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十九岁那年,经人介绍认识了四十四岁的老周。
介绍人是超市门口卖烤红薯的王大姐,她跟我说老周的时候,特意强调了好几遍:“就是话少,人可厚道。开货车跑了二十年长途,没出过事,也没嫖没赌,攒钱在城南买了个两居室,没贷款。”王大姐说“没贷款”那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里冒着光,好像那房子是她自己的一样。我当时正蹲在货架底下码酱油瓶子,腰酸得直不起来,抬头看了她一眼,心里那杆秤先动了三分。这年头,四十多的男人有房没贷,比大熊猫还稀罕。我离婚八年了,闺女苗苗跟着她爸过,我一个人租了个单间,一个月六百块,房子是老居民楼的顶楼,夏天热得跟蒸笼似的,冬天暖气片温吞得跟猫舌头舔人一样,日子像超市货架上的罐头,码得整整齐齐,也透着一股子乏味的保质期味儿。我不是没想过再找,但超市里那些大姐给我介绍的对象,一个比一个不靠谱。有个开出租的,见面头一回就问我能不能帮他闺女辅导作业,我问他你自己怎么不辅导,他说他小学都没毕业。还有个搞装修的,看着挺精神,吃了两回饭就开始跟我借钱,说资金周转不开,我借了五百块,肉包子打狗,连个响儿都没听着。所以王大姐说老周的时候,我嘴上说“行,见见呗”,心里其实没抱多大希望。
见面那天约在超市斜对面的沙县小吃。我特意换了个班,下午三点就下班了,回家洗了个头,换了件干净的碎花衬衫。那衬衫是我去年过年在商场打折时候买的,原价二百六,我花八十九块钱拿下的,领口的线头我自己拿针挑了,不细看也看不出来。我对着出租屋那面模糊的镜子照了照,眼角的褶子遮不住了,三十九了,再抹粉也抹不出二十岁的样儿来。我想了想,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上了,又觉得太正经了,解开。折腾了半天,最后骑着电动车去了。
老周比我先到。沙县小吃那塑料椅子又硬又滑,他坐得笔直,跟小学生上课似的,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面前摆着两杯免费的大麦茶,一杯在他跟前,一杯在对面。他穿一件灰夹克,后来我才知道那夹克他穿了快十年了,袖口磨得发亮,领子洗得懈了,软塌塌地耷拉着。他看见我进来,腾地站起来,动作太猛,膝盖撞桌子腿上,“咣”一声,两杯茶晃荡着差点翻。他手忙脚乱地扶杯子,左手扶完右手扶,扶了半天,那两杯茶还是洒了半桌子。他拿纸巾擦,擦完桌子又擦手,擦完手又不知道该把纸巾往哪扔,最后攥在手心里,捏成了一个小团。
我坐下了。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全程盯着自己那杯茶,跟那茶里泡着金条似的。我等了半天,寻思你先开口问问我的情况吧?人家介绍人都说了,你总得问问我在哪上班、家里几口人、有什么要求吧?结果他憋了半天,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抬起头,眼神飘忽着,问出一句:“你吃辣不?”
我差点气笑了。我这人脾气急,在超市跟顾客吵架从来没输过,说话不饶人。我说:“大哥,咱俩相亲呢,你问我吃辣不?”
他耳朵尖“唰”一下就红了,一路红到脖子根,搓着粗糙的手指头,那手指头关节粗大,指肚上全是老茧和裂口,一看就是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他吭哧吭哧地说:“我……我做饭一般,就会放点辣椒提味。怕你吃不惯。”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别的我也不太会问。”
就这一句话,我忽然觉得,这男人可能真不是装的。我看人还算准,前夫那种油嘴滑舌的,我当初就是被他几句甜话哄进了门,结果呢?他看人的时候,眼神是躲的,不是那种油滑的躲,是笨拙的、不知道手往哪放的躲。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藏着掖着什么坏水。
我想了想,把菜单推到他跟前:“你点吧,我看看你什么口味。”
他接过菜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跟看什么重要文件似的,最后点了四个菜:拌面、蒸饺、炖罐、炒青菜。点完了跟我说:“拌面他家的花生酱给得多,好吃。蒸饺是现包的,我看他后厨有个人一直在包。炖罐你喝排骨的,那个汤清。”我一听,这人还挺细心,来之前把人家店里什么情况都摸透了。我说:“你是不是经常来?”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跑车回来晚了,就这儿还开着。”
那顿饭吃得比我想象中舒服。他话少,但不是没话说,是那种说一句是一句的,不废话。他问我超市活儿累不累,我说还行,就是老得站着。他说那你得穿双软底鞋,别穿皮鞋。就这一句,我心里动了一下。我前夫从来没问过我上班累不累,他只会问“今晚上吃什么”。
吃完结账,一共五十七块。他抢着付了钱,零头那三块,收银的小姑娘说没零钱了,他摆摆手说算了算了。出了门,他说:“我送你回去吧。”
我说:“不用,我骑车来的。”
他哦了一声,站在饭馆门口的路灯底下,搓了搓手,说:“那你路上慢点。”
我骑出去十几米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路灯把他影子拉得老长,灰夹克被风吹得鼓起来一块。我心想,这人要是真跟王大姐说的那么厚道,倒也不是不能处处看。我这把年纪,闺女都上初中了,图什么风花雪月?能找个不赌不嫖、知道回家、做饭还惦记你口味的,就算烧高香了。
