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前夕,丈夫说要去照料女闺蜜,我平静签下手术同意书,等他归来之时,我早已办理转院手续
我签完字的时候,护士愣了一下,说家属呢。
我说我就是家属,我自己签。
那是去年十一月十六号,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记这么清楚,是因为签字笔没水了,护士又去隔壁诊室借了一支,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看着墙上的钟走到三点三十三分,笔才递到我手里。手术同意书压在膝盖上,我一个字一个字看完,在最后一栏写上自己的名字。手没抖。
其实手不抖,不是因为我镇定。是因为这事我已经想了四天。
四天前,我丈夫陈建平跟我说,他得走一趟,去省城,他那个女闺蜜刘敏做完手术,身边没人照顾。
我当时正在厨房煮小米粥。粥开了,我拿勺子搅,搅了三圈,回头看他。
他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拉链拉开,又合上,说就三四天,你手术不是还有几天吗,我赶回来。
我说,我手术是下礼拜二。
他说,我知道,我礼拜一晚上肯定回来。
我把火关了。那锅粥熬得有点过了,米粒全烂了,我又倒掉,重新烧水。这是我这几年落下的毛病,粥煮过火了就不想喝,倒掉重来,一锅小米也值不了几个钱,可我就是过不去那个坎。陈建平说过我好几回,说我这是浪费。我没跟他争。
他收拾行李的时候,我靠在厨房门框上问他,刘敏那边,没人吗。
他说,她离了婚你又不是不知道,儿子在国外,她哥在南方回不来。
我说,那你去吧。
他说,我就怕你多想。
我说,我没多想。
真的没多想。那会儿我心里还盘算,他礼拜一晚上回来,礼拜二一早陪我去医院,手术是上午十点。来得及。
他走的第二天,我一个人去医院做术前检查。抽了四管血,做了心电图,又去拍了个胸片。大夫说各项指标都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让我回去别紧张。我说我不紧张。
从医院出来,我在门口的面馆吃了一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的时候,我拍了张照片,想了想,没发给他。
他走的第三天,晚上十点多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刘敏手术做完了,挺顺利,就是人虚,他再待两天。我说行。他说你那边怎么样。我说挺好。他说那就好。挂了电话,我看了一下通话记录,一分四十七秒。
他走的第四天,就是十一月十六号。上午我接到医院电话,说手术时间提前了,从礼拜二改到礼拜一早上八点,让我下午去把手续办了,家属签字。
我说好。
下午我一个人去的。签完字出来,在走廊尽头坐了一会儿。旁边有个老太太,跟我岁数差不多,她女儿陪着,女儿一直在跟她说话,说妈你别怕,小手术。老太太说我不怕,我就是嫌这医院饭不好吃。她女儿笑,说那你忍两天,回家我给你炖排骨。
我听着,把手里那张手术同意书的副本叠了两折,塞进包里。
从医院出来,我拐进旁边的超市,买了一袋速冻饺子,一盒鸡蛋,还有两卷垃圾袋。收银的小姑娘问我要不要袋子,我说要。她帮我把东西装好,说阿姨慢走。
回到家,屋里还是我早上走的样子。床上的被子我没叠,就那么摊着。床头柜上放着他的降压药,他血压高,每天早上吃半片,走得急,药没带。我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原处。
那天晚上我自己下的饺子,吃了八个,剩下的一碗倒进垃圾桶。洗碗的时候,水有点凉,我没等热水,就那么洗完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自己打车去的医院。司机问我,阿姨这么早,看病啊。我说做手术。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家属呢。我说家属有事,晚点到。
他没再说话。
七点二十到的医院,办住院,换病号服,护士来问了一堆问题,有没有过敏史,有没有假牙,昨晚几点以后没吃东西。我一一答了。麻醉大夫来的时候,问我家属在不在,我说在路上了。
其实陈建平那会儿还在省城。他前一天晚上跟我说,刘敏刀口有点渗血,他不放心,再待一天,礼拜一中午准到。
我说行。
我没告诉他手术提前了。他问过我一回,说时间没变吧,我说没变。
