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李大志,一个三十五岁还在工地搬砖的河南光棍,娶了个加拿大富婆。五十六岁,金发碧眼,腿长腰细,名下有三家木材厂和两栋温哥华的公寓楼。我妈知道这事后,在电话里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最后憋出一句:“儿啊,你是不是让传销组织给骗了?你要是被绑架了你就咳嗽两声。”

我咳嗽了两声——呛的,当时正蹲在工地吃盒饭,辣椒油呛进气管了。

我妈当场就要报警。

事情得从去年春天说起。我跟着包工头去加拿大修铁路,其实就是劳务派遣,在温哥华郊外的工地干架子工。干了大半年,英语没学会几句,就学会了“fuck”和“sorry”——这俩词在那儿万能,撞人了说sorry,被人撞了说fuck。

认识翠西纯属意外。那天我在工地旁边的Tim Hortons买咖啡,前面一个老太太——我当时以为她七十了,白人显老嘛——掏钱时钱包掉地上,风一吹,加元票子满天飞。我二话没说追出去三条街,踩着泥坑把钞票一张张捡回来,裤衩都跑劈线了。老太太接过钱,蓝眼珠子瞪得溜圆,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法语,我一个字没听懂,就傻笑。

后来她开始天天来工地送甜甜圈,指名道姓找“李”。包工头老王冲我挤眼睛:“大志,这富婆看上你了。”我说扯淡,人家就是感谢我捡钱。结果翠西第三次来的时候,掏出一张纸,上面用中文歪歪扭扭写着:“你,结婚,我,钱多。”

我咖啡喷了老王一脸。

处了三个月我才知道,翠西确实有钱。她在BC省北部有三家木材加工厂,温哥华西区有两栋老公寓楼收租。但你要说她“富豪”,她自己都乐:“我就是个开锯木厂的,搁中国叫乡镇企业女老板。”她前夫十年前胃癌走了,没孩子,一个人住三百平的大房子,养了四条狗三只猫,外加一缸锦鲤。我头回去她家做客,看见客厅摆着台施坦威三角钢琴,琴盖上放着半包旺旺仙贝——她说是华人邻居送的,她拿仙贝喂锦鲤,鱼吃得可欢了。

我妈在视频里看见翠西的第一句话是:“这老外咋满头白发?比我还显老。”第二句话是:“儿啊,人家这么有钱,图你啥?图你搬砖块头大?”

翠西听我翻译完,乐得假牙差点飞出来,用她那东北味中文回:“图他长得像功夫熊猫!敦实,喜庆!”

领证那天我发朋友圈,工友群炸了。有人问“嫂子有闺女吗,离异的也行”,有人说“大志你这波操作比中彩票都猛”,还有人说“哥你终于不用搬砖了,直接搬钱吧”。我挨个回:搬砖挺好,锻炼身体。翠西在旁边瞅着,突然说:“你那个工友老赵,手底下管二十个人,挺能干,我厂里缺个车间主任,问他来不来?”

我当场嘴瓢:“媳妇儿你这是买一送一啊?”

翠西拍拍我后脑勺:“你是我买的,他是你赠品,不要钱。”

今年开春翠西说胸口闷,我带她去温哥华总医院做体检。咱中国人讲究,看医生得找人打个招呼,我正琢磨工地上哪个甲方认识医院的人,翠西已经挂好了号——家庭医生转诊,约的是心肺科主任,姓陈,香港移民,五十来岁,戴金丝眼镜,说话温文尔雅。

进诊室的时候翠西先进去,我在外面填表。填到一半陈医生推门出来,冲我招招手,表情那叫一个复杂,跟便秘三天终于找着厕所但发现没带纸似的。

“李先生,”他把我拉到走廊拐角,声音压得跟特工接头一样,“你知道你太太是谁吗?”

我脑子嗡一下。

能是谁?总不能是通缉犯吧?我结婚前查过她驾照,保险单,地税通知,清清白白一加拿大老太太。陈医生这语气,要不是翠西七老八十了,我差点以为她背着我搞军火。

“陈医生您直说,”我腿肚子转筋,“她是不是……欠了医院钱?”