我跟老周处了仨月。说是处对象,其实也没什么花前月下的。他跑短途,早上五点出门,晚上七八点回来是常事。周末不出车的时候,就提前给我打电话,问我礼拜天有没有空,去他那儿吃顿饭。头一回我去他家,是个礼拜六。他在楼下等我,看见我来了,先把我手里的水果接过去,那个塑料袋他拎着,让我空着手走。他家在城南一个老小区,房子是零几年的,外墙皮都起了,但楼道扫得干干净净,他家住三楼,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客厅就放了个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电视还是那种厚厚的老式液晶,边上都磨掉漆了。沙发上罩着个格子沙发巾,一看就是地摊上买的,洗得有点发白,但铺得平平整整,一个褶子都没有。
他做饭确实一般。红烧肉切得倒是大方,块块有核桃那么大,炖得烂烂糊糊的,但酱油放多了,黑乎乎的。炒了个青菜,油大,但没炒老,咬着还脆。米饭焖得有点硬,他吃了一口,自己不好意思了,说:“水放少了。”我说没事,我就爱吃硬点的。他听了,偷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高兴的意思,好像我说爱吃硬米饭是什么了不得的表扬。
吃完饭他抢着洗碗。我说我洗吧,你做了半天了。他把我往沙发上一按,说:“你是客,哪有让客洗碗的。”他洗碗慢,哗啦哗啦水响,我在客厅坐着,听见他打碎了一个盘子,然后是一阵手忙脚乱的捡碎片声。我没动,假装看电视没听见。过了会儿他出来,手上贴着个创可贴,讪讪地说:“手滑了。”我说:“你这碗洗的,费盘子。”他嘿嘿笑了两声,那笑也是笨笨的,跟个老小孩似的。
他家客厅小,电视和沙发之间就隔了个茶几,茶几角是直角,那种老式玻璃茶几,铁架子,四个角尖尖的,看着就硌人。我去第二回的时候,拿胳膊肘碰了一下,疼得我“嘶”了一声。老周当时没吭声。等我第三回去,发现那个茶几角上,不知什么时候缠了一圈海绵,用透明胶带粘着,粘得歪歪扭扭的,跟个裹了纱布的伤员似的。我说这是啥?他瞅了一眼,说:“我看你上回碰着了。”就这一句话,也没多说。我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那茶几上花花绿绿的胶带,比什么装饰都好看。
处到第三个月,王大姐传话来了。说老周不好意思直接问我,让她带个话,他想让我搬过去住,一起过日子。他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租这单间一个月六百,一年就是七千二,不如省下来。而且俩人住一块,他回来有口热饭吃,我也省得一个人冷锅冷灶的。
我听了没马上答应。我心里不是没打鼓。我上一段婚姻,前夫是那种嘴甜会哄人的,刚结婚那两年,天天把我哄得团团转,说什么“你就是我的命”“我一辈子对你好”。结果呢?哄着哄着,把家里三万块存款哄到了麻将桌上,还欠了一屁股债。我生苗苗那年,大着肚子去麻将馆找他,他一巴掌把我扇倒在地,要不是邻居拉着,孩子都保不住。后来离了婚,我一个人出来租房子,兜里就揣着八百块钱,在超市找了份理货的活儿,一天站十个小时,脚肿得穿不上鞋。那几年我咬着牙过来的,没跟任何人低过头。我怕了会说的男人了,我怕再被人哄了。
老周这种锯嘴葫芦,反倒让我觉得踏实。他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会拐弯抹角。我问他以前为啥离的婚,他说前妻嫌他闷,嫌他跑车不着家,后来跟一个做生意的跑了。他说这事儿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怨气,也没有那种故意显得自己大度的假劲儿,就是陈述事实。我问他:“那你恨她不?”他想了想,说:“开始恨,后来不恨了。人家想过好日子,我给不了,就不能拦着人家。”这话实在,实在得让人心里发酸。
我想了三天,最后答应搬过去试试。搬之前我跟他约法三章:第一,俩人挣的钱各管各的,生活费一人出一半,大件东西商量着来。第二,哪天觉得过不下去了,谁也别赖着谁,我收拾东西就走,不扯皮。第三,我闺女苗苗的事,我得管,你不能拦着。他听完,拿笔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字写得跟蚂蚁爬似的,写完了还给我念了一遍:“你看对不对?我都记下了。”
搬家那天是个礼拜天,老周借了辆面包车,是他一个跑车的哥们儿的。我那点家当,一个双人床的铺盖卷、两个塑料储物箱、三盆绿萝、一袋子锅碗瓢盆,就这些。老周吭哧吭哧往楼上搬,不让我动手,说你指挥就行。我那几盆绿萝,他放在阳台最好的位置,就是太阳从上午十点能晒到下午三点的那块地儿。放完了,他拿出个记号笔,在花盆底下一个一个写“梅”字。我说你写这干啥?他挠头,说:“你那俩箱子上也写了‘梅’,我怕浇花浇重了。阳台上以后还得放我的东西,做个记号,你的我不动。”
我这人泪点低,但这么多年都绷着。可那天他蹲在阳台上,撅着屁股,拿记号笔一笔一画写那个“梅”字,写完了还吹了吹,怕蹭花了,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身假装整理箱子去了。
晚上我做了四个菜,还开了瓶啤酒。老周喝了一杯就脸红脖子粗,话比平时多了两句,翻来覆去就是:“你吃菜,你吃菜。”他夹了块红烧肉放我碗里,又夹了块放自己碗里,想了想,把自己那块又夹回盘子里,说:“你多吃点,你瘦。”
吃完饭,我抢着洗碗。他争不过我,就在客厅里转悠,跟个没头苍蝇似的,一会儿擦擦电视柜,一会儿摆摆拖鞋。等我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看见他正撅着屁股蹲在客厅地上,手里拿着个卷尺,在那儿量我的拖鞋印子。
我吓一跳,手里的毛巾差点掉地上:“你干啥呢?”
他头也不抬,拿卷尺比了比茶几腿,又比了比墙角:“你这拖鞋底子滑。我量量你从卧室走到厕所最近的道儿,茶几挡不挡害。万一晚上起夜迷糊,磕一下膝盖,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咱这楼隔音不行,你磕一下疼得叫唤,我还得吓一跳。”
我愣在那儿了。我这辈子听过不少甜言蜜语,什么“我会对你好一辈子”“你就是我的命”,结果那些话都跟放屁似的散了。头一回有个男人,不吭声不气地,蹲在地上量我拖鞋的印子,怕我磕着。
我说:“老周,你把茶几搬开不就行了?”