我为什么没说,我也讲不清。可能就是不想听他为难。他要是说那我马上回,我又得说不用不用。他要是说那我把这边安排一下,我心里又堵得慌。索性不说了,反正我自己能签。
真到手术室门口的时候,护士喊家属,没人应。我说我自己来的。她说那不行,全麻必须有人在外面等着,万一有什么事要沟通。我说我有个妹妹,我给她打电话。
我妹在城南,接了电话说姐你怎么不早说,我这就来。她打车过来,路上堵了四十分钟,到的时候我手术已经做完了。
推出来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的,听见我妹在边上喊姐,姐你醒醒。我想应她,嘴张不开。
后来我妹跟我说,她在外面等的时候,看见别人家都是老公儿子女儿围一堆,就她一个人坐那儿刷手机。她给我妹夫发微信说,我姐夫呢。我妹夫说不知道啊。
我妹说,她当时就想给我打电话,又怕我在手术台上。
我住院住了五天。这五天里,陈建平是第二天中午到的。他拖着行李箱直接来的病房,进门就问我,你怎么不跟我说提前了。我说你不是忙嘛。他站在床边,脸涨得有点红,说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没接话。
他把行李箱靠在墙根,坐下来,说刘敏那边他找了个护工,一天二百二,他先回来了。我说那你还去吗。他说不去了,护工挺好的。
那几天他倒是天天在。早上给我买粥,中午去食堂打饭,晚上在陪护床上蜷着睡。陪护床短,他一米七八的个子,脚伸在外面,夜里翻个身就硌得哼哼。我听着,没吭声。
同病房的阿姨问我妹,这是你姐夫啊。我妹说嗯。阿姨说,那前两天怎么没见着。我妹没答上来,我替她答了,说他出差,刚赶回来。
阿姨哦了一声,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出院那天是礼拜六,陈建平去办手续,我妹帮我收拾东西。她一边叠衣服一边问我,姐,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说没怎么想。
她说,他跑那么远伺候一个外人,你自己在这儿开刀,你心里真不别扭?
我说,刘敏不是外人,她跟陈建平认识二十多年了,比跟我还早。
我妹说,那也不能这么个比法吧。
我没再说话。
其实我妹问的这话,我自己也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我跟陈建平是四十岁那年结的婚,都是二婚。他前头那个离了,没孩子。我前头那个走了,也没孩子。我们是别人介绍的,见了两面觉得还行,就搭伙过日子。
刘敏是他以前厂里的同事,我结婚的时候她来过,随了二百块钱的礼。后来逢年过节也走动,她管我叫嫂子。她离婚那阵子,陈建平还帮她搬过家,我跟着一起去的,抬了个柜子,磕掉一块漆。她请我们吃了顿饭,在小区门口的小馆子,点了四个菜,花了不到两百。
说起来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就是这些年,刘敏但凡有点事,第一个打电话的都是陈建平。热水器坏了,找他。车该年检了,找他。有一回她夜里发烧,也是陈建平开车送的医院,我第二天才知道。
我问过他,她怎么不找别人。
他说,她在这边也没什么亲戚朋友。
我说,那你也不能随叫随到吧。
他说,都是老熟人,能帮就帮一把。
我说行吧。
我这个人,不爱吵架。年轻的时候跟前头那个也没怎么吵过,过不下去就离了。我觉得吵架没用,话说重了收不回来,不如不说。可不说,事就搁在心里,搁着搁着,成了一块死疙瘩。
住院那几天,我夜里睡不好,就盯着天花板想事。我想,要是我这个手术出了意外,签字的是我自己,等在门外的是我妹,陈建平还在省城给别的女人端尿盆,这事传出去,街坊邻居得怎么嚼舌根。
我又想,要是换成他躺在这儿,刘敏一个电话,他是不是也得跑。
想不出个头绪。
出院回家,屋里一股闷味。我让他把窗户都打开通通风。他开了窗,又去厨房烧水,问我想吃什么。我说下点挂面吧。
面端上来,卧了个鸡蛋。我吃了两口,放下筷子问他,刘敏刀口怎么样了。
他说,好多了,能下地了。
我说,那你抽空再去看看。
他抬头看我,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
他没再问。那碗面我剩了半碗,他端过去吃了,连汤都喝了。
我妹后来又给我打了两回电话,头一回是问我身体恢复得怎么样,第二回就憋不住了,说她跟妹夫聊起这事,妹夫说了一句,这要是我,我肯定接受不了。
我说,你妹夫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妹说,姐,那你腰疼不疼。
我说,我腰疼。
她在电话那头不说话了。
