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柳河镇正街的“福来饭店”门口时,天已经擦黑。
王玉华没有熄火,双手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她的目光穿过前挡风玻璃,死死钉在饭店门口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拔下车钥匙,从兜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一百五十块钱,塞进我手里。
“兄弟,车钱我不要了,你能帮我个忙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颤抖。
我没说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饭店门口那个男人正在跟人递烟,侧身低头点火时,露出一张我再熟悉不过的脸。
半年前,我在长贵五金行门口蹲了整整三天,等的就是他。
我捏着那张钱,忽然改变了主意。
01
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我赶到县客运站的时候,售票窗口已经关了,去柳河镇的末班车三点四十发车,我迟了二十分钟。
站前广场上稀稀拉拉停着几辆私家车,一个秃顶男人靠在车门上冲我招手:“兄弟,柳河镇的,走不走?”我问多少钱,他说两百。
我扭头就走。
两百块,来回四百,货款还没要到手先搭进去四百。
我站在出站口点了根烟,天灰蒙蒙的,北风刮得人脸疼。
手机响了,是我媳妇。
“到柳河镇了没有?”她的声音隔着话筒传过来,带着一股子寒冬腊月的气息
“没赶上末班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李超,那钱都拖半年了。咱家进货的款子还压在人家手里,你倒好,连个车都赶不上。”我没接话。
她说得没错,我理亏。
长贵五金行那笔货款,三万两千块,去年七月结了一批货,说好月底结账,结果一直拖到现在。
我去过两次,第一次店里人说老板不在。
第二次店门上贴着“暂停营业”。
电话打到店里,接电话的人推三阻四,说老板去外地了,让我过阵子再来。
后来我托人找了个律师,发了一封调解函过去,石沉大海。
这次听说许长贵回了柳河镇,我连夜买了票赶过来,结果还是扑了个空。
正想着怎么回媳妇的话,一辆旧面包车悄无声息停在我面前。
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一张中年女人的脸。
齐耳短发,眉眼干净利落,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去柳河镇?”她问。
我打量了一眼那辆面包车,车漆是灰白色的,好几处划痕,但玻璃擦得亮堂堂,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旧书包。
“多少钱?”
“一百五。到镇口。”比秃顶男人便宜五十。
我没急着上车,多问了一句:“你跑这条线的?”她没回答,从车窗里递出一本驾驶证。
“王玉华,柳河镇人。”照片上的她比现在年轻几岁,眉眼没什么变化。
我掏出手机拍了驾驶证和车牌号,发给我媳妇。
隔着车窗我能看见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我把车牌号发过去后补了一条消息:到了给你打电话。
车里比外面暖和。
座椅套是后配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仪表台上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还有一包拆了口的纸巾。
王玉华上车后先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然后挂挡起步,动作老练利落。
“这么晚还跑车?”我没话找话。
她瞥了一眼后视镜,说:“白天有点事耽搁了,不然早回去了。”车拐上出城的大道,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靠着座椅闭目养神,心里盘算着明天怎么跟许长贵开口。
三万二,不是小数目。
我手里压着一批货等着周转,再拖下去,下个月进货的钱都该凑不齐了。
媳妇说得对,这钱要不着,日子就不好过了。
面包车驶出城区,上了省道。
路面坑洼不平,车身颠得咯咯响。
王玉华开得不快,稳稳握着方向盘。
行到一处岔路口时,她没有直行,忽然打了方向盘拐上一条辅道。
“怎么不走主路?”我睁眼问道。
“前面路口有运管的执勤车。”她的语气很平静,“拼车被查到要罚一万。”我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她这条路走得很熟,七拐八拐绕过两个村子,又汇上主道。