陈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从兜里掏出手机划拉两下递给我:“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个新闻网页——加拿大广播公司,英文的,大标题翻译过来是:“木材大亨翠西·麦克米伦向UBC医学院捐赠三千万加元,创该校单笔个人捐赠纪录。”配图是翠西穿着工装裤和法兰绒衬衫,站在锯木厂车间里,身后堆着小山一样的原木,手里拿把油锯,笑得跟个老顽童似的。新闻日期是去年九月——我俩认识前两个月。

我盯着照片看了十秒。

等等,翠西跟我说她“小本生意,够花就行”啊?她那个锯木厂我去了,车间里工人加一起不到三十个,仓库漏雨她拿洗脸盆接着,办公室沙发塌了她垫两块红砖继续坐。上个月她过生日我想送条金项链,她嫌贵,最后我给她买了把新油锯——旧的卡木头里拽不出来了——她乐得搂着我脖子啃了一口,门牙差点硌着我锁骨。

陈医生又划了一下屏幕:“还有这个。”

第二篇新闻:翠西·麦克米伦,UBC林学院客座教授,主讲“可持续林业管理”,连续十二年匿名资助原住民社区学生,累计四百余人。配图是她蹲在地上给一群原住民小孩发书包,书包上印着“老子要上学”。

第三篇:BC省木材协会终身成就奖,表彰其在“林业科技创新与社区回馈”领域的突出贡献。颁奖照片里翠西穿条皱巴巴的裙子,脚上蹬着劳保鞋,在台上挠头:“也没干啥,就是砍树砍得比较讲究。”

我翻完一屏,又翻一屏,越翻越不对劲。翠西这些年零零碎碎捐出去的钱,够在温哥华买三栋海景公寓。可她平时跟我上超市,为了省两块钱停车费能绕八个街区找免费车位;去年冬天家里暖气坏了,她硬扛着修了三天管道,最后发现是温控器电池没电了——她愣是没舍得叫水管工。

陈医生拍拍我肩膀:“李先生,翠西女士这次体检,院方很重视。院里想跟她商量,能不能把心肺科新楼冠名……”

我打断他:“等会儿陈医生,您先说清楚,她到底得没得病?”

陈医生一脸“你重点是不是偏了”的表情:“目前看是早期冠心病,不严重,吃药控制就行。但是李先生,你太太的身家——”

我扭头就进诊室了。翠西正翘着二郎腿坐检查床上啃苹果——她随身带的,包里永远装着苹果、胡萝卜和狗饼干,饿了就掏出来嚼。见我进来,苹果往我嘴里一塞:“咋样?我没大事吧?”

我叼着苹果含含糊糊:“你咋没说你捐了三千万?”

翠西嚼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特无辜地眨巴眨巴眼:“三千万?啥三千万?”

“UBC医学院!陈医生都告诉我了!还有原住民学生,还有那个终身成就奖——”

翠西把苹果核往垃圾桶一扔,十个环,回头冲我乐:“哦那个啊。嗨,UBC那帮老头儿天天追着我要钱,烦死了。捐了就清静了呗。”她掏手机给我看相册,“你看这个,捐赠仪式上他们给我戴了朵大红花,丑死了,我转头就摘下来给门口保安戴了。”

我血压上来了:“翠西·麦克米伦!你跟我结婚的时候说你‘有点积蓄’——”

“是有积蓄啊,”她理直气壮,“三千万又不是现金,那是我前年卖了两片林子换的股票,捐的是股票不是钱。”

“那也得三千万!”

“人民币才一亿五,温哥华一套豪宅都买不着好的。”她拽拽我袖子,“大志你急啥?你是不是嫌我捐多了?我寻思咱俩够花啊,你搬砖一年挣五万加元,我厂子一年净利润也就百来万,够吃够喝了。”

我太阳穴突突跳。百来万加元叫“也就”?温哥华平均家庭年收入才八万!

翠西看我脸都绿了,赶紧补充:“哦对了,还有两栋公寓楼,那个租金收入一年四十来万,我一直忘了跟你说。主要那俩楼太旧了,租客都是老头老太太,三天两头修马桶换灯泡,我嫌麻烦,都交给中介管了,眼不见心不烦。”

陈医生在门口咳嗽一声:“翠西女士,院方想问问,您对心肺科新楼冠名有没有兴趣……”

翠西大手一挥:“冠什么名?我捐钱是让你们少收点病人停车费的,你们倒好,停车场涨了三回价!冠名免谈,再涨价我把捐款要回来——合同上写着呢,专项资金不得挪作他用,你们律师抠字眼抠不过我,我干林业的,合同比树皮都厚。”

陈医生灰溜溜走了。

我坐在诊室里生闷气。气啥呢?气我媳妇太有钱?还是气她装穷?想了半天想明白了——我气的是她把我当外人。结婚快一年了,她愣是没提过半个字。

翠西估计看出我脸色不对,从包里摸出根胡萝卜咔嚓咬了一口,含含糊糊说:“大志,你别气。我不是故意瞒你。我前夫就是冲我钱来的,结婚头三年装得可好了,后来天天拿我钱出去养小明星。离了之后我就发誓,下回找对象,得找个不知道我有钱的,看看他到底图我啥。”

她拍拍我肩膀:“你图我啥?”

我气呼呼:“图你岁数大!图你不洗澡!图你拿胡萝卜当零食吃!”