过了两天,我去社区医院换药,碰上我们楼下的张姐。张姐六十三了,老伴去年走的,现在一个人过。她看见我,问我这是怎么了。我说做了个小手术。她说你一个人来的?我说嗯,陈建平上班去了。
张姐陪我坐了一会儿,说她老伴在的时候,她做个阑尾炎手术,老头子在外头等了一整天,饭都没吃,护士出来一趟他站起来一趟。
她说,男人啊,心粗,可粗不粗得看事。
我说,张姐,你家老伴那时候有没有什么女闺蜜。
张姐乐了,说他要是有,我腿给他打折。
我也乐了。笑完了,换药室喊我名字,我进去了。
解开纱布的时候,大夫说恢复得不错,别沾水,别抻着。我应着,低头看那道口子,有一拃长,缝了十一针,针脚歪歪扭扭的。
从社区医院出来,我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会儿。那椅子是铁的,刷着绿漆,坐上去凉。对面是家水果店,喇叭里喊着橘子十块钱三斤。我摸了摸兜,零钱不够,就没买。
我想起一件事。去年春天,刘敏家换煤气灶,陈建平去帮忙,回来跟我说,刘敏那个厨房脏得不像样,油垢能有半指厚,他帮着擦了半天。我当时说,你倒是勤快,咱家抽油烟机你三年没擦过。他嘿嘿一笑,说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他没说。
我也没追问。
现在想想,有些话当时不问,后面就更问不出口了。
转院的事,我是出院第三天才跟他提的。
其实也不算转院,就是复查换了个地方。原先那个医院是区里的,我妹打听了一圈,说她同事的媳妇在市里一家专科医院,看我这毛病看得好,让我过去瞧瞧。
我跟陈建平说,我礼拜三去市里复查,不用你陪,我妹跟我去。
他说,我请假吧。
我说,不用,你忙你的。
他说,我最近不忙。
我说,那你在家把被子晒晒,潮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
礼拜三早上,我妹来接我。下楼的时候,我看见陈建平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往下看。我没抬头,直接上了车。
到了市里那家医院,挂号,排队,等到十一点多才看上。大夫看了我原来的病历,又让我做了个B超,说没什么大事,定期复查就行。我妹问,那还用回原来那家吗。大夫说不用,就近就行。
出来的时候我妹说,姐,你这算转院了。我说这算哪门子转院,就是换个地方瞧病。她说,反正在那边留的病历,以后不去取就行了。
我说,取不取的,也没什么用。
这事我后来没跟陈建平细说。他问复查怎么样,我说挺好。他问还去不去,我说不去了,换市里那家了。他说那我下回陪你去。我说再说吧。
那个礼拜天,刘敏来了。
她拎了一箱牛奶,一兜子苹果,进门就说嫂子我对不住你,你手术我一点不知道,建平也没跟我说。
我说跟你没关系,你也是病人。
她坐在沙发上,把裤腿卷起来给我看她的刀口,在小腿上,也是缝了针,比我的短,五六针的样子。她说她这个静脉曲张好几年了,一直拖着,这回实在走不了路了才去做的。
我说,那你也遭罪了。
她说,遭什么罪,有建平在那儿跑前跑后的,我连水都没自己倒过。
她说完这句,好像觉得不对,又补了一句,嫂子你别多心啊。
我说不多心。
陈建平在厨房切水果,刀在案板上咚咚响。刘敏压低声音跟我说,嫂子,我跟建平真没啥,就是这么多年的老同事,他跟亲哥似的。
我说我知道。
她走的时候,陈建平送她下楼。我站在窗户边看,他把牛奶箱子帮她拎着,两人在楼门口说了几句话,刘敏走了,他往回走,走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窗户,我往后退了一步。
那天晚上我收拾屋子,从沙发缝里摸出一张超市小票,是刘敏那箱牛奶的,二十六块八,日期是当天上午。她来之前现买的。
我把小票扔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他们两个没什么。要真有什么,也不会大张旗鼓地跟我说去省城伺候。陈建平这个人,一辈子不会撒谎,撒一个谎得用三个谎去圆,他没那个脑子。
可我心里那个疙瘩,不是有没有事的问题。
是我躺在那儿等着开刀的时候,他不在。
这跟刘敏是谁没关系。换成他任何一个朋友,哪怕是他亲兄弟,我也是同样的心思。我签字的时候,护士问家属,我说我自己。那一刻我心里是空的,空得发慌。
但这话我没法跟他说。说了,他就得问,那你当时怎么不叫我回来。我就得答,我不想耽误你的事。他又得说,我那不是觉得你还有几天嘛。
绕来绕去,还是那几句话。
后来我妹又提过一回。她来家里送排骨,在厨房帮我炖上,说姐,你真打算就这么算了。
我说,什么算了。
她说,他扔下你去伺候别人这事。
我说,那你想让我怎么办,离婚?
