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阮氏梅把手机递给我的时候,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一个中年男人蹲在院子里,穿着一件褪色的迷彩夹克,脚上趿着塑料拖鞋,手里举着一张纸。纸上的字是用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几行,我放大了看,是越南语。梅在旁边翻译:“哥说他想借两个亿。”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两个亿。越南盾。折合人民币五万六。
“你哥是不是觉得两个亿听起来特别有排面?”我把手机还给她,“跟人说出去多有面子——我妹夫借了我两个亿。”
梅没笑。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下巴搁在上面,眼睛看着我,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每次她娘家人有事,她就是这个眼神,不哭不闹,但那个样子比哭闹厉害十倍。我跟她结婚六年,太了解她了。
“阿光,”她开口了,声音轻轻的,“我哥说他想买那块地,还差一点。”
“差一点?他买地差两个亿,那地总共多少钱?”
“三亿五。”
“他自己有一亿五?”
“他说他攒了八千万,跟别人又借了七千万。”
我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了。大舅哥阮文雄,今年四十二岁,在越南隆安省乡下养虾。说是养虾,其实就是挖了两个塘子,靠天吃饭。年景好了挣个几千万越南盾,年景不好就白干,碰上虾病爆发连苗钱都收不回来。他老婆在镇上卖米粉,一天挣个二十万盾,够一家人吃饭。两个孩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学费不算贵,但杂七杂八加起来也是一笔钱。
这种情况下,他要买地。
“什么地?”
“他家旁边那块。原来的主人要搬去胡志明市跟儿子住,急着出手。我哥说那块地位置好,靠着路,以后要是修了柏油路,地价能翻好几倍。”
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这话听着耳熟。我老家那些亲戚也说过类似的话,什么“以后修路”“以后开发”“以后升值”。修没修不知道,开发没开发不知道,反正钱是花出去了。
“你哥拿什么还?”
梅把脸埋在靠枕里,闷闷地说:“他说养虾挣了钱就还。”
“他去年养虾挣了多少?”
“……没挣。虾死了大半。”
“前年呢?”
“前年还行,挣了大概四千万。”
“四千万越南盾,一万多人民币。他借两个亿,拿什么还?靠虾?”
梅不说话了。靠枕上面只露出她半张脸,眼睛还是看着我。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哥从小对她好,她来中国读书的时候,她哥把攒了半年的钱塞给她当路费。那会儿她哥还没养虾,在建筑工地上扎钢筋,一天挣十五万盾,自己留五万吃饭,剩下的都给她了。
这些事情她跟我说过很多遍,每一遍都差不多,但每一遍她都认真讲。
我跟梅结婚那年回过一次越南。隆安省,湄公河三角洲边上,从胡志明市开车下去要两个多小时。到了她家,我第一印象就是热,第二印象是房子。砖墙铁皮顶,地面铺着红砖,客厅摆着一张木沙发,一台老式电视,墙上挂着胡志明像。她妈从厨房端出来一锅鱼汤,蹲在地上收拾了一条鱼,那个鱼还在扑腾。院子里养了十几只鸡,一只公鸡从篱笆上飞过去,落在邻居家的屋顶上。
大舅哥当时刚从工地上回来,晒得黢黑,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捆捡来的废钢筋。见了我,咧嘴笑,露出被槟榔染红的牙。他不会说中文,我不会说越南语,两个人就靠梅翻译,一顿饭吃了两个钟头。他问我中国有没有虾,我说有。他说中国虾贵不贵,我说还行。他说那他以后养虾卖到中国去,我说好啊。
后来他真养虾了。第一年挣了点钱,把铁皮顶换成了水泥瓦。第二年虾价跌了,没挣着。第三年碰上病害,几乎全赔。第四年重新来过,勉强持平。他就这么一年一年地折腾,像在赌桌上押大小的赌徒,赢了想再赢,输了想翻本。
现在他要买地了。
梅说那块地她小时候常去,是村里一户人家的菜园子,靠着一条土路。路那头是镇上的集市,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我说行,那地确实有点用。但有用归有用,两个亿借出去,什么时候能回来,回来多少,全是没影的事。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梅翻来覆去也没睡着,我知道她想开口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快十二点的时候,她终于说话了:“阿光,你要是不想借,我就跟我哥说。”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问她:“你哥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还?”
“他说三年。”
“三年养虾能挣两个亿?”
“他说他想把塘子扩一下,多养一季。”
“扩塘要钱吗?”
“要。”
“那他的钱从哪儿来?”
