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上个月视频通话的时候他跟我提的,手机那头他坐在自家院子的塑料椅子上,身后头是几棵歪脖子椰子树,信号不好,画面卡一下卡一下的,他那张脸一会儿清楚一会儿糊。他说完这个数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搓了搓手说妹夫你别笑话,我知道这是狮子大开口,可我实在没辙了。我当时笑得其实不是他借钱这事,是那个数字,两个亿,听着跟闹着玩似的,我活了大半辈子经手的钱加一块儿也没到过这个数。我扭头看了一眼我媳妇,她坐旁边沙发上剥橘子,听见她哥说两个亿,手停了一下,橘子皮断在半截上。
我跟媳妇是五年前结的婚,她老家在越南南部,具体哪个省我到现在也记不太清,反正就是靠海,产鱼露和椰子。她来中国打工有些年头了,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攒了点钱,后来认识了我。我是二婚,头一个媳妇嫌我穷跑了,留了个闺女跟我。跟她结婚的时候我四十三,她三十五,年纪都不小了,也没大操办,请亲戚吃了顿饭就算过了门。她家里头爹走得早,妈还在,上头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下头一个妹妹。这些年她挣的钱除了自己花,隔三差五往家里寄点,不多,三百五百的,我从来没说过啥。她哥这回借这两个亿,说是要买辆小货车跑运输,村里有人搞了个合作社收椰子往城里送,他没车搭不上手,想自己买一辆,跑好了一个月能挣个三四千块钱人民币,在那边就算高收入了。
我媳妇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一半,自己拿一瓣搁嘴里,嚼完了才开口,说她哥那人不太靠谱,年轻时候跟人合伙养虾亏了一屁股债,后来去胡志明市打工干了两年又回来了,说受不了城里那个闷。这些年在家种点稻子养几头猪,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问我咋想的。我说你先说说你咋想的。她说我听你的。我说那我要说不借呢。她想了想说那就不借,我再跟他说。我说你嘴上这么说,心里头肯定不得劲。她没吭声,把剩下的橘子全塞嘴里了。
那几天我一直在琢磨这事儿。五万六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搁我这儿是两年的烟钱,搁她哥那儿是一辆跑运输的货车。我手里确实有这笔钱,是前年厂里买断工龄给了一笔补偿款,一直存着没动。我闺女今年大二,再有两年毕业,这钱本来是给她留着找工作租房子用的。可我也不能光想着自己这头,媳妇跟了我五年,没要过彩礼没办过酒席,平时买件衣服都挑打折的,唯一花大钱的地方就是每年往越南寄那点钱,加起来一年撑死了四五千。她张一回嘴替娘家借钱,我要是直接驳回去,她心里头肯定凉。
隔了一个礼拜又视频,这回是她哥主动打过来的。画面还是不咋地,但能看出来他蹲在院子里抽烟,身后头有个小孩跑来跑去,是他小儿子,六七岁的样子。他问我考虑得咋样,我说还没想好。他就急了,说妹夫你帮帮忙,这机会要是错过了下一趟就不知道啥时候了,合作社那边说了,再有半个月凑不齐车钱他们就找别人了。我问他这车买了以后咋还钱。他说每个月跑运输挣的钱先扣下一半还我,扣两年。我说那要是挣不着钱呢。他愣了一下,说挣不着钱我把车卖了还你。我听了心里头稍微踏实点,他好歹知道说卖车,没耍赖说慢慢还。