经过一个村口小卖部时,她停了车,按了两下喇叭。
小卖部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灯,一个老太太拎着两箱牛奶走出来,王玉华下车帮忙搬进后备箱,又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的票子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去时随口说了一句:“姑娘,你家老许那个店里的账补上了没有?”王玉华脚步顿了一下,含糊应了一声,拉开驾驶座的门上了车。
“你家人也是做买卖的?”我随口问。
“开了个五金铺子,小本生意。”她说着发动了车,没接话。
我靠在座椅上,眯眼看窗外。心里的念头转了一圈,又歇了。
02
过了那个村口,路就不好走了。
省道坑洼多,对向来车开着远光灯,一晃一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王玉华放慢车速,紧贴着右侧路沿走。
我注意到她的坐姿,身子前倾,目光全落在路面上,两只手稳稳把住方向盘,偶尔抬眼看一眼后视镜,又迅速收回视线。
这个女人开车,有股子说不出的谨慎劲儿。
“这条路你常跑?”我靠着座椅问。
“这两个月跑得多一些。”她说。
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
行到一个路口,前方有警灯闪烁。
王玉华忽然收油减速,向右拐上一条河堤路。
那条路窄,只够一辆车过,两边是枯黄的杨树和结了薄冰的渠沟。
“这边也能到柳河镇?”我问她。
“绕几里地。”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条道运管查得松。”面包车在河堤上颠颠簸簸地走了十几分钟,重新拐上柏油路。
这时前方豁然开朗,远处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屋顶和几根烟囱。
“前面就是柳河镇了。”王玉华说。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一刻。
按这个速度,安顿下来还能去长贵五金行门口踩个点。
正想着,王玉华在一处村口又停了车。这回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拎着两个蛇皮袋等在那里。她按下车窗:“叔,东西放后备箱还是后座?”
“后座就行,不占地方。”男人把蛇皮袋塞进来,又冲她摆摆手,“回头把钱给你捎去。”王玉华应了一声,从座位底下摸出那个软皮本,翻开记了一笔。
我坐在后排,从后视镜里瞥见那个本子的边角,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大约是日期、地名、金额之类的东西。
她记账用铅笔,写得很工整。
车重新上路后,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刚才那个叔,在镇上卖豆腐的,每周往县城送两回。我顺路帮他捎点货,挣个油钱。”这话像是在解释什么,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没接茬。
她也没再解释,从遮阳板里取出一张旧CD,塞进卡带机。
喇叭里滋滋啦啦响了一阵电流声,飘出一首老歌。
那首歌我听过,是我年轻时候在南方打工、广播里常放的一首。
旋律从吱吱呀呀的喇叭里淌出来,混着面包车引擎的低响,竟然把车厢里那股子陌生的沉默冲淡了一些。
我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黑黢黢的田野,心里想的还是那笔货款的事。
许长贵这个人,我只是远远见过一面。
去年夏天长贵五金行进了一批货,我去送过一次。
那天接货的是个年轻人,说是许老板的侄子,库房的事他管。
我没见到许长贵本人。
后来货款要不着了,我再来,店里的人就换了副面孔,一问三不知,电话也打不通。
我找的那个律师说,对方名下有一间铺面和一套房子,都是老宅,如果走法院执行也不是不行,只是时间拖得久。
我耗不起那个时间,只能一趟一趟往这里跑。
媳妇说得对,我就是抹不开面子,当初发货时就该看出来这人靠不住。
可我当时怎么想的?
想着都是做小本生意的,谁还没有个周转不开的时候。
结果人家周转开了,我的日子倒转不动了。
“还没吃饭吧?”王玉华头也没回,“前面镇上有家饭馆,羊肉汤做得不错,到了可以先吃口热乎的。”我说不用,到地方随便找家旅馆对付一口就行。
她没再劝。
面包车拐过一个弯路口,车速慢下来。
我看到前方路灯密集了些,路边开始有门面房,药房、超市、电焊铺子,铁卷帘门都拉了下来。
正街到了。
王玉华却没有往里开,把车停在路口,指着前面说:“你往里走个几百米,就能看到长贵五金行了。”我一怔,她怎么知道我要去长贵五金行?
“你在车上提过一次。”她淡淡地说。
我确实提过吗?