他一拍脑门,那声音脆响:“对呀!你看我这脑子,光想着咋护着了,没想着挪走。”然后吭哧吭哧把茶几挪到墙角去了,又找了块旧绒布,是以前不知道哪件衣服上拆下来的,把墙角的直角包上了,拿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缠得跟个刚出炉的粽子似的,丑了吧唧的。缠完了,他自己站起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这下行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他那张硬板床上,床板是真硬,他铺了两层褥子,我一躺上去还是觉得硌得慌。但我听着隔壁他匀称的呼噜声,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我翻了个身,拿被子角偷偷擦掉。我心想,李秀梅啊李秀梅,你也有今天。你以前总嫌老实男人没劲,觉得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现在你知道了,白开水最解渴,也最养人。那些甜言蜜语,就跟超市里卖的果味儿饮料似的,喝着甜,不解渴,喝多了还坏牙。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老周跑短途,基本上每天都能回来。他爱吃面,我爱吃米,他就中午在外头吃面,晚上回家跟着我吃米饭。他有胃病,常年跑车吃饭没个准点儿落下的毛病,我就在家熬小米粥养着,里头搁两颗红枣,熬得黏黏糊糊的,他回来先喝一碗。我不爱看球,他看球我就织毛衣,给苗苗织,给老周织。我织毛衣的时候,他瞅一眼屏幕,瞅一眼我手里的毛衣针,时不时递个话:“这个色儿好看。”其实他根本不懂什么色儿好看不好看,他就是怕我一个人闷着。
老周有个习惯,睡觉前必须把家里的门锁检查一遍。大门锁了没,窗户关了没,煤气灶关了没。他查完了,还得让我再查一遍。我头回听他这么说,还觉得他是不是有强迫症。他说:“你查一遍,我心里踏实。万一我有个看走眼的时候呢?”我说行,每天睡觉前,他查前门,我查后窗,跟巡逻似的。时间长了,这成了我们俩的仪式。有时候我已经躺下了,想起来窗户没查,爬起来去查,老周在隔壁听见动静,喊一声:“查过了!”我说:“我再查一遍,万一你看走眼了呢?”他就笑,那笑声低低的,闷在被子里,听着让人安心。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下去了。结果第四个月头上,出事了。
起因是闺女。
那天我正在超市上货,手机响了,一看是苗苗的班主任打来的。我接起来,班主任说苗苗最近上课老走神,作业也不好好写,昨天体育课还跟同学吵了一架。我挂了电话,心里跟猫抓似的。晚上我给苗苗打电话,一开始她还绷着,说没事,就是没睡好。我问了三遍,她“哇”一声哭了。
原来她爸后找的那个女的,姓刘,去年生了个儿子。自从有了弟弟,苗苗在家就成了多余的。吃饭的时候,好吃的都紧着弟弟,苗苗夹一筷子排骨,那姓刘的就拿眼珠子剜她。她爸呢,装看不见,有时候还嫌苗苗不懂事。苗苗说:“妈,我在那个家就是个外人。他们仨才是一家人。”最近她爸出差,姓刘的干脆把苗苗的脏衣服挑出来不洗,说让她自己洗,都十六了,该干活了。苗苗洗了两回,手洗,大冬天的,水冰凉。第三回她就不洗了,那姓刘的就把她衣服扔到楼道垃圾桶旁边。苗苗哭着给我打电话:“妈,我想跟你过。”
我这心就跟被人攥了一把似的,生疼。我就这么一个闺女,我当初离婚没要她,就是因为我连个固定住处都没有,怕耽误她上学。那会儿我租的单间连个书桌都放不下,苗苗跟着我只能睡沙发。她爸那边好歹有个正经房子,学区也好。我当时咬着牙把她留给她爸,走的时候苗苗抱着我的腿不撒手,我硬掰开她的手走的,下了楼蹲在马路牙子上哭了一个钟头。现在孩子受了委屈,我不能不管。
挂了电话我就跟老周商量。我说老周,苗苗在那边过不下去了,我想把她接过来。咱这房子俩屋,咱俩住一间,那一间……他那间屋堆着货和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他这些年跑车攒下的,有旧轮胎、工具箱、两箱子书,还有不知道什么年代的破家电。我说,收拾收拾,给苗苗打个折叠床也行。
老周当时正蹲在地上剥蒜,准备做晚饭。我说完这话,他手停了。那颗蒜剥了一半,皮还粘在蒜瓣上,他捏着那颗蒜,闷了半天没说话。我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到底不是亲爹。也是,人家凭啥给你养闺女?我才跟人过了四个月,就要带个十六的大闺女来,搁谁心里不掂量掂量?苗苗过来,吃喝拉撒都是钱,还得占一间屋。他那间屋虽说堆着杂物,但腾出来也是间正经屋子,租出去一个月还能收几百呢。
我说:“你要是为难,就算了。我搬回去,咱俩……就算了吧。我不怨你。”
老周急了,手里那颗蒜往地上一扔,蒜瓣儿掉了一地,蹦到橱柜底下去了。他瞪着我,脸红脖子粗的:“谁说不让你接了?我意思是那屋得收拾!我明儿就找人来刷墙,给孩子弄个正经屋!那墙多少年没刷了,都起皮了,孩子住进去掉一身白灰,像什么话?”
他顿了一下,声音矮下去了,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我就怕……孩子不认我。我没养过闺女,不知道咋弄。我跑车这些年,跟男的打交道行,跟女的……我连话都不会说。你看我跟你头回见面,问的什么狗屁问题。”他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愁苦,“万一苗苗来了,管我叫叔,我应是不应?她要是嫌我做饭难吃,我咋办?她要是带同学回来,我是不是得躲出去?”
我看着他急得通红的脸,忽然想笑。我说:“你就还拿量尺量呗。量量她课桌摆哪儿,不磕着。她要是带同学回来,你就大大方方在客厅坐着,给人家倒水。你是这家的男主人,你躲什么?”
