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太奶奶的娘,是通房丫鬟。
这事是我奶奶跟我说的。她嫁过来那年,太奶奶还在,八十多了,眼睛瞎了,耳朵还灵。她坐在堂屋的躺椅上,让我奶奶给她捶腿。捶着捶着,她忽然说:“我娘是通房丫鬟。”我奶奶手停了。她说:“接着捶。”我奶奶接着捶。
太奶奶说,她娘姓什么没人知道。进府的时候才十四岁,瘦得跟柴火棍似的。管家把她领到后院的柴房里,跟另外三个丫头挤一块儿睡。白天烧火做饭、洗衣端水,晚上给老爷铺床、洗脚、捏腿。老爷五十多了,胖,喘,睡觉打呼噜打得房梁震。她蹲在床脚边的小榻上,一晚上被叫起来三回——老爷渴了,要喝水。老爷热了,要打扇。老爷起夜,要扶他去茅房。
后来有一天晚上,老爷没让她起来。他翻了个身,拍了拍床沿。她爬上去了。那年她十五。
太奶奶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她让我奶奶把捶腿的拳头换成手掌,慢慢揉。她说:“我娘跟我说,那晚上她没哭。哭什么?哭完了还得伺候。她就是从那天起,知道了一件事:她不是人。她是个物件。跟那个夜壶一样,搁在床边,老爷什么时候想用,就拿起来用。用完了放下,不用了就在那儿放着。”
我奶奶问:“那后来呢?”
太奶奶说:“后来就那样。老爷高兴了,赏她块布,赏她几个铜板。太太不高兴了,骂她狐狸精,罚她跪在院子里,跪一炷香。太太骂她,她不敢还嘴。老爷听见了,也不管。老爷只管她晚上伺候得舒不舒服。白天她挨打挨骂,老爷装看不见。”
“那最难受的是什么?”
太奶奶又停了一下。她的手在毯子上摸索,摸到我奶奶的手,攥住了。
“最难受的,是生孩子。”
她说她娘怀过三回孕。头一回怀上了,太太知道了,让管家去抓了副药,熬好了端给她喝。她喝了,半夜肚子疼,疼得在柴房里打滚。第二天早上,孩子掉了。第二回又怀上了,太太这回没给药,但让她干重活,洗全府的床单,一洗就是一天。她蹲在井边搓衣服,搓着搓着就没了。第三回,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儿子。太太把孩子抱走了,抱到自己屋里养。她连喂奶的资格都没有。太太说:“你的奶不干净。”
“后来那孩子呢?”
“长大了。管太太叫娘。管她叫‘那个烧火的’。”
太奶奶攥着我奶奶的手,攥得很紧。
“你明白了吗?陪老爷睡觉,那不算最难受的。你年轻,你有身子,你还能扛。最难受的是,你生下来的孩子,管别人叫娘。你在院子里扫地,他跑过去,你喊他名字,他回头看你一眼,说‘你叫我什么?你不是我娘。’然后跑走了。跑去找太太,喊娘。太太笑,摸摸他的头。”
“那她后来怎么出去的?”
“老爷死了。太太把她卖了。卖给了一个做小买卖的,卖了三两银子。那个人比她大二十岁,死了老婆,缺个做饭的。她去了,做饭、洗衣、睡觉,跟以前一样。但那个人没打她。没打她,她就觉得挺好。跟那个人过了十几年,生了个闺女,就是我。”
太奶奶说到这儿,松开了我奶奶的手。她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窗户关着,外面是院子。院子里有棵枣树,枣树底下有个小板凳。她说:“我娘走的那年,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闺女,你记住,你别当丫鬟。你嫁个穷人,吃糠咽菜,也比当丫鬟强。当丫鬟,你不是人。你是个东西。”
我奶奶后来把这话跟我爷爷说了。我爷爷说:“咱家没丫鬟。咱家就一个长工,还是亲戚。”我奶奶说:“我不是说咱家。我是说,你以后有了闺女,别让她当丫鬟。”我爷爷说:“你净说废话。新社会了,哪来的丫鬟。”
我奶奶没再说话。但她把这话记了一辈子。她后来生了三个闺女,一个儿子。三个闺女都念了书,都嫁了人。没有一个当丫鬟。也没有一个当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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