记不清了。
可能是打电话时说的。
我拉开车门下车,回头问她:“明天早上还在这个路口等?”她说:“你要是还坐我的车回去,明天八点,我在这儿等你。”我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旧面包车还没走,车灯亮着,在路灯下腾起一阵白蒙蒙的尾气。
03
柳河镇的夜很安静,街上没有几个行人。
我顺着正街往里走,经过两家关了门的店铺,就看见那间铺面。
长贵五金行的门头是蓝底白字的铁皮招牌,字有些褪色。
卷帘门拉下来半截,露出底下一条缝,里面黑乎乎的,看不见人。
我蹲在对面台阶上抽了一根烟。
烟抽完,心里的火气也压下去了一些。
我告诉自己,明天来又不迟,现在砸门也没用。
我找了一家旅馆住下,三十块钱一晚,房间里除了一张床和一台老式电视机,什么也没有。
躺下的时候,我给媳妇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她回得很快:别又白跑一趟。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半天,关了手机。
心里不是滋味。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就醒了。
在旅馆旁边的小馆子里喝了一碗胡辣汤,吃了两根油条,填饱肚子就往长贵五金行去。
七点一刻,正街上的店铺陆陆续续开了门。
长贵五金行的卷帘门也被人从里面推起来。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到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灰色夹克,头发有点长,没怎么打理。
他把卷帘门推到顶,又转身回店里拿了一把扫帚,在门口扫了两下。
跟我在照片上见到的那个人不一样。
许长贵瘦了,也黑了。
我没有急着过马路,而是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
他扫完地,转身把扫帚放进店里,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茶杯,就着门口的台阶坐下,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水,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这不像一个欠着三万二货款不肯还的人的样子。
他穿的那件灰夹克肘弯处磨得起了毛边,脚上的皮鞋也陈旧的发白,坐姿挺直,手搭在膝盖上,慢悠悠地吹着杯口的热气。
我站在那里,看了他将近五分钟,才抬脚过了马路。
“许老板。”我叫了一声。他抬头看我,目光平静,没有一丝闪躲:“你是?”
“李超。去年七月给你店里供过一批货。”我说得很直白,“货款三万二,拖了半年了。”他放下手里的茶杯,慢慢站起来,看着我:“李老板。”我等着他往下说。
他没有请我进去坐,也没有解释,就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店里的账不是我管的。”他开口了,“进货的事是我侄子经手,货款的事也是他在对接,你要不然先去问他?”我一听这话就火冒三丈,但强压着脾气:“你侄子早就联系不上了。电话不接,店也关了。许老板,咱们做生意的人都知道,货款拖半年意味着什么。”他低下头,像是想了想,说:“你容我几天。”又是这句话。
上次我来时,店里的人也是这么说的。
我咬着后槽牙:“许老板,你要是真周转不开,咱们可以商量。但你总得给我个准话,不能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他没有接我的话。
这时候街上人渐渐多了,有骑车经过的人跟他打招呼,他冲人点了一下头,又转回来看着我。
“行,李老板,这样。”他说,“你再给我一个星期,我一定给你个答复。”他说这话时目光很认真,看不出敷衍的意思。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再逼下去。
或许是昨天晚上看到王玉华那个软皮本子时心里闪过的那个念头,或许是这半年追债的疲惫让我自己也觉得厌倦了。
“行。”我说,“一个星期后我再来。到时候要是还拿不到准话,我就只能走法院那条路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我转身走的时候,他叫住我:“李老板,你吃早饭没有?路边那家面馆的羊肉泡不错,我请。”我说不用了,头也没回。
走出那条街的时候,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菜的、沿街叫卖的,满是烟火气。
我站在路边,深呼吸了一口冷空气,掏出手机想给媳妇打个电话,又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说许长贵又拖了一周?