他听了,咂摸了一会儿,点点头:“那我明天先把墙刷了。”
老周真就拿卷尺去了。他把那间屋量了个遍,在笔记本上画了张歪歪扭扭的图,画得跟迷宫似的,还标注了尺寸,写着“床放这,桌子放这,台灯得买个亮的,孩子写作业费眼”。然后他骑着电动车,跑了三趟旧货市场。头一趟去踩点儿,看好了哪家有九成新的单人床;第二趟去砍价,跟人家磨了半天嘴皮子,那张床开价六百,他砍到三百五,没成;第三趟去,他直接带了四百二十块钱现金,往那老板桌上一拍,说“就这些,你卖就卖,不卖我走了”,老板叹口气说“拉走吧拉走吧”。他吭哧吭哧把床绑在电动车后座上拉回来,路上还摔了一跤,膝盖磕青了一块。书桌是花六十块钱买的,面板有点划痕,他回来拿砂纸打磨了一遍,又刷了层清漆,晾了两天,摸着光溜溜的。
床和桌子花了四百八。他回来跟我报账,一脸肉疼:“那老娘们儿真黑,少五十都不卖。”我说你膝盖咋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说:“没事,路上绊了一下。”我撩起他裤腿一看,青紫了一大片。我骂他:“你就不会打车拉回来?”他嘿嘿笑:“打车得三十,够买好几斤肉了。”
苗苗搬来的那天是个礼拜六。老周从早上就开始忙活,把屋里屋外擦了又擦,还特意去超市买了一兜子零食,薯片、果冻、巧克力,都是小姑娘爱吃的。他紧张得把糖醋排骨做成了炭烧排骨,黑乎乎一盘子端上来,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往桌上放,说:“要不……咱点外卖吧。”
苗苗十六了,正是敏感的年纪,绷着脸进门,喊了声“周叔”,就钻进自己屋不出来了。老周搓着手站门口,跟个罚站的学生似的,憋半天说了句:“那啥……叔给你屋贴了张明星海报,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你要是不喜欢,叔再换。”
苗苗抬头一看,墙上贴着一张王俊凯的海报,是她五六年前喜欢过的那个组合。苗苗“噗嗤”一声乐了,那绷着的脸一下子就垮了:“叔,人家早换易烊千玺了。”
老周如获大赦,颠颠地往外跑,说:“我这就去买!超市有卖的没?”他骑电动车跑到学校门口的文具店,还真让他找着了一张易烊千玺的海报,回来拿胶带贴得规规矩矩的,四个角还拿硬纸板垫了,怕把墙皮粘下来。晚上他悄悄跟我说:“闺女笑了。笑了就行。笑了就是没烦我。”
日子磕磕绊绊地往前走。苗苗跟老周,从生分到熟络,用了俩月。头一个月,苗苗基本不跟老周说话,老周也不硬凑,就是每天变着花样给孩子带早饭。他知道苗苗爱吃煎饼果子,每天早上跑车回来,绕到小区门口那个摊上,让人家加俩蛋,薄脆要双份,香菜不要。苗苗一开始不吃,放桌上凉着。老周也不急,第二天照样买。第四天,苗苗拿起来吃了。老周看见了,没吭声,第二天煎饼果子里多加了根火腿肠。苗苗管老周叫“周爸”,是那天老周帮她修自行车开始的。苗苗那辆自行车链子掉了,老周蹲在楼下修了半个钟头,满手黑油泥,修完了还拿抹布把车圈擦得锃亮。苗苗站在旁边看,看了半天,叫了声“周爸”。老周手一抖,差点把车链子又弄掉了,抬起头,眼睛亮得跟车灯似的:“哎!”
熟了之后,老周乐得找不着北,天天变着花样给孩子弄吃的,自己舍不得吃,有点好的都紧着苗苗。有一回我买了二十块钱的草莓,老周一个没吃,全洗了放苗苗跟前。苗苗让他吃,他说“叔不爱吃酸的”,结果晚上我看见他偷偷把苗苗吃剩的草莓蒂捡起来,把没啃干净的边角咬了两口。我说你至于吗?他说:“这草莓贵,扔了可惜。”
我以为这就是大团圆结局了。结果那天,老周前妻找上门来了。
那天是礼拜三,我下午歇班,在家擦玻璃。听见有人敲门,我以为是送快递的,开门一看,一个烫着卷发、描眉画眼的女人站在门口,穿一件大红的风衣,脚上蹬着高跟靴子,嘴唇红得跟刚吃了死孩子似的。她上下打量我,那眼神跟扫帚似的,从我的拖鞋扫到我的头发,看完了,嘴角一撇:“你就是老周找的那个?超市理货的?”
我手里还攥着抹布呢,我说你哪位?
她冷笑一声,没经过我允许就往屋里闯,鞋都不换,高跟靴子踩在我刚擦的地板上,“噔噔噔”的。她四下看看,拿手指头弹了弹电视柜,又摸了摸沙发巾,说:“我听说他给你闺女花钱挺大方啊?买床买桌子的。我跟你说,这房子有我一半,离婚的时候没分清楚,你们住着,得给我房租!”
我当时就懵了。我赶紧给老周打电话,老周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说:“我马上回来。”
老周回来的时候,脸都白了。他前妻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见老周就嚷嚷:“周大勇,你可算回来了!当年离婚那八万块钱,你打发叫花子呢?这房子现在值多少钱?五十万打不住吧?你给我八万就想完事?我打听清楚了,法律上这房子我有份,你要么给我补二十万,要么我上法院告你,让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老周站在客厅里,手攥着拳头,攥得指关节发白。他平时话就少,这会儿更说不出来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八万……当年说好的。”
“说好的?谁作证?”他前妻嗓门尖得能把玻璃震碎,“你叫你那个死鬼大舅哥来作证啊!叫他来啊!”她知道老周前妻的哥哥前年得癌症没了,专挑这软肋戳。
那天晚上,他前妻闹到快十点才走,走的时候甩下一句话:“给你们一个礼拜考虑,不给钱,法院见。”
她走了之后,老周蹲在阳台抽了半宿烟。我从厨房给他倒了杯水,端过去,他接过来没喝,搁在地上,闷着头抽烟。烟头一明一暗的,照着他脸上的褶子,一晚上好像老了好几岁。他说:“秀梅,我对不住你。房子的事,离婚协议上写清楚了给她八万块,她签字了的。她这是看咱俩过好了,来讹钱。”
我问:“那八万你给了吗?”