翠西嘎嘎乐,假牙又差点飞出来:“对喽!我就图你嘴损。上回我故意把钱包扔地上,里头塞了两千加元,你追了三条街捡回来,裤衩都劈了,最后还我钱的时候数都没数。我寻思这傻子能处。”

我愣了:“那天你是故意的?”

“可不故意的嘛!我提前三天踩点,专门挑你发工资那天去Tim Hortons,知道你兜里没钱还爱喝咖啡。”

好家伙,这老太太心机比太平洋都深。

从医院出来,翠西心情倍儿好,搂着我胳膊逛超市。路过珠宝柜台,我说给你补条金项链吧,结婚连个戒指都没买。翠西瞅了眼价签,直摇头:“两千加元买这么细一根链子?抢钱啊?走,去Canadian Tire(加拿大五金连锁店),我给你挑把好电钻,你那把都冒火星子了。”

最后我俩花四十九块九买了把牧田电钻,翠西又顺手拿了盒巧克力——结账时掏出优惠券,省了一块五。

回家路上我实在忍不住:“媳妇儿,你捐三千万眼睛都不眨,买条项链你嫌贵?”

翠西嘬着免费咖啡(Tim Hortons集点卡换的):“那能一样吗?捐钱是正事,项链是没用的东西。再说了——”她举起电钻比划,“这个多实用,你拿它给我修狗窝,修好了我给你烤苹果派。”

得,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加拿大女富豪,骨子里就是个抠门农村老太太,跟我妈能拜把子。

晚上我给家里打电话汇报情况。我妈听完沉默半天,突然问:“儿啊,她那个木材厂,缺不缺看大门的?你二舅刚好退休……”

我媳妇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呢,立马抢过电话,字正腔圆:“缺!让二舅来!包吃包住,一个月三千加元,就是得会开油锯,二舅会不?”

我妈在那边嚎了一嗓子:“他二舅!赶紧去考油锯证!”

得,现在我家亲戚排队办护照呢。翠西说了,来一个收一个,车间主任、仓库保管、食堂大师傅——反正她厂里那三十来号人,清一色全是华人。上回我去厂里送饭,推门一听,好家伙,车间里放的是《朝阳沟》,工人全在唱“亲家母你坐下,咱俩说说知心话”。

翠西坐办公室数钱,边数边跟着哼,中文发音比我都准。

我问她咋回事,她得意洋洋:“我专门下的河南梆子教学视频,天天听。你妈说咱俩结婚得按河南规矩办,我得提前练。”

我脑补了一下翠西穿大红袄坐花轿的画面,差点一头栽进原木堆里。

后来陈医生又给我打过一回电话,吞吞吐吐问能不能联系翠西女士给医院捐几台核磁共振。我说您直接打她电话呗,陈医生叹气:“打了,她让我找她要捐赠申请表格——说按她基金会的流程走,先填表,再初审,现场考察,最后上会表决。她说最快明年能批。”

我笑得直打嗝。

翠西在边上听见了,翻个白眼:“笑啥?我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砍树砍出来的!想拿钱?走流程!”

现在我俩过得挺好。我还在工地上班——翠西说了,男人不能闲着,一闲就作妖。但她给我涨了零花钱,一个月五百加元,随便花。我攒了仨月,给她买了条金项链——这回没去Canadian Tire,去的正规金店,带证书的。

翠西戴上照了半天镜子,说:“丑死了,退了吧。”

第二天我瞅见她偷偷戴着跟邻居老太太视频:“看!我老头给买的!纯金的!他搬砖攒的钱!”

得,这富婆,装穷装上瘾了。

对了,你们要是想知道翠西到底多有钱——上个月她拉我去律师楼签了个文件,说是“以防万一”。我瞄了一眼,财产清单列了整整四页纸,除了木材厂和公寓楼,还有两块林地的采伐权、一家宠物食品公司的股份(她说当初投着玩的,因为那家公司出鸡肉味狗粮,她家狗爱吃)、外加温哥华岛上一片私人海滩。

律师问我:“李先生需要签婚前协议吗?”

翠西一拍桌子:“签啥签?我要是没了,全是他的。他要是没了,我给他妈养老送终。”

我妈知道后,连夜打电话:“儿啊!你可不能出事啊!你媳妇说了,你要是没了她给我养老——我寻思这条件不赖啊!”

亲妈。

最后说个事儿。上礼拜翠西冠心病复查,陈医生又把我拽一边,这回声音更低了:“李先生,你太太的情况……院里领导研究决定,给她安排最好的病房,VIP待遇,全免。”

我问为啥。

陈医生擦汗:“翠西女士昨天给院长写了封信,说她可以追加两千万捐款——条件是把医院食堂的汉堡从八块钱降到四块。”

我媳妇,砍价砍到医院头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