她肯定要炸。
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八点整,我回到昨晚下车那个路口。
那辆旧面包车已经等在那里了,王玉华坐在驾驶座上,正低头翻那个软皮本。
我拉开车门时她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下:“没要到?”我不禁笑了一声:“你倒是什么都能看出来。”她没接话,发动了车。
04
回县城的路上,王玉华比昨天晚上开得快了一些。
阳光从侧面照进车里,照得仪表台上的灰尘一粒一粒浮着。
她一直没说话,我也不想开口。
货款也见不到人,心里堵得慌。
过了一个岔路口,她忽然开口:“那个店里的老板,姓许的那个人,你是不是跟他有账没清?”我没想到她会直接问,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昨天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了。”她说完这句,顿了顿,“我不是故意听你说话,是你声音有点大。”我没说什么。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又开口:“许长贵这个人,我知道一些。”我转头看她:“你认识他?”她的目光看着前方,过了好几秒才说:“他是柳河镇的人。他那个铺子,开了快二十年了。”听她的语气不像是在为许长贵说情。
但这种不想把话说明白的吞吞吐吐反而吊起了我的胃口。
我等着她继续往下说,她没有再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从遮阳板里取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又放了回去,大概想起车里还坐着一个乘客。
“你要是想抽就抽,我把窗户开个缝。”我说。
“不抽。”她把烟塞回去,又补了一句,“以前抽的,这几年戒了。”我靠回座椅,看着窗外。
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冬天的田野一片枯黄。
王玉华忽然轻声问:“你两个孩子?”我一怔:“一个,儿子,上初中。”她“嗯”了一声,没有了下文。
她八成是想到了自己的闺女。
她又安静地开了一会儿,车速渐渐慢下来。
前方一辆大货车占着对向车道,正往这头迎面驶来。
窄桥又到了,因为白天视线更清楚,我能看到桥下干涸的河床上堆着不少杂物。
她提前收了油门减速,靠右让了让,车身擦着护栏边缘慢慢过去。
等我回头看那辆大货车拖着一阵尘土远去时,她紧攥方向盘的手指才缓缓松开了。
“这段路不太好走。”我说。
“走多了就习惯了。”她说,“我第一回开这条路的时候,过这个桥腿都在抖。现在好了。”她声音平静,但我从她握着挡把的手上看到,她并不像自己说的那么轻描淡写。
面包车重新加速后,她忽然说话了:“许长贵欠你多少钱?”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没必要瞒了:“三万二。”她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瞬,又恢复了正常。
她什么也没说,但这个顿住的动作已经让我心里一凛。
她认识许长贵,而且不是一般的认识。
“你跟许家……”我试探着问。
“我是他老婆。”她说。
这一句话,让整个车厢都安静了。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话。
她也不解释,就是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那你昨天……”我一想到昨天自己在她车上骂了长贵五金行的老板,突然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似乎也想起了这件事,嘴角动了一下:“我大概猜到你找的是谁了。但不接你的电话,那是他不该。”她说这话时声音不大,语调却清清楚楚。
我没法接话。
面包车驶入县城地界时,她忽然放慢了车速:“李老板,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你说。”
“你跟他之间的账,你们自己算。但别让他知道,我跑这条线路开车的事。”我心里涌上来一阵复杂的滋味:“他都不知道?”
“知道。”她的声音低下来,“他不知道的是,我今天还在跑。”车厢里安安静静。
我望着她侧脸,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她能开这个口向我这个债主求一个隐瞒,想必已经到了撑不住的地步。
我点了点头:“行。”她没看我,只说了声:“谢谢。”车子在客运站门口停下。
我下车时,她从车窗里叫住我:“李老板,一个星期后你要是还来,我还收你一百五。”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旧面包车汇入车流。尾灯在灰扑扑的路面上拖出一道模糊的光影,拐了个弯,不见了。
05
一个星期后,我又来了柳河镇一趟。
不是坐王玉华的车。
我坐的是早班长途班车,到了镇口已经过了午后。
长贵五金行卷帘门开着,店里却没有人。
门口那把扫帚还在昨天(准确说是上回)靠着墙角立着,门上的锁已经换了一把新的。
我在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等到下午两点多,也没见许长贵回来。
倒是隔壁修摩托的师傅看不下去,隔着门面喊了一声:“找老许吧?他去县城了,说是进一批货。”进货?