他点头:“给了。但没留收据。那时候不懂,钱是现金给她的,有证人,是她娘家哥。她娘家哥是个实在人,当时还说了句‘这钱我看见了,以后两清了’。”
我说:“那就找她哥作证。”
老周摇头,声音哑得厉害:“她哥前年没了。肺癌,从查出到走就仨月。”
我心里也凉了半截。这不明摆着死无对证吗?八万块钱现金,没打收条,唯一一个证人死了。人家现在咬死了说没拿,你有啥办法?老周这些年跑车攒的钱,一部分给了前妻,一部分买了这房子,手里根本没多少余钱。我手里倒是有两万来块钱,那是我这些年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万一哪天有个急用。可两万块也不够她要的二十万啊。
那几天家里气氛压抑得很。老周出车都没精神,有一回差点闯了红灯。苗苗都看出来了,悄悄问我:“妈,周爸是不是烦我了?是不是我花他钱了?要不……我回我爸那儿去吧。”
我一听这话,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搂着闺女说没有,你周爸不是那样的人,他是遇上点麻烦事,跟你不相干。转头我就去找了王大姐,王大姐一听这事,拍着大腿骂:“那个骚狐狸!当年就是她跟人跑了,把老周坑得够呛!现在还有脸回来要钱?”王大姐路子广,超市门口摆摊十几年,认识的人多。她托人打听了一圈,打听到老周前妻现在的老公,姓孙,是个搞建材的,看着挺有钱,其实外边欠着一屁股债。他前妻这回要钱,八成是姓孙的生意上亏了,填窟窿呢。
王大姐说:“那个姓孙的,最怕事。他那个建材店,消防不过关,一直没办下来证。真要有人举报,他店都开不下去。”
我让王大姐帮忙递了个话过去:要是真闹到法院,我们就反诉她敲诈勒索,顺便把她现任老公开建材店消防不合格的事,一块儿捅到消防队去。这话递过去三天,老周前妻再没出现过。后来听王大姐说,她前妻跟姓孙的大吵了一架,姓孙的骂她没事找事,差点把她的脸挠了。
老周知道这事是我办的之后,闷头做了顿饭,整了六个菜,把他那瓶藏了好几年的老白干开了。那酒是他一个跑车的哥们儿送的,说是好酒,他一直舍不得喝,摆在柜子里当摆设。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给我也倒了一杯,端着杯子,手有点抖,憋了半天,说:“秀梅,我嘴笨。我就想说……往后,我护着你跟苗苗。谁也不能欺负咱家。”
我一仰脖把酒干了,辣得眼泪差点呛出来。
苗苗在旁边起哄:“周爸,你光说不行,得写下来!签字画押!”老周还真找了张纸,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我周大勇,从今往后,护着李秀梅和苗苗。谁欺负她们,我跟谁急。”签了名,还按了个手印。苗苗把那张纸贴在自己屋的墙上,拿彩笔在边上画了一圈小花。
现在,我三十九,老周四十四。晚上吃完饭,他看电视,我织毛衣,苗苗在自己屋写作业。茶几早挪墙角了,上面裹着绒布,边角还缠着胶带,缠得丑了吧唧的。苗苗有一回说这茶几太难看了,要换一个。老周说别换,这茶几有感情了。苗苗问啥感情?老周吭哧半天,说:“你妈没磕过。”苗苗翻了个白眼,说:“周爸你这情话水平,也就我妈能忍。”
有一天晚上,苗苗去同学家住了。我跟老周吃完饭,他洗碗,我擦桌子。擦到茶几那个缠胶带的角,我忽然想起来问了一句:“老周,当初你量我拖鞋印子那天,你就不觉得你那样挺傻的?”
他正洗碗,水哗哗响,没听清,关了水龙头回头问:“啥?”
我提高嗓门:“我说你量我拖鞋印子,傻不傻!”
他想了想,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两把,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个缠着胶带的茶几角,说:“我不傻。我跑车二十年,路上啥事都见过。追尾的、翻沟里的、刹车失灵撞护栏的。我教练当年跟我说,你手里握着的不光是方向盘,是一车人的命。我那时候就想,等我有了家,家里的人,我得护好了。你脚底板滑,我就量量道儿,这不费事。费事的是,万一你摔了,我心疼。”
这人,平时半天打不出一个屁来,冷不丁说一句,能把你心窝子戳得稀烂。
有人问我,你图老周啥?
我就想起搬来第一天晚上,他蹲地上拿卷尺量我拖鞋印的样子。灰夹克袖子挽上去一截,露出手腕上那块跑车晒出来的黑白分界线,卷尺拉出来,摁住,眯着眼睛看刻度,嘴里还念叨:“从这儿到这儿,七十公分,够你走了。”那认真劲儿,比人家工程师画图纸还上心。
我图他把我放在心里,连我晚上起夜走哪条道儿,都怕我摔着。
这世上的男人分两种。一种给你画大饼,说以后给你买大房子、买好车,结果你跟着他啃了三年咸菜,连个饼渣都没见着。一种不吭声不吭气,蹲在地上给你量拖鞋印子。头一种,你年轻时候可能觉得他浪漫、有本事。等你到了我这岁数,被生活抽过几巴掌,你就知道了,第二种才是宝贝。
我前夫那种人,嘴上抹了蜜,心里揣着刀。老周这种,嘴上跟焊了铁皮似的,心里给你铺了棉花。
这人啊,年轻的时候,总觉得爱情得是鞭炮,噼里啪啦震天响,越热闹越好。活到这把岁数才明白,最踏实的日子,是他给你倒的那杯白开水,不烫嘴,刚好能喝。那杯水放在床头柜上,你半夜渴了,摸黑端起来就喝,不用对光看有没有毒,不用闻有没有异味。你知道那是干净的水,他也知道你半夜准渴。
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听着隔壁老周的呼噜声,和苗苗屋里传来的翻身声,心里就特别踏实。这俩声音,一个粗一个细,一个闷一个脆,合在一块儿,就是日子的动静。
我三十九岁搬进这个家,带着三盆绿萝和一个闺女。老周四十四岁收留了我们娘俩,啥也没要,就要了个答应:等他老了跑不动车了,我别嫌他挣得少。
他这点要求,我应了。
不光应了,我还打算跟他把日子过到底。等他六十岁跑不动了,我五十多,还能在超市再干几年。到时候我养着他,每天给他熬小米粥,也搁两颗红枣。他要是问为啥搁红枣,我就说,你当年量我拖鞋印子,我如今给你粥里搁枣,咱俩扯平了。
苗苗说,妈,你跟周爸这日子过得,跟演电视剧似的。
我说,电视剧哪有这好看?电视剧里演到结婚就大结局了。咱这日子,后面还长着呢。
老周前妻那事儿过去之后,家里安生了小半年。苗苗学习成绩上来了,期中考试考了班里第十五名,比开学时候进步了十名。老周高兴得不行,非要去学校门口接苗苗放学,说要请她吃肯德基。苗苗说周爸你能不能别穿那件灰夹克去,同学看见了我丢人。老周低头瞅了瞅自己那件穿得领子都懈了的灰夹克,挠了挠头,第二天真去商场买了件新的,深蓝色的,带帽子的那种,打完折一百六,他肉疼了半天,回来问我:“你看这像不像样?不会太花哨吧?”我帮他扯了扯衣摆,说挺好。他就穿着那件新夹克去接苗苗,苗苗出来看见他,抿着嘴乐了,跟同学介绍:“这是我爸。”老周回来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眼圈都红了,坐沙发上搓了半天手,说:“闺女当着同学面管我叫爸呢。”
日子往好了走,我寻思这下该消停了吧。结果消停了没俩月,老周出事了。
那天是礼拜四,老周跑一趟邻市,拉一车建材,说好了晚上七点回来。我做了打卤面等着,等到八点半还没见人。打他电话,响到自动挂断也没人接。我心里就开始打鼓了。跑车的人最怕啥?怕电话没人接。我坐不住了,给老周那个跑车的哥们儿老赵打电话,老赵说下午还跟老周通过气儿呢,说老周在国道路口被一辆大车别了一下,差点蹭上护栏,老周骂了两句就接着走了。老赵说嫂子你别急,我帮你问问路况。过了十来分钟,老赵电话打回来了,声音都不对了:“嫂子,周哥在城西那个下坡弯道出事了,车翻了。人拉医院去了,你别慌,我现在接你去。”
我当时腿就软了。苗苗在屋里写作业,听见我声音不对,跑出来问咋了。我说你周爸出事了,妈得去医院。苗苗脸唰就白了,书包都没放下就要跟我走。我说你在家待着,把门锁好。苗苗死活不干,说妈我跟你去,我不放心。
到医院的时候,老周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了。老赵在门口蹲着,看见我就站起来,说嫂子,人没大事,你别慌。原来老周那车拉得有点重,下那个长坡的时候刹车片过热,踩不住了。老周是二十年老司机,一看刹不住,没往人多的方向打方向,硬是往路边的土坡上蹭,想靠摩擦把速度降下来。结果土坡边上有个排水沟,车轮子陷进去,车侧翻了。驾驶室瘪了一边,老周右胳膊被夹在里头,断了,肋骨也裂了两根,脸上划了几道口子。交警说老周要是往左边打方向,就冲进对面车道了,那边正过一辆大巴,满满一车人。老周往右打的方向,把危险留给自己了。
手术做了仨钟头。我跟苗苗在门口坐着,苗苗一直攥着我的手,攥得我指头都麻了。她也不说话,就隔一会儿问一句:“妈,周爸没事吧?”我说没事,你周爸命硬。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没底,腿一直在抖。
老周推出来的时候,胳膊上打着石膏,脸上裹着纱布,人是醒的,看见我跟苗苗,嘴咧了咧,想笑,扯着伤口又“嘶”了一声。他说话声音虚得很:“面……吃了吗?”
