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乐水刚把那台老式摄像机搬进拉啤厂的拍摄棚，就听见手机响了。接起来，那头只有一句话：“马国文死了。”她愣了两秒，问了一句：“谁？”对方又重复了一遍：“马国文，你们的厂长，昨晚死在厂区的铁轨上。”沈乐水把摄像机往桌上一放，脑海里第一个蹦出来的，是16年前那枚啤酒瓶盖。
1999年12月30日，拉啤厂工人们庆祝新年的合影里，每个人手里都捏着同款的千禧年纪念瓶盖。16年后，这枚瓶盖被钉进了马国文的额头。马国文的尸体被发现时是跪着的，头上套着黑色塑料袋，额头上嵌着一枚千禧年产的绝版啤酒瓶盖，铁轨上一动不动，直到火车快要进站才被航拍的无人机拍到。
刑警高雪林到现场看了一眼就下了判断：大冷天，他只穿一件单薄毛衣，不可能自己半夜跑到铁轨上去跟人密谈。铁轨不是第一现场，办公室才是。法医的结论更直接，那枚瓶盖是死后才钉进去的，千禧年纪念款，只在当年发行过一年，跟刘雪梅出事那天身边躺着的，一模一样。
刘雪梅是16年前的品酒员，品酒员为了保持嗅觉，平时滴酒不沾。1999年12月31日，她代表拉啤厂一百多名工友，去庆州交集资拍卖的保证金。那会儿拉啤厂要改制卖厂，厂长马国文想自己把厂子吞下来，工人们不想下岗，凑钱想把厂子拍下来自己做股东。马国文提前把厂门一封，本地车出不去，工友全被困在拉城，只能打电话让刘雪梅叫外地出租车。
刘雪梅找到一辆庆州来的出租，司机叫高雾凇，进了会场，一杯酒换一万块，硬是把马国文的钱拿到了手。可她没能举牌，第二天被人发现冻死在路边长椅上，身边一枚啤酒瓶盖。同一夜，送她进会场的高雾凇出了车祸，手里还攥着刘雪梅的竞拍号牌。官方定性：酒后失温，意外。从那以后，刘雪梅背上了“叛徒”的骂名，集资买厂的计划彻底泡汤，马国文拿下了拉啤厂。
马国文拿下厂子之后干了什么？买厂的钱，是他当年贪下来的。厂子到手，参与集资买厂的老工人一个接一个被清算下岗。叉车司机曹军下岗后卖过茶叶蛋，后来又蹬三轮拉货讨生活。本科毕业、意气风发的钱义川，被马国文的人挑断脚筋，落下终身残疾，成了拉啤厂看大门的“钱瘸子”。原宣传科长赵海鹏下岗后开了一家婚纱摄影店。几乎每个人都被马国文逼得不如意，所以几乎每个人都巴不得马国文死。
沈乐水16年前是拉城电视台的记者，把工人们集资买厂、护厂的全过程拍了下来，剪成了一部叫《麦芽国》的纪录片。后来她离开拉城去了北京，一漂就是十几年。这次回来，是因为母亲生病、北漂失败、欠了一屁股债，想把老家的房子卖了还钱，然后去云南开民宿。
房子一时半会儿卖不出去，她手头紧，马国文正好找上门，出了三万定金，请她再拍一部拉啤厂的宣传片。马国文都要卖厂了，还要急着拍宣传片，本来就透着蹊跷。定金给得又急又痛快，生怕沈乐水反悔，像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沈乐水没多想，收了钱，第二天一早扛着机器去了厂区。结果第一个航拍镜头，就拍到了铁轨上跪着的马国文。
马国文死后不到一个月，第二具尸体出现了。曹军被警察传唤问话之后，心里发慌，去找屠春艳诉苦，说自己不是凶手。当天半夜，一个电话把他约到了前进路，天亮之后，他死在雪地里，头上套着黑色塑料袋，手里攥着一枚千禧年瓶盖，死法跟马国文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紧接着，钱义川也死了。每死一个人，赵海鹏就来找沈乐水一次，前前后后正式提了三次，让她尽快离开拉城。
沈乐水一开始真以为赵海鹏是担心她的安全。她房子还没卖出去，身上又有太多可疑的地方，警察不让她走。她自己也清楚，马国文、曹军、钱义川的死没那么简单，她本来也想留下来查个明白。直到警方把两起案子并到一起，才发现不对劲：杀死曹军的和杀死马国文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马国文是被人报复致死的，曹军则是找到了当年背叛一百多名工友的叛徒，被叛徒杀人灭口。这个叛徒，是陈庆春。曹军和钱义川的死，是凶手故意栽赃给马国文案凶手的。凶手不止一个。顺着这条线往回看，赵海鹏的三次劝说就显得格外扎眼。沈乐水十几年前没回过拉城，马国文请她再拍一次拉啤厂宣传片这件事，她只告诉了赵海鹏一个人。
她刚找赵海鹏借了拍摄器材，马国文就死了。凶手像是事先就知道，当天会有人在那儿拍摄一样。赵海鹏当年是拉啤厂宣传科科长，刘雪梅被害、工厂被吞的全部真相，他比谁都清楚。他反复劝沈乐水离开，表面是护她周全，其实是心里藏着秘密，害怕真相被这个唯一拍下全程的记者揭开。这也是为什么，他要提出来，让沈乐水把拉啤厂的废素材搬到他家的保险柜里。
赵海鹏这个人，位置一直很舒服。当年厂里发什么通稿、纪录片怎么剪、工友们嘴里流传的版本怎么统一，全是宣传科管的活。沈乐水当年拍《麦芽国》，成片里把护厂那帮人全剪掉了。谁剪的？未必是沈乐水自己愿意。马国文，很可能就是赵海鹏杀的，而那些被钉进死者额头的千禧年瓶盖，那副和1999年庆新年一模一样的拼图，像是一场迟到了16年的清算。
拉啤厂的老工友们总在老工友乐园聚餐，曹军、钱义川、屠春燕、程有田、铁平、赵海鹏，几个人围坐在一起，谁都不提当年的那卷带子。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瓶盖一出现，全场老人都低下了头。不是怕警察，是怕自己当年那句沉默被翻出来。当年的集资款到底去了哪里，刘雪梅的死究竟是谁的手笔，那卷被删改的《麦芽国》里藏着多少没剪进去的镜头，这些问题在雪地里埋了16年，如今正被一枚一枚的啤酒瓶盖，重新翻到台面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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