欠着货款的人还有钱进货?
我心里那口气差点顶上来。
但终究没跟旁人发作,只问了一句:“他说什么时候回来没有?”修车师傅摇头:“没说。你要是着急,打他手机试试。”我打了。
电话响了三声,被人挂断了。
再打,关机了。
我在柳河镇待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天擦黑才坐班车回县城。
路上,我给王玉华发了一条短信:“今天我来过镇上,店里没人。”她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上,我才收到一条消息:“他昨天确实去县城了。你的事,我跟他提了。他说他记着在。”记着在。
三个字,轻飘飘的。
我看完这句话,把手机扔在一边,告诉自己,再等几天。
腊月二十八,我第三次到柳河镇。
这回我没有去店里,而是先给王玉华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她就接了。
“我今天到镇上。”我说。
她停了一下:“你来店里还是去哪里?”我说我就在客运站。
她说:“我来接你。”
她来接我的时候,开着那辆车况还算利落的面包车,穿了一件深色的棉外套,比上次见面时整个人憔悴了一些。
我上车后,她没有问我此行的目的,只是安静地开着车。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这几天都在店里,你今天应该能碰见他。”我听出她这话里有话。
车子没有去长贵五金行,却在正街的一家饭店门口停住了。
我看着“福来饭店”的门头,有些意外。
“今天他在这边请几桌客。”王玉华没有熄火,声音却压低了,“你的事,我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跟他说。你要是现在冲进去当着满桌子客人的面提账……”我打断她:“我懂。”我来讨债,但不是来砸场子的。
这事,得挑个合适的场合。
刚准备推开车门下车,王玉华忽然低低叫了一声:“别动。”她眼睛直直看向饭店门口。
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正从饭店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根烟,站在门口弹了弹烟灰。
正是许长贵。
王玉华的手在方向盘上攥紧了,脚踩在刹车上没有松开:“他以为我去县城送货了。”我这时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答应过丈夫不跑拼车,现在她不仅跑了,还当着她丈夫的面把讨债的债主拉到了家门口。
我的心跳骤然快了一拍。
她伸手拔下车钥匙,从兜里掏出那张一百五十块钱,递到我面前。
“兄弟,车钱我不要了,你能帮我个忙吗?”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有气声。
我看着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又看了一眼饭店门口那个隔着一层玻璃完全不知情的身影。
我接过了那张钱。
“你说。”她松了一口气,又立刻紧张起来:“他要问,就说你是我表弟,在县城做建材生意。我来镇上接你过去吃饭的。”我点了点头。
她又看了我一眼,像是还想确认一遍,然后拉起了手刹:“走吧。就说你是来看我的。”我跟着她推开车门。
饭店门口的许长贵看到妻子,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不是去县城了吗?”王玉华笑着说:“表弟正好来镇上办事,我顺路接他过来,一块儿吃口饭。”许长贵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冲他点了一下头:“姐夫好。”他打量了我两眼,没有起疑,笑着冲屋里扬了扬下巴:“来来来,正好屋里还有位置,别在外头站着。”
我跟着他跨进饭店大门时,余光扫到许长贵那条灰夹克的袖口,线头已经磨了出来。
半年前我在他店里讨债时远远看到的那个体面人,和眼前这个请客吃饭的许长贵,好像隔了好几年。
我告诉自己,今天来不是闹事的,先把饭吃了再说。
06
福来饭店不大,大堂里摆着四五张圆桌。
最里头那张大桌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男女老少都有,看穿着打扮是柳河镇本地的乡邻。
许长贵招呼我坐下,又冲服务员喊了一嗓子,“添一副碗筷。”王玉华在我旁边坐下,顺手给我倒了一杯茶。
许长贵坐回主位,端着一杯白酒正要敬在座的一位上了年纪的长辈,我先向同桌的人报了自己的身份:“李超,在县城做建材批发。玉华姐是我表姐。”许长贵在那边听了“表姐”两个字,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头专心敬他的酒了。
我暗暗松了半口气。
这头一口气还没咽下去,我就发现坐在斜对面的一个年轻姑娘正盯着我看。
那姑娘约莫十八九岁,扎着马尾,穿一件灰色的羽绒服,面容清秀,和王玉华眉眼间有几分相像。
王玉华低头夹菜时,我小声问了一句:“那是你家闺女?”她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许长贵敬完一圈酒,坐下来吃了几口菜,忽然转头跟我搭话:“小李,你是做建材的?哪个方向?”我说:“主要是五金件、水管阀门这些,走县城周边的门店。”
“那咱们还是半个同行。”许长贵笑了笑,“我也卖这些东西,做了快二十年了。”他说这话时带着些自豪的语气,脸上的笑纹舒展开来。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生意还好做?”
