落下。她工资四千二,自己留一千二吃饭。家里五口人的饭她做,衣服她洗,地她拖。您说她白吃闲饭?”
公公没说话。
婆婆说:“高澹,你爸不是那个意思。”
程高澹说:“那是什么意思?您告诉我,十万零八千,够不够买一只螃蟹?”没人回答。
彭怡然小声说:“哥,螃蟹还有一只,让嫂子吃吧。”程高澹没理她。
我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程高扬说了句:“哥,你少说两句,爸血压高。”
程高澹说:“高扬,你媳妇怀孕,全家伺候着,我没意见。但婉如也是人。她嫁过来三年,你们谁问过她一句累不累?”
公公终于开口了,声音又沉又闷:“你翅膀硬了是吧?你买车的钱是我出的!”
程高澹说:“五万,我还您。明天就还。”
婆婆急了:“高澹!你说什么胡话!”
程高澹说:“妈,我没说胡话。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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