我气得想打他:“你都这样了还惦记面!”
他眨眨眼:“我闻着……你好像做了打卤面。”
苗苗“哇”一声就哭了,扑到床边,又不敢碰他,就攥着床栏杆哭。老周拿那只没打石膏的手够苗苗的脑袋,够了两下没够着,苗苗赶紧把头低下去让他摸。老周摸了摸苗苗的头发,说:“闺女别哭,爸没事。爸想着你跟你妈呢,死不了。”
老周在医院住了十二天。头几天不能动,我跟超市请了假,白天黑夜在病房守着。苗苗放学了就过来,给老周念课文,念着念着老周就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隔壁床的病人跟护士投诉,护士来看了看,说这呼噜声挺均匀,说明睡得实,恢复得好。
老周那帮跑车的哥们儿轮流来看他,这个拎兜水果,那个塞两百块钱。老赵来得最勤,每次来都骂老周:“你说你是不是傻?你往左边打方向,大巴全责,你啥事没有。你往右边打,自己翻沟里了,人家大巴连停都没停,你知道你全责不?”老周嘿嘿笑,说:“左边一车人,几十条命呢。我这边就我一个,我自个儿选的。”老赵骂着骂着不骂了,蹲地上抽烟,抽完了说:“下回再有这事,你他妈还这么干。我服你。”
住了十二天院,花了八千多。老周有医保,报了一部分,自费还得掏三千多。他心疼得不行,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算账,说这趟活儿白跑了,还倒贴。我说你人没事比啥都强。他说那不一样,钱是硬头货。我把他按在床上不让他乱动,说你再算账我把你石膏拆了你信不信。
出院那天,老赵开车来接。老周胳膊还吊着,走路得人扶。到家楼下,他非要自己上楼,说他还没残废呢。结果上到二楼就喘得不行,肋巴骨疼得直冒汗。我架着他另一只胳膊,苗苗在后面托着他腰,三个人跟抬轿子似的把他弄上了三楼。
进了家门,老周往沙发上一坐,四下看了看,忽然笑了。我问他笑啥。他说:“我翻车那会儿,最后一秒想的是,家里茶几上还搁着半盘花生米没吃完,别招了蟑螂。”我气得拿拖鞋底抽他屁股,他哎哟哎哟叫唤,说别打别打,肋骨还没长好呢。
老周在家养了俩月。头一个月啥也干不了,右胳膊吊着,左手不会使筷子,吃饭得人喂。我说我喂你,他不干,说自己左手能行。结果拿左手夹菜,夹一筷子掉一筷子,菜汤甩得满桌子都是。苗苗看不下去了,拿个勺子一口一口喂他,说周爸你张嘴。老周眼泪汪汪的,说这哪成啊,让闺女伺候我。苗苗说那你快点好,好了给我做糖醋排骨。老周说行,等我胳膊好了,给你做一大盘子,不烧糊的那种。
那俩月,家里收入断了。老周跑车是干一天挣一天的钱,住院加上休养,小仨月没进账。我超市那点工资,交完水电物业,剩不下多少。苗苗的补习班该续费了,一个月四百。老周急得嘴上起了一圈泡,偷偷给老赵打电话,问他有没有那种不用跑车也能干的活儿。老赵说有个停车场看夜的活儿,一晚上八十,就是得熬夜。老周说行,我吊着胳膊也能干。我听见了,抢过电话给骂回去了:“你敢去,我明天就把你石膏砸了!”老周讪讪地把电话挂了,跟我说:“我这不是着急吗。”
我说你急个屁。我手里还有两万存款呢,那是我的嫁妆本儿,一直没动。老周瞪眼:“那钱不能动!那是你攒了多少年的!”我说啥你的我的,你命都是我跟苗苗的了,两万块钱算啥。我第二天就把钱取出来了,交了一部分医药费,剩下的搁在抽屉里当生活费。老周看着那沓钱,嘴瘪了瘪,说:“秀梅,我欠你的。”我说你欠啥欠,等你好了,多跑几趟活儿,把钱给我挣回来不就完了。他说那行,我好了以后一个月不歇,把钱还你。我说你还个屁,那钱是家里的,不是借你的。
老周胳膊拆了石膏之后,头一件事就是去厨房做糖醋排骨。他右手使不上大力气,切排骨都是苗苗帮着切的。他站灶台边上指挥:“闺女,切小块儿点,太大块炖不烂。”苗苗切着切着就切大了,老周说行行行,大块就大块,大块吃着过瘾。烧的时候他左手拿铲子翻,翻得手忙脚乱的,油溅出来烫了手背一下,他“嗷”一嗓子,苗苗赶紧递凉水。最后那盘排骨端上来,颜色倒是红的,但咸得齁人,老周把盐罐子当成糖罐子了。苗苗吃了一口,龇牙咧嘴的,但硬是吃了半盘子,说周爸做的,咸也得吃完。老周自己尝了一口,呸呸吐出来,说别吃了别吃了,爸给你们下挂面去。
就这么磕磕绊绊的,日子又往前走了。老周养好了胳膊,重新出车,头一个月真的一天没歇,挣了七千多,回来往我手里一塞,说还你的嫁妆本儿。我数了数,抽出来两千搁回他兜里,说这俩月你零花,剩下的我存着。他不干,非要都给我。我俩在客厅推来推去,苗苗在旁边嗑瓜子,说妈你就收着吧,周爸兜里有钱就烧得慌,上回我看见他偷偷给路边要饭的十块钱。