“还行,薄利多销,老主顾多。”他说着拿起酒瓶又倒了一杯,“就是这两年大环境差一些。”
这时一个坐在他旁边的中年男人接话:“长贵那是会做买卖,门口连个像样的招牌都不舍得换,钱都攒起来了。”许长贵听了这话摇了摇头,又端杯子喝了一口酒,没有接这个话茬。
我低头吃饭。
上来的菜很实惠,羊肉炖萝卜、红烧带鱼、干煸豆角,还有一大盆鸡蛋汤。
味道是土灶做的,不算精细,但实在。
王玉华坐在我旁边,替我夹了两回菜,偶尔应付两句旁人问她“你表弟做什么的”之类的话。
看得出她很少在这种场合跟人应酬,话不多,笑也勉强。
我这顿饭吃得心里很不踏实。
许长贵待客热络,对邻座照顾周到,倒水、递烟,没让人落半点空。
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恶意拖欠货款的老赖。
可那三万二,实实在在压在我心头。
饭过一半,许长贵接了个电话,走出饭店门口说了几分钟。
王玉华趁这个空当凑到我身边,声音极低:“他今天请的是以前帮过他的几个老客户和邻居。吃完饭你先走,账的事,回头我替他还你。”我心里一震,她这句话说得像在交代后事一样。
我压低声音回她:“我不是来找你算账的。”她没有接话,坐直了身子,又给我倒了一回茶。
许长贵打完电话回来,坐下时顺嘴跟王玉华说:“明天上午我去城里看货,你跟我一块去吧。”王玉华端碗的手顿了一下:“行。”
就在这时候,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微胖男人端着酒杯站起来,面朝许长贵说:“许老板,我代镇上那几户老头老太太敬你。他们不方便过来,我替他们办了,你接的那些货他们用得好,还念叨你心细,特意嘱咐我当面跟你说一声。”许长贵站起来接了他这杯酒,仰头干了。
我这时才从旁人断断续续的话里听出事情的大概:前阵子镇上几家孤寡老人翻修老屋,许长贵免费替他们拉了一批瓦和水泥过去,还垫付了运费。
这些事情摆到这桌酒席上,让坐在同一张桌边等着讨债的我觉得浑身有些不得劲。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有人提起许长贵女儿考上省城师范的事,又是一阵夸赞。
静雯红着脸低下头吃饭,不时偷偷抬眼打量我这个“表舅”。
我没有再待太久。
许长贵送走几批客人时,我借口去院子里透口气,顺便把王玉华叫了出来。
她站在门廊下,手里还攥着一条用过的湿毛巾,抬起眼看着我,等着我说话。
“我先走了。”我说,“账的事,我自己跟他谈。你别插手了。”她抿着嘴没有出声。
隔了一会儿才说:“那你要是跟他谈不到一块,再跟我说。”我没有应她这话,转身往院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喧哗声。
回头一看,许长贵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条烟,正准备塞给一个站在门口告别的中年男人。
他的目光忽然越过那个男人的肩膀,落在王玉华那辆停在路边的旧面包车上。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面包车副驾驶的门没有关严,在风里微微敞开一条缝。
许长贵看了那辆车几秒,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一阵风灌过去,把那扇副驾驶的门吹开的缝隙又推回去,关严了。
许长贵收回目光,转回身来招呼客人。
我站在院门口,心里那个隐隐约约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许长贵看着那辆面包车时眼睛里那种复杂的光,不是一个毫不知情的丈夫该有的眼神。
07
我回到县城那天晚上,媳妇问我货款要着没有。
我说还没有,她没再吭声,把一碗热面条端到我面前,自己坐到沙发上拿手机刷起来。
我吃面的时候余光看到她在搜“柳河镇长贵五金行”,她也没遮掩,说:“我看看吧,万一这人有前科呢。”我笑着说:“不至于。”她没接话,但眉头一直锁着。
腊月二十九下午,王玉华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她的语气有些急促:“李老板,你今天方便来镇上吗?他在店里,想跟你当面谈。”我心口一动:“他说了算?”
