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2月那个冷夜,北京央视演播厅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瘦小的陕北姑娘。
北京的风一阵一阵往衣领里灌,她低着头没哭出声,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背包。在所有观众眼里,这个在星光大道上拿过周冠军、月冠军的女孩儿,前途一片光明。
谁能料到,灯一灭,她兜里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写着的,是40万外债的清单。
16年过去,她的现状,和当年所有人猜的都不一样。
她叫崔苗,陕北榆林清涧人。清涧这地方是信天游的老窝,她爹就是信天游的忠实听众,锄完地坐在炕沿上就能来一段。崔苗耳濡目染,三四岁就跟着哼,五点钟起床放牛也要一路开嗓,整个村子都知道老崔家的闺女嗓子亮。乡亲们一开始还夸她,听得多了也调侃一句:"歌凤凰又来了。"
2005年夏天的一个傍晚,她在路边的小KTV唱歌,一位老太太听完对她说:"姑娘,你唱歌的水平完全可以上《星光大道》。"那是崔苗头一回知道这档节目。回家她守着电视把节目从头到尾看完,看到阿宝、王二妮这些从黄土坡上走出来的草根歌手站在央视的舞台上发光,心里就坐不住了——他们能行,她为啥不能?
从那天起,她像着了魔。两年多时间,她前前后后寄了近两百封自荐信和录制碟片去央视,一封回音都没收到。中间还被人骗过,有骗子自称是节目组导演,说给钱就能上舞台,她东拼西凑了八万块送过去,对方拿着钱就消失了。换一般人早撂挑子了,她咬着牙硬扛,一直扛到2009年。
2009年7月21日,崔苗头一回站上了星光大道的舞台。开嗓一曲《三十里铺》,全场一下子安静下来。那场周赛她以压倒性优势拿下周冠军。接下来的月赛阵仗很大,安塞腰鼓铺满舞台,山丹丹花衬着她,老艺人和年轻歌手一起上台,她又顺顺利利拿下2009年7月的月冠军。消息传回清涧,县领导专门拨款支持她继续比赛,当地的企业也纷纷伸手帮忙。那阵子所有人都觉得这姑娘就是下一个王二妮,离红遍全国只差一步。
真正把她压弯了腰的,是那笔她根本没算到的开销。星光大道号称百姓舞台,可选手自己要掏钱——服装、道具、伴奏、伴舞、编排、助威团的吃住行,节目组一分钱不管。她四次进京参赛,先后带了160多号亲友团随她出征,光这一项就自己垫了二十来万。家里卖掉了赖以生存的枣树地,母亲把陪嫁一辈子的金镯子拿出来抵押了,亲戚朋友能借的借了一圈,又去银行贷了款,前前后后东拼西凑凑够了120万。
据《郑州晚报》2010年1月27日对她的采访报道,这120万里,大约80万来自政府和企业的赞助捐助,自己结结实实欠在身上的外债,是40万。而2009年12月6日的那场年度总决赛,她遗憾止步,拿了全国第八。记者问她花这120万上星光大道值不值,这个23岁的农村姑娘几乎没想就回了一句:"值!花再多都值!"问她值在哪儿,她笑着没答。
那段时间她陷入了人生最难的几年。回陕西之后她想通过办巡回义演还债,给相关单位写信、打电话求助,有的信没了回音,有的电话那头人问她:"崔苗?你不是已经离开星光大道的舞台了吗?"她这才慢慢明白过来——灯灭了,围着自己转的那些目光也散了。1月22日晚她在陕西宾馆接了一场演出,拿到三万块出场费,分给两个节目组的参演人员一圈下来,自己一分没剩。23号早上她对记者说,她哭了,哭得很伤心。
淘汰之后那段日子,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梦碎的草根要彻底销声匿迹。她做的事却让所有人没想到。
从2010年起到2013年,整整四年,她跑了陕北12个县,走进了500多个村子,挨家挨户找老艺人录音、记词、整理。山沟里那些曲子没有乐谱,全靠口耳相传,她一个一个记。四年下来,她攒出了两张原生态陕北民歌专辑,全是没有任何改编的、从黄土里长出来的声音。
后来她和弟弟组了组合,一直在陕西各地演出,签过公司,也办过个人演唱会。短视频和直播兴起之后,她把直播间搬到了老家的黄土坡上和自家小院里,没有华丽的背景,没有专业设备,一张嘴就是最原汁原味的信天游。慢慢地,越来越多人被她的真诚打动,观众刷的十块二十块打赏,她一笔一笔记下来,全拿去还债。这一还就是十几年。
如今她褪去了当年对名利的那股急切,整个人变得从容。她受聘为西安音乐学院的特聘教师,手把手教孩子们唱陕北民歌,把这份乡音往下传。日子过得不张扬,也不冷清。
有人说她当初那120万不值。可对她来说,她站在过央视的舞台上,让全国人民听见了陕北民歌;她又用四年时间,把陕北12个县五百多个村子里快要失传的老调子抢救了一遍;她还用十几年时间,一点一点把身上的债还清。这笔账怎么算,都不算亏。
回头看崔苗这十六年,她教给普通人的事其实挺简单——人站起来容易,摔倒了再爬起来接着走难。星光大道的灯是会灭的,可一个人心里那盏灯,只要自己不想关,就一直亮着。黄土地从不辜负任何一个认真对它好的人,她守住了这方乡音,这方乡音也养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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