转过年来开春,苗苗中考。老周比我还紧张,考前一个礼拜就开始念叨,问苗苗准考证带了没、笔够不够、要不要爸开车送你去。苗苗说周爸你开车我害怕,你那破面包车夏天没空调。老周说那爸打个车送你。苗苗说不用,学校统一大巴。考试那天老周五点就起来了,熬了小米粥,煮了俩鸡蛋,鸡蛋还拿凉水拔了,好剥皮。苗苗吃了一个鸡蛋,说周爸我吃不下。老周说再吃口粥,就一口。苗苗喝了两口粥,老周才放她走。苗苗出门的时候,老周站阳台上看着,一直到看不见了才回来,回来就坐立不安的,一会儿擦擦电视柜,一会儿摆摆拖鞋,我看出来了,他是真拿苗苗当亲闺女了。
中考出分那天,苗苗考了五百六。不算太高,但够上普高了。老周不知道从哪儿打听的,说城南那个十二中不错,本科率还行。他非得拉着我去十二中门口转了一圈,跟门卫大爷聊了半天,问人家学校食堂咋样、有没有晚自习、收不收借读费。门卫大爷说你是孩子爷爷吧?老周愣了一下,回来跟我嘀咕:“我有那么老吗?我才四十五。”我说你照照镜子,你那张脸风吹日晒的,说你五十五都有人信。他第二天就去超市买了瓶大宝,天天早晚抹,抹了两天嫌麻烦又不抹了。
苗苗上高中得住校,一个礼拜回来一趟。头一回送苗苗去学校,老周非要去,开着那辆破面包车,后备箱里塞了被褥、暖壶、脸盆、衣架,还有一兜子零食。到了宿舍,他爬上爬下给苗苗铺床,铺完了拿卷尺量了量床栏杆的间距,说栏杆缝有点宽,别掉东西下去。他找了根绳子,把栏杆中间又缠了几道。苗苗舍友的家长看见了,问苗苗这是你爸还是你妈啊,心这么细。苗苗说是爸。老周在一边听着,美得鼻涕泡都快冒出来了。
苗苗住校之后,家里就剩我跟老周俩人。头一个礼拜,老周吃饭老摆三双筷子,摆完了才想起来苗苗不在家,讪讪地收回去。晚上看电视,他老往苗苗那屋瞟,瞟了好几回,终于站起来,把那屋门推开看了看,又关上。我说你想闺女了?他说有点。我说那给她打电话。他拨过去,苗苗接了,他在电话里吭哧半天,就问了一句“食堂饭够吃不”,苗苗说够吃,他又憋了半天,说“不够吃跟爸说,爸给你送”。挂了电话,他坐沙发上叹了口气,说闺女不在家,家里空落落的。
我说那咱俩再要一个?
他吓得从沙发上弹起来:“别别别!咱俩这把年纪了,再生一个,等孩子上大学我都六十多了,供不起。再说了,苗苗听见了咋想?有她一个就够我忙活的了。”
我本来就是逗他。看他吓成那样,我笑得不行。老周缓过劲儿来,琢磨明白了,瞪我一眼:“你耍我。”我说就许你拿卷尺耍我,不许我耍你一回?他嘿嘿笑了,说那行,扯平了。
日子过到这儿,我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躺床上算账。我跟老周从认识到现在,满打满算两年多。头一年净磨合了,第二年开始就磕磕绊绊地处理各种烂事。先是苗苗过来,再是他前妻闹,再是他翻车住院,一件接一件,跟约好了似的往一块儿赶。搁有些人,可能早散伙了。我超市有个同事,跟我情况差不多,也是二婚找了个人,过了仨月就散了,为啥?那男的挣的钱不给她花,她闺女去了连口热饭都不给做。她听说我跟老周的事,直咂嘴,说秀梅你运气好,碰着个实在人。
我寻思了寻思,也不全是运气。头一样,老周这人心里有杆秤,他知道什么重什么轻。他前妻闹那会儿,他没跟我甩脸子,也没说“要不咱俩算了”,他蹲阳台上抽半宿烟,想辙。我出主意把事儿办了,他也没觉得我越俎代庖,他认。翻车住院那会儿,他怕花钱,非要早出院,是我按着他在医院住够了十二天。搁那种大男子主义的,早跟我急了,说“老爷们儿的事你少管”。老周不,他嘴上嘟囔,心里是听的。
第二样,我自个儿也不藏着掖着。有啥说啥,不跟他玩猜心眼儿的。他前妻来闹,我直接跟他说“要不咱俩算了”,把话撂明了。他要是当时真说“那也行”,我拎包就走,绝不纠缠。结果他没说,他急了,急得蒜瓣儿掉一地。我看人看的就是这个急。他要是轻飘飘来一句“那你自己看着办”,我扭头就走。
我跟老周说过一回,我说咱俩这日子,就跟跑车似的。他是司机,我是副驾。他看前头的路,我帮看着点边上。车跑偏了,我提醒一声;我打盹了,他开稳点。谁也别嫌谁唠叨,谁也别把方向盘攥得太死。
老周听完,想了半天,说:“那要是爆胎了呢?”
我说爆胎了就一块儿换备胎呗,你拧螺丝我打千斤顶,总不能你一个人趴车底下,我在驾驶室里坐着嗑瓜子吧?
他嘿嘿笑了,说:“那行。备胎我搁后备箱了,你会使千斤顶不?”