挂了视频我跟我媳妇说,这钱我借,但有三个条件:第一写借条,中文越南文各一份,把还款方式写清楚;第二每个月还多少得按时打过来,差一天都不行;第三要是连续三个月没打钱,那车就得处理掉,钱还回来,以后别张嘴了。我媳妇听完眼圈有点红,说你这条件比我哥能接受的还严,他那人最怕被人管。我说那就不借。她说别别别,我跟他说去,他要是不同意那是他不争气。后来她打电话过去说了半天,我在旁边听着,越南话我一句不懂,就听她声调忽高忽低的,最后撂了电话跟我说她哥同意了,说妹夫是办正事的人,严点好。
打钱那天我去银行汇的款,五万六,手续费花了一百多。柜台小姑娘问汇哪儿,我说越南,她问我汇那么多干啥,我说买猪。小姑娘笑了一下没再问。汇完了我把回单拍照发给我媳妇,她转给她哥,她哥回了一串语音,我听不懂,她翻译说哥说谢谢妹夫,车提回来第一趟货拉椰子,给妹夫寄两箱。我说椰子能过海关吗。她说寄到边境再找车带进来,有专门跑这条线的。我说那行,我等着吃。
过了大概二十天,媳妇下班回来拎了个泡沫箱子,说哥寄的椰子。箱子拆开里头八个青椰子,个头不大,有两个壳裂了,汁水淌得到处都是。我拿刀劈了一个尝,不算甜,有点酸。媳妇说就是这味儿,跟国内卖的不一样。她一边擦桌子上的椰子水一边说,哥提车那天拍了照片发过来了,白色的,车斗上喷了合作社的字。我说挺好,让他好好跑。媳妇说他还问那借条要不要寄过来。我说你让他自己留着,我这边有照片就行。
第一个月月底,媳妇手机响了,看了一眼说哥打钱了,八百。我算了一下,八百一个月,两年才一万九,离五万六差得远。我问她咋回事,她说她哥说了,头几个月先少打点,等跑熟了活多了再多打。我说那行吧,头几个月算试水,过完年得加码。媳妇把这话传过去,她哥回话说行。第二个月打了一千二,第三个月打了一千五,第三个月赶上过年,还多打了两百说给侄女买点吃的。我闺女寒假回来听说了这事,说爸你心真大,五万六借出去连个正经借条都没见着。我说借条不借条的吧,有你姨在这站着呢,她哥要是赖账,你姨能饶他?我闺女撇撇嘴说那倒也是。
前阵子媳妇跟她妈视频,她妈把手机拿到院子里转了一圈,我看见她哥那辆白车停在椰子树底下,车斗里装着半车青椰子,她哥蹲在旁边抽烟,看见镜头冲我摆了摆手。她妈在旁边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媳妇翻译说妈让你放心,哥现在天天四点起来装货,跑一趟城里来回三个钟头,比以前勤快多了。我听了嗯了一声,心想这五万六要是能让他改改那懒散的毛病,倒也值。
昨天媳妇算了一笔账,说哥那边已经还了六千多了,照这个速度再有两年多能还清。我说你让他别着急,车跑好了比啥都强,钱的事按说好的来就行。媳妇把这话学给她哥,她哥又发语音来,这回媳妇没翻译,直接放给我听,里头除了越南话还夹着几个中国词,听着像“谢谢妹夫”和“放心”。我笑了一声,心想这大舅哥学中国话倒学得快,知道拣好听的说。
今早起来媳妇煮了锅越南米粉,汤是昨晚熬的骨头汤,里头搁了鱼露和青柠,味儿有点冲,吃着还挺顺口。我一边吃一边刷手机,看见她哥朋友圈更新了张照片,车斗里满满当当全是椰子,配了一行越南字,我看不懂,媳妇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他写的是“第一车跑完了,累是累,心里踏实”。我把手机还给她,低头接着吃米粉。窗户外头太阳刚爬上来,楼下有收废品的吆喝,隔壁厨房飘过来煎鸡蛋的味儿。媳妇把她碗里的肉片夹了两片搁我碗里,说多吃点,下午陪我去趟超市。我说行,吃完就走。
五万六借出去,换回来八个酸椰子加两片越南肉片,这买卖说不上划算不划算,反正日子还是这么过。她哥那车能跑多久我不知道,钱能不能全还回来我也说不准,但媳妇这几天说话声气儿比从前足了些,走路腰板也直了些。我想这就行吧,人活着不就是你帮我一把我帮你一把的事儿,钱搁银行里也就是个数字,搁到该搁的地方才有个响动。至于那两亿越南盾,听着唬人,说到底也就是个心意的事儿。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