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若有属马的,特别是66年的,听好了,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赵德厚六十岁那年,蹲在自家院子里哭了一场。

哭完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进厨房把锅刷了,灶台擦了,晚上还得给老伴做饭。他老伴刘桂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说你哭啥。他说没哭,眼睛里进东西了。刘桂兰说骗谁呢。他说真进东西了。刘桂兰没再问,转身去院子里收衣服。

赵德厚属马,一九六六年农历三月生的。他这辈子没少让人算过命。年轻时有个走街串巷的算命瞎子,摸了他的手,又问了生辰,说你这命,苦在前头甜在后头,五十岁之前甭想消停。他当时二十出头,在砖窑搬砖,一天挣一块二,听了这话,回去跟他爹说了。他爹抽了口旱烟,说算命的话你也信。他说那万一准呢。他爹说准了你也不能躺着等,该搬砖还得搬砖。

他这一搬,搬了大半辈子。

赵德厚十六岁下学,在生产队挣工分,二十岁去砖窑搬砖,二十五岁结了婚,媳妇刘桂兰是隔壁村的,看上了他老实肯干。结婚第二年生了闺女赵志敏,隔了三年又生了儿子赵志远。两个孩子差三岁,一个哭一个闹,刘桂兰一个人带不过来,赵德厚白天在砖窑干活,晚上回来帮着洗尿布、哄孩子。那些年他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没肉,颧骨突着,手上全是茧子,十个指头没一个能伸直。

三十岁那年砖窑关了,他去了建筑队。在工地上和水泥、搬砖、扛钢筋,什么活都干。夏天晒得胳膊上脱皮,冬天冻得手上裂口子,贴了胶布接着干。有一回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脚踝骨裂,歇了两个月。那两个月他急得嘴上起泡,说耽误了俩月的工钱。刘桂兰说命要紧钱要紧。他说都紧。

三十五岁那年他跟着建筑队去了省城,一干就是五年。五年里他回过家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有一年过年没抢到票,大年三十他在工棚里泡了碗方便面,听着外面的鞭炮声,吃了两口就搁下了。他给刘桂兰打电话,说今年回不去了。刘桂兰说没事,我跟孩子们说你在外头挣钱呢。他说你跟他们说我明年一定回去。刘桂兰说好。那年他攒了八千块钱,带回家给刘桂兰,说给孩子们交学费。刘桂兰数了一遍,说多了。他说多的是给你买件衣裳的。刘桂兰没舍得买,把钱存了起来。

四十岁那年他回了老家,在县城找了个厂子上班,一个月挣一千多,好歹能天天回家。两个孩子念书都争气,赵志敏考上了大专,赵志远考上了本科。那些年他挣的钱全供了孩子念书,家里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电视还是黑白的,看了十几年。赵志远念大学那年,学费凑不齐,他跟工友借了三千。工友说你不容易。他说等孩子念出来就好了。他这话说了十几年,孩子真念出来了。赵志敏毕业当了老师,赵志远考上了省城的公务员。村里人说他熬出头了。他嘴上说还行,心里还是紧着。两个孩子没成家,他就没松过劲儿。

五十岁那年他退了休,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出头。刘桂兰也退了,一千多。两个人加起来三千多,够吃饭,但不敢乱花。赵志远结婚那年,他跟刘桂兰把攒的八万块钱全拿出来了,给儿子凑了个首付。赵志敏出嫁那年,他给陪了两万,是背着刘桂兰从牙缝里挤的。两个孩子都成了家,他跟刘桂兰说,这下该松快了吧。刘桂兰说松快啥,你那个腰,你那个腿,该看看了。

他没去看。他觉得自己还行。每天早上出去走一圈,回来看看电视,下午去棋牌室打牌。日子过得去,可心里总搁着点事。闺女家在县城,儿子家在省城,逢年过节回来一趟,待两天就走。他跟刘桂兰两个人在老屋里,一天说不了十句话。有时候他坐在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想着这辈子跑过的那些地方,砖窑、工地、省城的工棚,想着那些年吃过的苦,觉得算命的瞎子说得不准。说好的甜在后头呢。他都六十了,甜在哪儿呢。