“他说得把这事结掉。”王玉华说完这句顿了一下,“他这几天的账期到了,手里有一笔钱进账,想先当面跟你对一下。”我当天傍晚赶到了柳河镇。
长贵五金行的卷帘门破天荒拉到顶,店里亮着灯。
许长贵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个老式的铁皮账本,见我进门,站起来了。
“李老板。”他叫了我一声,没有避让,“柜上坐了,我先把账算给你听。”他摊开账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的墨迹有些淡了。
“去年七月进了你一批货,水管阀门加一些配件,总价是三万二。出货单你那边也有一份,这个没错。”他指着账本上的数字说,“这笔账我认。”我在他面前坐下,心里各种念头来回翻滚。
“我手里头压了一批老货,卖不出去,库房钱都是自己垫的。”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字,“前些日子,我已经把后面的旧库房转了,到手了一笔钱。”他说到这里,放下账本,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里是两万。你先拿着。剩下的那部分,明年五月前我一定清掉。”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时拿。
他也没催,就坐在那里等我接。
就在这时候,门外有人喊了一声:“许老板,你出来一下。”许长贵应声出去。
我坐在店堂里,低头看了那个信封一眼。
这种情景我并非没有设想过。
但真正坐在了这把椅子上,看着这个穿着起毛夹克的中年男人把信封推过来时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门外,那人的声音还在说:“你家那个面包车的车门好像没锁好。”
我站起来,跟着走到门口。
看到的是这样一幕:许长贵站在那辆旧面包车的驾驶座外面,手里拿着一个软皮本子。
是王玉华记拼车账的那个本子。
一个看起来像来买货的村民站在车旁,手里拿着的螺丝刀已经放回工具箱,不好意思地指了一下:“我刚才经过看到车门缝里夹了个本子,怕掉了,顺手拿出来的。”许长贵没有说话。
他翻开那个软皮本。
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一行一行,全是这段时间的跑车记录。
日期、出发地、目的地、金额,用铅笔记得工整。
他很认真地翻了几页,然后合上本子,抬头看向饭店的方向。
王玉华站在饭店的台阶上,她也看到那个本子落在了许长贵手里。
她的脚步顿住了。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条街的距离撞在一起。
许长贵没有开口,也没有走过来,只是握着那个本子,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
王玉华也没有挪步。
时间像被冻住了。
饭店门口帮忙收拾桌子的静雯似乎觉察到气氛不对,站在门口张望,低声叫了一声:“妈?”许长贵把软皮本合上,攥在手里,转身回了店里。
我跟着他回到店里。
他坐回柜台后面,把那个软皮本放在桌角。
他没有再提信封的事。
沉默了很久,他开口问我:“你见过她跑车?”我说:“坐过一回她的车。”他又沉默了一会儿,问:“她跑了多久了?”
“这个我不清楚。”许长贵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他拿起那个软皮本,又翻开了。
这一次他看得很细,目光在每一页上停留。
本子里除了跑车记录,还时不时夹着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一张过桥费的票据,一张加油站的收据,还有一张纸上写着一行字:“新轮胎,520。”那是我坐她车那天前新换的轮胎。
那个数字孤零零地写在那行,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很久才落下去。
许长贵看了那张纸好一会儿,把本子合上,没有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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