她说,我没那么说。
我说,那就行了。
我把排骨汤盛出来,让她喝一碗再走。她喝了,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姐,我是怕你委屈。
我说,我不委屈。
门关上以后,我一个人在厨房站了半天。排骨汤还剩半锅,我盛了一碗放冰箱里,想着第二天热热喝。第二天忘了,第三天打开冰箱看见,上面凝了一层白油,我端出来倒进水池,油腻腻地挂在下水口,冲了好几遍才下去。
陈建平这些天挺老实的。下班就回家,做饭洗碗都抢着干,晚上看电视的时候把遥控器递给我,问我想看哪个台。我说随便。他就调到戏曲频道,他知道我爱听戏。
有一回听着听着,他突然说,那事是我不对。
我问,哪事。
他说,你去医院那事。
我说,过去了。
他说,我后来琢磨,我确实该先顾你。
我说,刘敏那边没人。
他说,那也是她的事,不该摊到我头上。
我没接话。电视里正唱到《锁麟囊》,薛湘灵在台上唱“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我跟着哼了两句,调不太准。
他坐在旁边,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搓了一会儿,起身去阳台抽烟。他戒烟三年了,那阵子又捡起来了,一天两三根,躲在阳台上抽,开窗,把烟往外面扇。
我没管他。
前些日子我去市里复查,又碰见张姐。她说她闺女给她报了个旅行团,去云南,问我去不去。我说我这身体刚恢复,不去了。她说那你在家好好养着。
临走她又回头说了一句,你家老陈最近看着挺老实的,天天早早回家。
我说,他以前也这样。
张姐说,那不一样,以前他回家晚,现在掐着点回。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其实我心里明白,张姐说的对。陈建平现在确实变了,变得小心了,说话先看我脸色,出门先问我去不去,连买什么菜都先发微信问我。这种小心,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就像一件衣服洗缩了水,还能穿,就是有点紧。
我手术那道疤,现在长平了,颜色从红变白,摸上去硬硬的,没知觉。洗澡的时候水冲上去,别的地方知道冷热,那块地方不知道。我有时候会多冲一会儿,想看看它什么时候能恢复。到现在也没恢复。
那天我收拾床头柜,看见他那个降压药还在老地方,半片半片地掰好了,码在一张小纸片上。他这些天血压又高了,大夫说让他别熬夜。他夜里还是睡不踏实,翻来覆去的,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我知道他心里有事。他也知道我心里有事。可我们两个谁都不说。
说了又能怎么样呢。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坐在客厅择菜,他在阳台上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就听见一句“那你找护工吧”。挂了电话进来,他跟我说,刘敏要复查,想让他陪着去一趟。
我说,你去呗。
他说,我不去了。
我说,为什么不去。
他说,你刚恢复,我在家待着。
我把手里的豆角放下,说你该去就去,我这边不用人。
他看了我半天,说,你真这么想?
我说,我真这么想。
他没去。第二天我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帮刘敏联系了个陪诊的,一天一百八,钱他先垫的。打完电话他进来跟我说,找着人了。
我嗯了一声,继续择菜。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忽然问我,你那天签字,心里怨不怨我。
我说,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他说,我就是想知道。
我想了想,说,怨谈不上,就是有点凉。
他没接话,低头扒饭,扒了两口,说,以后不会了。
我没应他这句。
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就像我没想到自己会二婚,没想到五十多岁还得自己签手术同意书。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今天他说不会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阳台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吹得挂在晾衣杆上的塑料袋哗啦哗啦响。我起身去关窗,看见楼底下有个收废品的老头,正把纸箱子往三轮车上摞。他摞一层,拿脚踩踩,再摞一层,踩得结结实实。
我看了他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了。
这事我讲完了。怨不怨的,我自己到现在也说不清楚。他扔下我跑去伺候别人,这事搁谁身上能当没发生过?可要说他有多大的错,我又觉得说不太出口。换作是你们,另一半在你要进手术室的前几天,跑去外地照顾一个异性朋友,等他回来,你还能心平气和地过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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