六十岁生日那天,两个孩子都回来了。赵志敏带了个蛋糕,赵志远拎了两瓶酒。赵志远媳妇做了一桌子菜,孙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刘桂兰张罗着吃饭,赵德厚坐在主位上,看着一桌子人,忽然站起来出了屋,蹲在院子里哭了。

赵志远跟出来,蹲在他旁边,说爸你咋了。他没抬头,说没事。赵志远说你这叫没事。他擦了把脸,说爸就是觉得,这一辈子,没给你们攒下啥。赵志远没说话。他又说,你结婚那会儿,爸就给了八万,你姐出嫁,爸就给了两万。爸这辈子挣的钱,全填了窟窿了。赵志远蹲在那儿,过了一会儿说,爸,你跟我妈把我们俩养大,供我们念书,这就是攒下的。我跟你儿媳妇现在日子过得下去,我姐那边也稳当,你孙子活蹦乱跳的。你还想要啥。

赵德厚没接话。赵志远又说,爸,你那个退休金,以后别攒了,该花就花。我跟我姐商量了,以后每个月我们俩一人给你打五百,你别推。赵德厚说不用。赵志远说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妈买衣裳的。赵德厚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赵志远说真的,我姐说的。他拍了拍他爸的肩膀,说爸,起来吧,蛋糕要化了。

赵德厚站起来,跟儿子回了屋。一桌子人等着他,刘桂兰说你干啥去了。他说出去透透气。赵志敏把蛋糕上的蜡烛点上,说爸许个愿。他闭上眼睛,想了半天。他这辈子没许过什么愿,年轻时想着多挣点钱,中年时想着孩子念好书,老了想着孩子成个家。现在这些愿都实现了。他想了想,在心里说,那就许个身子骨硬朗吧,别给孩子们添麻烦。睁开眼,吹了蜡烛。

那以后,日子好像慢慢松下来了。赵志远真每个月给他打五百,他推了两回没推掉,收了。刘桂兰拿那钱买了两件新衣裳,又给他买了双软底鞋,说你那个旧鞋磨脚。他穿上新鞋,走了两步,说挺舒服。刘桂兰说那当然,我挑的。

赵志敏隔三差五回来一趟,给他带点吃的,帮她妈做做饭,坐一下午再走。有一回她回来说,爸,我们学校组织退休教师去旅游,我帮你跟我妈报了个名,钱我出了。他说不去,花那钱干啥。赵志敏说钱都交了,不去不退。他看了刘桂兰一眼,刘桂兰说那去吧。

他们去了一趟桂林。坐了游船,看了山水,拍了一堆照片。赵德厚站在船头,风吹着,太阳照着,觉得浑身上下都松快。刘桂兰站在旁边,说你看那个山像不像个马。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说像。刘桂兰说你也属马,你也像。他说我像啥。她说像那个低头吃草的马。他笑了,说我低头吃了大半辈子草了。刘桂兰说那现在抬头了吧。他说抬头了。

回来以后,他把那些照片洗了出来,搁在相册里。相册第一页是他跟刘桂兰结婚那年照的,黑白的,两个人站得直直的,脸上绷着。他翻到最后一页,是桂林照的,两个人笑得跟什么似的。他把相册合上,搁在茶几上。

那天他去棋牌室打牌,老孙头问他,老赵,你最近气色好多了。他说是吗。老孙头说是不是吃了啥好东西。他说没吃啥,就是心里松快了。老孙头说松快啥了。他说孩子们不用我操心了,我跟老伴够吃够花,身子骨还硬朗,这不就是松快。老孙头说你这人,一辈子操心的命,现在知道松快了。他说知道了,晚知道比不知道强。

他那天回家路上,经过村口那棵老榆树底下,想起那个算命瞎子说的话。苦在前头甜在后头。他苦了五十年,甜的日子来得晚,可他好歹等到了。六十岁这年,他蹲在院子里哭了一场,哭完了站起来,日子反倒不一样了。

现在他每天早上还是出去走一圈,回来吃早饭,下午去棋牌室打牌。可心态不一样了。以前打牌老算着输赢,现在输了也笑。刘桂兰说你咋变了。他说没变,就是觉得,日子还长着呢。刘桂兰说是啊,好日子才刚开始。他笑了一下,说对,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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