我说不会,你教我。
他就真把后备箱的千斤顶拿出来,在客厅地上给我演示了一遍,怎么支、怎么拧、怎么升。苗苗周末回来,看见客厅地上摆着个千斤顶,问这是干啥呢。老周说教你妈换备胎。苗苗翻了个白眼,说你们俩可真行,人家在家摆花瓶,你们在家摆千斤顶。
老周说那不一样,花瓶磕了心疼,千斤顶用上了能救命。
苗苗拿她那个手机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了句话:“我爸妈的浪漫。”底下她同学评论:你爸妈挺硬核啊。
现在,我四十一了,老周四十六。去年年底,老周把那辆破面包车卖了,添了点钱换了辆二手的SUV,车况好得多,跑短途没那么累。他跑车回来得早的时候,就在楼下菜市场捎点菜上来,有时候是一把蒜苗,有时候是二斤排骨。他做饭还是那个水平,偶尔咸了偶尔淡了,但再没把糖醋排骨烧成炭。苗苗上高二了,成绩中不溜秋,老周说不怕,考不上大学就学个手艺,他认识个修车的师傅,手艺好,带徒弟也尽心。苗苗说周爸你能不能别老想着让我修车,我想学会计。老周说会计好会计好,坐办公室吹空调,不遭罪。
我还在超市干着,升了个小组长,不用老站着了。同事有时候问我,秀梅你二婚过得咋样?我说就那样,跟头婚差不多,该吵架吵架,该拌嘴拌嘴。她们问那有啥意思?我说有意思啊。头婚吵架是往死里吵,吵完了心凉半截。现在吵架,吵到一半老周就去厨房了,过会儿端碗面出来,往我跟前一放,说“先吃,吃完再吵”。我端着那碗面,气就消了一半。吃完面,后半截也想不起来为啥吵了。
这就是日子。
有一回夜里下雨,老周跑车还没回来。我躺床上听着雨点子砸窗户,心里有点慌,给他打电话,他说快到楼下了。过了十来分钟,门锁响,他进门,衣裳湿了半边,手里提溜着个塑料袋,往桌上一搁。我打开一看,是半斤糖炒栗子。我说下这么大雨你买啥栗子?他说路过那个摊,看人家收摊前最后一锅,便宜卖了,十块钱给了大半袋子,你爱吃这个。我拿了个栗子剥了,还是热的。他脱了湿衣裳,坐沙发上擦头发,说今儿路上雨大,开得慢。我说你慢点开是对的。他说嗯,我想着家里有人等,不能开快。
就这一句话,我剥栗子的手停了停。二十年前我前夫也说过差不多的话,那时候他说“我想着你跟孩子,开快点回来”。结果呢?他是急着回来跟人打麻将。老周说“想着家里有人等,不能开快”,他是真怕出事,怕我跟苗苗没人管。
人跟人,真不一样。话都是那一句话,落在实处,差着十万八千里。
苗苗有一回问我,说妈,你跟周爸咋不办个婚礼?人家二婚也办呢。我还没说话,老周在厨房听见了,探出脑袋说办啥婚礼,你妈穿婚纱我穿西服,咱俩往台上一站,底下人一看,一个像卖菜的一个像修车的,不搭。苗苗说那拍个婚纱照呗。老周说拍那干啥,花好几千,挂墙上落灰。我说你懂啥,闺女让拍就拍。老周立马怂了,说行行行,拍,啥时候拍你定。
后来也没拍成。苗苗说算了,有那钱不如吃顿好的。我们仨去吃了顿海底捞,花了三百多,老周一边吃一边念叨这三百多够买多少排骨,念叨完了,服务员给苗苗送了个小玩具,他又乐了,说这火锅店还行,还送东西。
这日子过得糙,但心里头瓷实。
我有时候晚上躺床上,会想起三十九岁那年,第一次去老周家,看见茶几四个尖角的样子。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后来会有个男人,蹲在地上拿卷尺量我拖鞋印子。也想不到那个男人后来会翻车住院,会跟我闺女处得跟亲父女似的,会在我四十一岁生日的时候,从兜里掏出来一个绒布盒子,里头是个银镯子,他说跑车路过一个镇子,看见路边银匠铺打的,不贵,四百来块,你戴着玩。
那镯子我戴上了,没摘过。苗苗说妈你那银镯子都发乌了,拿牙膏擦擦。我说不擦,你周爸买的,乌了就乌了。
银镯子也好,卷尺也好,千斤顶也好。这些东西搁一块儿,就是老周。他不会说好听的,他给你量道儿、给你换备胎、给你买十块钱的栗子、给你打个不贵的银镯子。他把日子拆成一件一件的小事,每一件都往你跟前搁,不声不响的。
我前头说,白开水最解渴。这话我收回一半。老周不是白开水,他是小米粥。白开水没味儿,小米粥有,养胃,熬得时候得看着火,不能急,急了就糊底。他就这么个人,你得慢慢熬,熬到时候了,那层米油就出来了,稠乎乎的,暖到心口窝。
苗苗上回作文写《我的家》,写的是老周。她念给我听:“我爸是个货车司机,他不会说漂亮话,但他会在我妈上夜班的时候去超市门口接她。我妈说不用接,我爸说顺路。其实根本不顺路。他还给我做过一盘糖醋排骨,咸得我喝了三杯水,但我全吃了。因为那是我爸做的。”
老周听完,没吭声,站起来去阳台了。我跟过去,看见他拿袖子擦眼睛。我说你咋了?他说没咋,阳台风大。
那会儿是六月,大夏天的,哪来的风。
我没戳穿他。我就站他旁边,把他那只糙手拉过来,搁我手心里攥了攥。他反手把我手指头扣住了,攥得紧紧的。
这就是我三十九岁找了个大我五岁的男子过日子的全部故事。没啥惊天动地的,就是俩普通人带着一个孩子,把日子一天一天往好了过。磕着了碰着了,爬起来接着走。他翻过车,我离过婚,苗苗受过委屈。但翻过车的知道刹车片得勤检查,离过婚的知道甜言蜜语靠不住,受过委屈的孩子知道谁是真疼她。
这些事凑一块儿,就是日子。
日子不怕糙,怕的是心不在一块儿。心在一块儿了,千斤顶也能摆客厅里当摆设,卷尺量的不是瓷砖,是惦记。
老周前两天跟我说,等苗苗考上大学,他就不跑长途了,在小区门口盘个小卖部,卖个烟酒饮料啥的,我也别在超市干了,我俩一块儿看店,中午他给我煮挂面,卧俩荷包蛋。
我说行,那你得把挂面煮软点,我牙口不如从前了。
他说软点软点,煮烂糊的,好消化。
你看,这就把以后的日子也安排上了。没啥花哨的,就是挂面卧鸡蛋,烂糊的,好消化。
这人啊,活到这把岁数,图的不就是一碗烂糊挂面,有人给你煮,还惦记你牙口好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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