梅不吭声了。
我翻了个身,脑子里的账算得清清楚楚。我们俩在苏州,我干装修,她在一家越南餐厅当领班,两个人一个月加起来两万出头。房贷四千多,孩子上幼儿园两千多,日常开销四千左右,每个月能存个七八千就算不错了。这几年攒下来,手里有二十来万,本来打算明年换个大点的房子,孩子要上小学了,现在的学区不好。
借出去五万六,手里还剩十五万左右。说伤筋动骨倒不至于,但这钱要是回不来,就是个窟窿。
第二天早上我给大舅哥打了个视频电话。梅在旁边当翻译,我说话,她翻。我说哥,钱的事梅跟我说了。大舅哥在那头搓着手,脸上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睛亮亮的,一看就是觉得这事有戏。我说两个亿我可以借,但我有几个条件。
他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我说第一,这钱我不是借给你买地的,我是借给你周转的。地买了以后你把手续拍给我看,我要看那张红本本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他说行行行。
第二,我不收你利息,但你要给我一个还款计划。第一年还多少,第二年还多少,第三年还清。你养虾也好,干别的也好,每年到了时间你要给我打一笔钱,多少都行,但得有。
他说行行行。
第三,你买地剩下的缺口那七千万,你找谁借的?
他说找村长老阮。
我说你跟他打借条了吗?
他说打了。
我说好,那你把那张借条拍给我看看。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你被人坑了。老阮要是收你高利贷,你告诉我,这钱我不借了,你先把老阮的钱还了再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这个人真仔细。
我说哥,我在中国干了十几年装修,见过的烂账比你在村里见过的房子都多。你的钱是钱,我的钱也是钱,咱们把丑话说在前头,后面才好办事。
他想了想,说行,我现在就去拍。
挂了电话,梅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她说:“阿光,谢谢你。”
我说你别谢我,我是有条件的。你哥要是三年还不清,我就找你。
她捶了我一下,笑了。
过了两天,大舅哥把借条和购地意向书拍过来了。我找了个在越南做生意的朋友帮我看了一下,朋友说没问题,那块地确实是那块地,价格也差不多,没被坑。我把五万六转了过去,折成越南盾打到他账上。
钱转完那天晚上,大舅哥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语音,梅放给我听。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梅翻译说:“哥说,妹夫这个人能处,有事情他是真帮忙。”
我说你告诉你哥,我不是能处,我是怕你天天在我耳朵边上念叨。
梅又捶了我一下。
这事过去大概四个月,大舅哥打了一次视频过来,兴高采烈的。他说地买下来了,红本本拿到手了,还拍了照片给我看。那片地上原来的菜园子已经推平了,大舅哥说要先种一季木薯,等木薯收了再养一季虾,钱慢慢攒。他说他老婆的米粉摊生意好了一点,一天能多卖几十碗。他说他大儿子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老师夸他数学好。
梅在电话这头笑得合不拢嘴,说哥你少吹牛。大舅哥说真的,不骗你,我把成绩单拍给你看。
挂了电话,梅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她哥以前借钱从来没人借给他,亲戚们都被他借怕了。我是第一个借给他钱还跟他讲条件的人。他跟她妈说,妹夫这个人靠谱,不光是给钱,还告诉他钱该怎么花。
我听了心里其实有点得意,但嘴上没说什么。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梅说,你哥那块地要是真修了路,升值了,让他把两个亿还了之后请我吃一顿好的。梅说他想请你去越南吃,他说他要给你烤一只整鸡。
我说整鸡就算了,让他给我弄碗米粉就行。他那儿的米粉比苏州的越南餐厅做得好吃。
梅说那肯定,我嫂子做米粉做了十几年了。
今年春节前,大舅哥又打了一次视频。他说他第一批木薯卖了,挣了三千多万盾,问我这笔钱是留着扩塘还是先还我一点。我说你先还我五百万盾吧,剩下的你自己安排。他问为什么只还五百万,我说我想看看你有没有还钱的习惯。你要是按时还了这五百万,我就信你下一笔也会还。
他嘿嘿笑,说你这人真是,算得比银行还细。
我说哥,我要是算得不细,这五万六早就打水漂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跟我说了一句:“阿光,我以前借钱,人家要么不借,借了也不跟我说这些。你是第一个把我当正经人看的。”
梅把这句话翻给我听的时候,我端着酒杯,半天没说话。其实我当时想的是,你哪是什么正经人,你就是个想买地的养虾户。但这话我没说出口,我说的是:“哥,你好好干,三年以后我来越南吃你的米粉。”
他笑得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说:“管够。”
挂了电话,梅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我知道她想家了。我跟她说,等孩子放暑假,咱们回去一趟,看看你哥那块地,看看你妈,顺便吃碗米粉。
她点点头,说好。
窗外的苏州下着小雨,我算了算账,大舅哥还了五百万盾,折合人民币一千四。按这个速度,三年还清两个亿是有点紧,但也不是没可能。他要是真把虾养好了,木薯种好了,每年还个七八千万盾应该问题不大。退一万步讲,就算还不齐,那块地还在,地又跑不了。到时候实在不行,把地一转手,钱也就回来了。
我把这个想法跟梅说了,梅说:“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我说那当然,你以为我借你哥钱是白借的?
她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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